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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看完星星再说 骑马时他说 ...

  •   吃完饭,俩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帐篷。

      草原的早晨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阳光不急不缓地铺下来,落在皮肤上是温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露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清甜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你想好了吗?”

      平措才让站在他旁边,浅杏色的藏袍随风轻轻扬起,宽大的袍摆被风揉得微微鼓起来。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暖棕的皮肤镀了一层很淡的金,仿佛一件艺术品,却又触手可及。

      “嗯……骑马吧,”江逾说,“在城市里都没有这个机会。我小时候就想骑马来着,但是家里人说太危险,一直不让。”

      曾经江逾就想过,在一个抬眼就是雪山、低头就是无边草甸的天地骑马,那是件多么自由幸福的事情。本来这个念头已经快消失了,但是平措才让又让他想起来了。

      “你说我要是练练,是不是也能骑得飞快?”

      平措才让看着江逾认真又期待的表情,眼底有一丝温柔的笑意。

      “肯定可以啊。”

      俩人一路聊着走到了马栏边。几匹马正站在围栏里晒太阳,昨天那匹把江逾颠得想吐的白色马也在,甩着尾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不屑。江逾决定不跟它一般见识。

      平措才让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栏前,牵出一匹青灰色的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圆溜溜的,睫毛又长又密,算是马中西施了。

      “这只是我们这里最乖的马,叫达瓦,”平措才让边说着,边轻抚着马的鼻梁,“就是汉语里月亮的意思。你第一次练的话,这只最合适了。”

      “左脚踩进马镫,手抓紧马鞍的扶手。不用怕,这匹马性子很温顺。”他半侧过身子,站在马鞍旁边,手掌虚虚悬在马鞍侧边,随时准备伸手扶一把。

      江逾深吸一口气,左脚踩镫,右手抓住马鞍前桥,使劲一撑。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没有差点栽到另一边去。

      “缰绳不要拉太紧,马会紧张。你手放低一点,对,就这个位置。”他一边跟走一边说,时不时抬头看江逾的动作,“想让马往左走的话,轻轻把缰绳往左带,身体也跟着往□□一点。不用太多,马能感觉到。”

      “想让马停下来,两边一起往后拉,力道均匀,不要太猛——对,就这样。”

      他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在餐桌上聊天时不太一样,更专注,但同样耐心。

      “你自己走一段试试。”平措才让放开手,去牵来了一匹黑色的马,随后翻身上马。

      江逾握紧缰绳,把刚才平措才让教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手放低,轻轻往左带,身体跟着倾。达瓦听话地往左走了几步,他又试了试往右,停下,再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稳,每一道指令达瓦都安静地接收了,然后温柔地回应。江逾愣了愣,随后是按捺不住的喜悦。身下这匹鲜活的生灵,好像正愿意顺从自己的心意。

      他转过头看平措才让,嘴角翘起来一个毫不掩饰的弧度:“真的能走了!”

      平措才让骑在黑马上,看着江逾侧头正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是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也忍不住笑了。

      “骑得不错,再练两天就能跑一小截了。”

      江逾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夸的,耳朵尖有点红。他低头看了看平措才让骑的那匹黑马,毛色乌黑发亮,肌肉线条流畅,鬃毛梳得一丝不苟,马鞍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他的主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这马叫什么呀。”

      “罗布,”平措才让低头拍了拍黑马的脖子,眼里是满满的骄傲和珍惜,“珍宝的意思。已经养了六年了,从小马驹的时候就是我喂的,跟我最亲了。”

      江逾坐在马背上,安静地看着平措才让低头抚摸马背的侧影,心脏没来由砰砰地跳得快了几分。当初自己一时冲动从上海跑到理塘,一路上受过的那些折腾,此刻回想起来,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罗布和达瓦是不是也认识?”

      “当然啦,”平措才让笑了一声,“它俩住隔壁,天天隔着栏杆抢草吃。达瓦抢不过罗布,每次都要我偷偷多给它一把。”

      江逾和平措才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那样。两个人两匹马,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在草原上。

      身后是牧场的喧闹,游客的笑声、小孩的尖叫、偶尔几声马嘶,都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安静持续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风替他们说了很多话,马蹄声填满了对话之间的空隙。

      “江逾,”平措才让先开了口,偏过头看着他,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上海……怎么样啊。”

      江逾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但是人太多了,车也多。繁华的背后是压抑,有时候……”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远处雪山的轮廓上,“会很累,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的心在说完之后重重地跳了一下。那些他不愿意细想的事,又被自己的一句话翻了出来。

      平措才让看着江逾眼底那挥散不去的怅惘,那副神情,他也曾无数次在河畔自己的倒影中见过。

      “至少现在,你可以不用去想它们了。”

      江逾转过头,对上平措才让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安静而又专注,那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卸下所有包袱,当一个不必设防的倾诉者。

      江逾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达瓦白色的鬃毛。

      “……是吗。”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平措才让拽了一下缰绳,让罗布停下来,然后偏过头看着江逾,忽然弯起眼睛。“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草坡上蹲下来,拨开一丛开得正盛的格桑花,露出底下几株矮趴趴的植物。

      “这是雪莲花的亲戚,藏族人叫它‘梅朵’,”他摘了一小朵,站起来递到江逾面前,“别看它矮,能在海拔四千米以上开花。其他的花上来就冻死了,就它活得最好。”

      江逾接过来。那朵花躺在他手心里,花瓣薄得透光,茎叶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把花小心地放进了卫衣口袋里。

      平措才让又蹲下去,在草丛里翻找了一会儿。

      “找到了,”他站起来,手里又捏着一朵,这次是白色的。他把花递过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这两朵你一起留着,紫色的保平安,白色的保健康。”

      江逾接过花,跟口袋里那朵紫色的放在一起。两朵小花并排躺在他手心,一个紫一个白,风一吹轻轻颤着。

      “你还真是什么都懂。”江逾说。

      平措才让笑了一下,没接话,翻身上了马。他拽着缰绳让罗布调了个头,朝草坡下面那片浅滩走去。

      “走吧,去河边看看。”

      江逾轻轻夹了一下马肚,达瓦听话地跟了上去,马蹄踩在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罗布的尾巴甩来甩去,平措才让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俩人骑着马,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河水不宽,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每一颗都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日光透过浅滩折射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金子。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地站在天边,山顶的雪被太阳照得发亮。

      “江逾,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还没想好。”

      江逾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难过。他终究要回去的,这里不是乌托邦,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海拔四千米的草原上,后面的路,怎么走才是正确,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在草原上,时间好像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了,它可以只是一匹马走完一段缓坡的长度,也可以是一朵云从雪山顶上飘到另一座雪山顶上的工夫。

      平措才让静静地望着他几秒,随后开口。“这里的星星特别亮,昨天你不太舒服,今天你好点了,一定要带你看看。”

      江逾应下,心里又有了丝暖意。他不知道平措才让对他是哪种好。是对客人的好,还是对朋友的好,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哪种,能遇见就已经很好了。

      回到牧场,平措才让把俩匹马交给马场的人,随后跟江逾说了句“回头见”,就快步往牧家乐后面那片房子走过去了。

      等江逾回客房,坐在床边,把口袋里那两朵小花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盯着花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平措才让的最后一个问题。

      准备待多久。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日历,对着屏幕发了几秒呆。然后又关掉了。算了,今天先不急。至少把今晚的星星看了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看完星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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