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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宫上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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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国的宫殿比崟国的大得多,黑墙蓝瓦的城墙将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朱红大门,黄玉石狮,边上站着一排排的带刀侍卫--金口刀,玄色骑装,宝石腰带,威风堂堂;千阶楼梯直通宫殿,两旁各威风凛凛地插着个旗杆。如此气势恢宏的宫殿,这让纵是贵为崟国王姬的源寻也不禁惴惴不安起来。
眼见从台阶上下来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她袅袅地走过来,但见她玲珑身姿,肤白如雪。一对含情眼,一点樱桃唇。身上锦袍以金丝来绣,辉煌得很。一头青丝用发笄束住,发髻上缀着蝴蝶样式的珠玉步摇,莲步轻移,钗随人动。
''你就是崟国的王姬?''
那个妇人走近源寻,对着她问道。
源寻看着她,点了点头。
一旁扶着这妇人的宫女说:
''这位百花艳夫人是当今陛下的乳母,在凌国后宫里最是尊贵无比,王姬有什么事可来求夫人。''
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百花艳,源寻一恍惚,想起了自己的乳母--麻姑,她的脸上长了很多黑痣,像麻子一样,于是叫她麻姑;麻姑可没有面前的百花艳漂亮高贵,麻姑为人气弱、命也薄,真可怜...她不禁心酸起来。
百花艳听身边宫女的奉承,一乐,眼睛里露出了得意的亮光,她看向源寻,她的目光在源寻脸颊上游历,从眉头勾勒到眉尾,一点点滑落,最后她用小指勾住她下巴,往上一抬--趾高气昂地:
''陛下会喜欢你的,嗯?''
源寻冷淡地说道:
''我不知道。''
她知道凌人和崟人曾因为两国中间小国乐国交地一事曾大动干戈,但她不知过了几十年,老的君王都相继殁世后,这新登基的凌王会如何看待一个崟国的王姬。
''进殿去罢,陛下在等着你。''
百花艳不屑地瞧着源寻的背影,嘲笑道:
''崟国果然小器,送来的王姬那样娇小,远比不上凌国的女人长得大方。''
身边宫女附和道:
''夫人说得是,陛下必定不喜这崟国女子。''
源寻走在陌生的宫里头,四面的墙高耸入云,天被割成一格一格;有的格子有鸟雀群飞,有的格子有白云悠悠,有的格子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蓝空。
来到大殿上,却听殿内传来一声怒喝:
''让那个崟国的贱人离本王远些!''
源寻有些错愕,她听到了自己国家的名字,相当于是在骂她,他不准她进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听从,于是源寻看向了身后的狸奴。狸奴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进去。
殿里的太监和宫女们乱作一团,崟国的王姬远赴故国来凌国嫁给凌王,但凌王不肯见她,他们不知道是请还是不请。
''这是什么话?你今年已十九岁,别在我面前发孩子气了,快请王姬上来!''
一个男子的声音,很是威严,他是凌国先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即是当今凌王晁杏的仲父、又是凌国的相邦。
''不!仲父!别让那个妖人进到我大凌的宫殿里来!''
殿堂太高,源寻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看见一个少年背对着她,旁边一个中年男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发号施令:
''还不把王姬带上来吗?!''
宫人们刚要去请,那少年大喝一声:
''谁将她带上来,我就杀谁!''
''那我亲自将王姬带上来,谅你不敢杀了自己的亲仲父!''
晁其出了殿,只见他身着紫金长袍,头戴玉龙冠,腰缠白虎皮,系着一把金光闪闪的短刀。他须髯如戟?,满脸怒容,手指不停地敲着腰间刀柄,足以见此刻心烦意乱。
''好,仲父,你要将她带上来,那我就杀了那崟国的烂货!''
晁其愣了半晌,拿他没辙,胡子气得都竖起来:
''你真是越来越任性!我不管你!''
见晁杏将相邦晁其气走,众宫人慌了神,纷纷挽留着:
''相邦...相邦...别走哇!请回来!''
晁其没有理会众人的恳求,他冷笑着:
''陛下和崟国王姬成婚后,我自然就回来。''
''哼!那仲父你别来了!一辈子也别回来!''
宫人们不敢掺和两人的争吵,于是想请王姬先离去避避风头。源寻心中有气,她直直站立着不肯动,她想,她是崟国的王姬,要是被他气走,那些凌国的宫人要更加看不起崟国人了。
有个宫人在晁杏耳边劝道:
''陛下,回头看一眼王姬罢...她是个如花似玉一般的美人啊...你会喜欢的...''
''不!本王不看!崟国的猪猡,你给本王听好了,你日后在凌国宫中,要用红布遮住你那张又蠢又丑的脸!莫说玷污了本王的眼睛,要是玷污本王下人的眼睛,你也有罪!''
晁杏又道:
''你也不许看本王的脸!你要是看了本王的脸,自毁双目去罢!''
