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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抓到了 五年不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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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我从衣柜底翻出落灰的铁盒。
翻开盒盖,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混着铁锈气涌出来,里面躺着一本小学毕业同学录。
一几年那会流行这个,班上同学差不多每人一本,甚至班上有钱的大哥买了两本,只因为好看。
大哥这人和别人不一样,只有喜欢谁才让他写,不写也是不行的。
我收到了他的两张,我明显看出来他喜欢我,声明不是爱情,是友情!
那时候没开智的年纪,也不知道在哪里听了爱情这个词,班上就流行起了谈恋爱,换老师的教导说:那只是对异性的正常欣赏。
但三四年级,我也不知道欣赏啥,但我确实加入了其中的队伍,只是没谈成。
关于这次的同学录,我并不是特意找出来。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念旧的人,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
重新翻开,第一张纸面已经微微起毛,指腹蹭过纸面,起毛的地方刮着皮肤,像被无数遍摩挲过,也可能是压了太久。
我买的这本内页分三层颜色,粉、白、蓝,从顶头往下洇开,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顶头空白格写祝福语,下面信息栏。
第一页的字挤在粉色那栏里,笔画圆幼,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没有连笔:
祝慕长洺和赵戈小学毕业快乐。洺,上初中你也要每天等一起我去学校,知道吗?我爱你~
末尾那个波浪号拖得很长,几乎要划破纸背。
信息栏第一行名字只有一个单字——戈。
戈——
不用刻意想,那张脸就浮上来。瘦,下巴尖,眼皮很薄,抬眼看我的时候,瞳仁很黑。后来颧骨上那道疤结了痂,再没消干净,让他看起来总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气,像个混混。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我一时间不知道想什么。
我记得很多和他有关的糟心事,毕竟我们整个小学都腻在一起,初中也难舍难分,那时候单方面他舍不得我。
我擅长观察人的表情,他嘴角往下压半分,我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又要生气。
但由于他的糟心事太多了,多到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把他的放在第一页,更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写下了末尾那三个字。
印象里他一直都很强势,他的强势有目标,我就在他唯一的目标里。
我一直都知道他爱我,不是谈恋爱的爱,小学那会我俩各自有欣赏的异性,还都是同一个——班里的音乐委员。
我是个极小气的人,小气到和发小喜欢上同一个女生,正常情况下绝不会让。
但他偏偏在我准备告诉他,我喜欢委员的前一天,说他喜欢一个女生,我也认识。
我是真认识,委员一进教室,我的视线就不自觉跟着她走,短发,小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总是笑盈盈的。
但我能咋办,内向,含蓄,就连打算告诉赵戈都要在心里排练一整晚,况且我的涵养告诉我,总得讲个先来后到。虽然不知道是谁先喜欢的委员,但我总归没说出口。
这也没什么,偷偷看着也行,但赵戈却每天在我耳边说委员看他,对他笑,最无话可说的是,他非要我分析,委员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哪知道委员喜不喜欢,委员对谁都很照顾,发作业本会轻轻放在桌上,收作业时会弯下腰听人说话。
我只知道我打心底不喜欢赵戈,说得过分点就是表面和他形影不离,其实一点都不想和他交朋友,不是因为委员,而是他既要又要。
那是五年级某个课间,班长忽然从后排探身,找我要QQ号。我低头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画写数字,余光里,教室前门的光线暗了一块。
我抬眼,赵戈就站在门框里,背着光,脸沉在阴影里,面无表情,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那天中午的食堂里,他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只是用筷子慢慢戳着餐盘里的豆腐,直到把它戳成一小块一小块碎泥,瓷盘底刮出很轻的、刺耳的声响让我坐立难安。
他生气了。
不说习惯,但也见怪不怪了,只是他生气的时候我根本猜不到原因,比太上皇都难伺候。
放学后,他拽着我的手腕,一路拖到教学楼后的工具间。门在身后关上,光线骤暗,只有门上方那块玻璃窗透进来一束橙红的霞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割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他把我挡在门后,背脊抵着生锈的铁架,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为什么要这样?"
