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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人告状了   水溶到 ...

  •   水溶到潇湘馆门口的时候,紫鹃正站在院门外头张望。见他来了,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说了句:“王爷来得巧,老太太方才打发人送了新茶来,姑娘正泡着呢。”

      水溶下了马,把缰绳丢给齐云。他在院门口站了站,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帘掀开,林黛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盏茶,看见他的时候没说话,侧身让了让门。

      水溶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茶香,还混着纸墨的味道和一点点药气。潇湘馆不大,院子里种了一丛竹子,日头底下细细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敢东张西望,余光只扫到窗台上搁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方用了半截的墨。

      林黛玉把茶盏搁在桌上,自己坐了靠窗的一把椅子。水溶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小方桌,桌上除了那盏茶,还有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搁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竹枝的梗已经描好了,叶子还在慢慢勾。

      水溶看了一眼那块帕子,没多看,把目光收回来。林黛玉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外头凉,先喝一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凉了,从门外走到屋里这一会儿工夫,热茶已经温了。他没说什么,把茶盏放回桌上。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紫鹃在门口站了站,见他们不像是要说什么紧要话的样子,就退到廊下坐着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黛玉把那个针线笸箩拿过来,开始绣那枝竹子的叶子。她绣得慢,每一针落下去都要比一比位置再下针。水溶没话找话地开口:“你不是说等我来看吗?我来了,你又在绣花。”

      “我叫你来,又没说来了就得跟我说话。”她头也没抬,“你看你的,我绣我的。”

      水溶便没再说。他坐在那把凳子上,背后是靠墙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一个笔筒,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墙角有一盆文竹,长势不算好,叶子尖有些发黄。他把目光从文竹上收回来,落在她手上——她那双手瘦归瘦,指尖却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先是一个小丫鬟跑过来,在院门外头探头探脑的,被紫鹃拦住了。紫鹃跟她说了两句话,脸色就变了,快步走进屋里来,站在门边低声道:“姑娘,二太太那边来人了。说是有件事要跟姑娘问个明白。”
      林黛玉的针停了一瞬,又落下去:“什么事?”

      “说是……姑娘近来每三天就有一沓纸送进来,二太太那边的管事婆子看见了,问是谁送的东西。又有人说,那纸是外面一个年轻男子的笔迹。二太太让姑娘过去一趟。”

      水溶一直没开口,听到这儿放下了茶盏。

      林黛玉把针收了,把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搁进笸箩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颜色,跟方才绣花的时候差不多,但水溶看见她把裙摆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坐着。我去看看就回来。”

      水溶没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她身侧站定:“你去跟她说,那纸是我的。让她来问我。”

      林黛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跟方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把他扯进来。她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不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把脚尖转了个方向。

      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水溶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紫鹃走在最前头引路。三人一路穿过回廊,绕过两座假山,走到了王夫人的院子门口。门廊底下站着一个管事婆子,见了林黛玉,脸上挂着笑,嘴上客气着:“姑娘来了,太太在里头等着呢。”

      水溶跟在林黛玉身后进了院子。那管事婆子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显然认出了这位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公子是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缩着脖子退到了旁边。

      王夫人坐在正堂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见林黛玉进来,面色淡淡的,说了一句“坐吧”,目光扫到她身后跟着进来的人,停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从一个“舅母打算说两句敲打敲打”的从容,变成了“怎么后面还有人”的意外。她认得水溶,上回路祭打过照面,后来水溶来府上做过几次客,贾政也提过。

      王夫人站起来,换了一副笑脸:“王爷怎么来了?下人们不懂事,没通传一声,怠慢了。”

      水溶在门槛里站定,没往里走,也没坐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屋里的所有人听清:“本王今日是来府上访林姑娘的。听府上的下人说,有人在问那些稿纸是谁送的。是本王在请林姑娘帮忙抄录几本江南方志。本王方才听说有人要把林姑娘叫过来问话,便跟过来看看,究竟是谁要问。”

      他说完,把目光从王夫人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垂手站着的管事婆子。他的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可以说平平稳稳的,但被扫到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了下去。

      王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紧了一下。她面上的笑意还在,但比方才僵了些许:“王爷误会了。不过是下人们嘴碎,看见有东西进出后宅,怕有不妥之处,才来问一句。既是王爷的事,那便没有不妥了。”

      水溶听了这话,点了下头:“既然是误会,那便好。林姑娘替本王抄书,是老太太首肯的事。本王每三日派小厮来取送稿纸,若有叨扰,是本王安排不周。往后本王让小厮走正门递帖进来,规规矩矩的,省得下人们再传闲话。”

      王夫人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她看了林黛玉一眼,林黛玉站在水溶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皮,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王夫人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手里的佛珠上:“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小事,哪里敢劳烦王爷改规矩。下人们不懂事,老身回头教训她们便是。”

      水溶又站了片刻,确定她把话咽下了,才微微欠了欠身:“那便多谢太太体恤。本王告退。”

      他转身往门外走。林黛玉在他身后跟着,脚步一如既往地轻。走出王夫人的院子之后,她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说那些话,不怕得罪她?”

      水溶没回头:“怕。但更怕你被她问住。”

      林黛玉的脚步停了一瞬,又跟上来。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她没再说话,但步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跟他的步伐差不多齐了。

      回到潇湘馆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水溶在院门外面停住脚步。林黛玉站在门槛里头,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她手里还攥着方才出门前放下的那块帕子,刚才走得急,顺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就没松开过。

      水溶看了她手里那块帕子一眼,上面那枝瘦竹已经绣完了大半片叶子。他开口:“帕子绣完了,能不能送给我?”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绣完了再说。”

      “什么时候能绣完?”

      “不知道。看心情。”

      水溶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还在门槛里站着,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回去吧。外头凉。”

      她站着没动:“你先走。”

      水溶便没再留,转身走了。他走出回廊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潇湘馆门口,藕荷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那块帕子攥着,没松开过。

      齐云在二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脸色不错,松了口气:“王爷,二太太那边没为难您吧?”

      “没有。”

      “那林姑娘呢?”

      水溶上了马,低头理了理袍角:“她让我先走。”

      齐云想了想这话里头的意思,没想明白,但看他家王爷嘴角微微翘着,觉得大概不是什么坏事。两个人一前一后骑马出了宁荣街,拐过弯的时候水溶又回头看了一眼,贾府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些,两座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威风凛凛。

      他收回目光,策马加快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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