他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不敢说话,盯着他校服领口沾着的一点粉笔灰。很久我听见他重重地叹了一声,气音里带着命令:"叫我。"
我不理解,但还是顺着叫了他"戈。"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音。
我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不敢惹,又偏偏遇上了个猜不透的。
我长久没回他,下一秒他忽然捏住我的耳垂,指腹很烫,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浑身僵住。
"说了我是最好的朋友,"他声音低下去,气息扑在脸上,"那就说到做到啊。"
即使不知道原因,但我已经养成了习惯,先小声猜测:“是委员不和你说话吗?”
他来了一句:“班长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吧,他对我挺好的,我想和他玩。”
“不行,”他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根本不是真心想跟你玩,只有我才是,你跟我就好了。”捏着我耳垂的力道重了起来,我疼得"啊"了一声,去推他的手:“好疼。”
他看了一会我的耳垂,力道轻了点,但没放手。
“以后你和他玩,我就捏你耳垂,这代表我才是你唯一的朋友。洺,你要一直记住才行。”
我当时脑残还是怎么的,忍了下来,我都想给自己颁个忍者神龟奖。
那天过后,他像影子一样贴着我,规定我课间只能和谁说话,规定我的作业要和他交在一起,我要是和谁多说了两句,他就会突然从背后勾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对着那人笑却叫我名字:“洺,聊什么这么开心?也跟我说说?”
那人的笑容会肉眼可见地僵住,随便找个理由走开。然后赵戈松开我,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允许我和其他人走近,还非要把我拉在旁边听他和学委聊天,这不是既要又要?
直到初二那年,求我妈转学,终于不用做他的感情军师了,这是他给我取的称号,真是可笑了。
我转学也并不是因为受不了他念叨学委,因为学委五年级下册就谈恋爱了,这在我们那边太正常不过了。
我的暗恋还是在毕业那年结束了,或许是第一次欣赏异性,她大方开朗,自信和人交谈的样子在脑子久久不散。
但离开的真正原因是,我本能抗拒赵戈对我的控制和占有。
我们那边有个现象,去其他村读书,总要被拦,打一顿。
我和赵戈没有被打过,有大哥罩着,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们,他说我善良,没必要欺负,但我心里清楚可能是我给他作业抄。
同学录祝福语里好多处写着我善良,唯独赵戈那页没有。
我不知道他是发现了我并不善良,还是什么。
我承认我对所有人善良,唯对赵戈残忍。
残忍的计划离开,残忍的成功转学,残忍的当陌生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是个疯子。没有人知道,就连从小玩到大的赵戈也不知道。
我在可能发疯那年,走了。
我以为这辈子终于能摆脱他了。
可他现在却坐在我正前方第三排的椅子上,参加禾城大学开学典礼。
图书馆广场外坐满新生,我一眼就认出他,他的两个发旋在九月金黄的晨光里格外刺眼,从坐下来开始我就没移开过视线。
台上的主持人突然拔高声音:“全体起立,升国旗,奏国歌。”
那颗脑袋低了下去,而后跟着大家站起来,背影比我记忆中高大了太多。
声音从话筒传来:“向后——转!”
我猛地转身,国旗护卫队敬礼升旗,旗杆缓缓上升,我僵着脖子不敢有一丝动弹。
仪式在此刻十分漫长,或许是怕他看到我。
国歌暂停,队伍散去,我跟着人流转身,鬼使神差地,抬眼看了一眼前方。
视线不偏不倚,撞上赵戈回望的目光。
周围人纷纷坐下去,而他直直站在那儿没动。那双眼睛穿过几排桌椅,长久地、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
我跌坐回椅子上,低头掏出手机,点开抖音,手指在屏幕上,徒劳的一个视频接着一个往下滑。
周围人兴奋地交谈着新学期的安排,只有我陷在椅子,头都不敢抬。
他看到我了,我确定。
那个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甚至在我慌乱低头时,余光里瞥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口型,像极了小时候他每次找到躲起来的我时,说的那句——
"抓到了。"
一中唯一一个考七百分,他选择这所普通省大……我不敢往下想。
下一秒,屏幕上方静默地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洺,散后,我在图书馆右侧凉亭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