源寻之前从贞妃那里了解过凌国的律令,为了不在凌国犯错,她是一条条背下来的,她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尽量大声道:
''凌国没有这样的规矩--我是不会覆面的,我不会有罪。见到你,我也不会自毁双目,哪有妻子不能见丈夫脸的道理?''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晁杏背对着她,一个少年的背影,并不健壮,反而有些消瘦。她看不见他的脸,只是感觉他很愤怒。源寻想,他为什么会因为自己那么生气,他生气时的表情--那张脸是皱眉的次数多呢,还是龇牙的次数多?
''你一个小小崟国的王姬,还未和本王结亲,也有脸称自己为本王的妻?本王如今告诉你,本王宁愿宠幸一个凌国最低贱最卑微的婢女,也不要和一个崟国的女人在一起。''
源寻原已有些心理准备,只是当这份恶意切切实实地发泄到她身上时,她还是难以承受,如一个重重的锤子狠狠地砸向她的胸口。源寻眼里擒了泪,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欸...他一定是想看我哭、看我出丑...但我偏不如他愿...她心里恨恨道。
''还不快滚!再站在这里,本王就派人打断你的腿,你就爬回你的崟国罢!''
源寻被他羞辱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对这个残忍的君王,她毕竟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转头拉着狸奴就要离开,她心跳得很乱,眼前一片模糊:
''这凌王真是个傲慢无礼的人,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狸奴说:
''王姬啊,这是不行的,你既然来到凌国王宫,你就是凌王的人了,哪有回去的道理呢?''
''不,我不是凌王的人,狸奴,难道你被崟国士兵抢走,你就是崟国的人了么?你就不想回到古羊一族了么?''
''我的家人们都死啦,我还能回去哪里呢?我不知道...但是,王姬,我是你的狸奴呀。''
源寻想起来贞妃的话--她是为了崟国、为了哥哥才嫁给凌王的,现在虽然毫无进展,但她因为今日的羞辱,竟已经有了一丝微妙的牺牲的光荣感。
源寻方才急着拉他离开,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凌王宫那么大,她迷路了,源寻听到狸奴说的话,心下一热,她抱住他:
''狸奴,我只有你啦...''
狸奴笑笑:
''王姬有的东西很多,不如说,狸奴只有王姬才对...''
源寻擦拭掉脸上的泪水,她苦恼道:
''只是...只是方才我心乱如麻,不知将你带到了何处...''
狸奴环顾四周,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处,那些花开得疯了,一朵花挨着另一朵花,一片叶擦着另一片叶,花树一排排往远处推,推到哪里算哪里,反正没有尽头。前后无路,四周是蔓延无边的花海。
''唉...王姬,我们迷路啦。''
''那,那怎么办呢?''
源寻懊恼不已,要是刚刚没赌气离开的话...
''王姬,你听呀...''
狸奴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背影瘦长,衣上沾了许多花瓣。他忽然停下来,侧耳。
源寻也听到了,浑厚又低沉的乐音,是宫廷乐师常吹的竽声,她心念一动,往前走几步,扯了扯狸奴的袖子,要他跟上自己。
他们往声音里去,源寻想着,要是能遇上那吹竽的乐师,说不定能给他们指出一条路。往那个方向走时,见眼前府邸一圈围着的篱笆都七倒八歪,那宅院里的花也寥寥无几,有些荒凉。
宅院里有一块巨石,石上盘腿坐着一个少女,她年岁似乎比源寻要小着几岁。她穿着五颜六色的纱,纱上绣着银色的纹路,像天上的星河。她抱着竽,摇头晃脑地吹着,抬眸一见,见着源寻和狸奴两人,似乎有些吃惊,她放下手里的竽,瞪大了眼睛。
''你是宫里的乐师么?''
狸奴开口道,那少女只摇了摇头,并不答话,见她好奇又无知的目光,于是又问道:
''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万花囿,是百花夫人住所的后园。''
百花夫人...源寻马上想起早日那个高贵的妇人,她想起百花夫人身边的宫女曾对她说过,有什么事就去找百花夫人。
''你能带我们去百花夫人的住所么...这位是崟国的王姬,她方才在宫里迷了路。''
狸奴笑眯眯继续追问,他的声音又软又细,近乎于蛊惑。
''往左手边,栾树后面,你们去罢,我不能离开这里。''
少女又自顾自地吹起了竽,她鼓着腮帮子,忘情投入地吹着,源寻与狸奴对望一眼,并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百花艳的寝宫与她本人相比之下显得十分朴素,远远不如宫里的其他宫殿奢华。房上的牌匾上书''朴卑馆'',全馆虽循凌王宫殿旧制所建,宫室敞亮,却无一件金玉玩物,四壁只刷了桐油灰浆,梁柱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
等百花艳从凌王晁杏的寝宫回来时,已然夜半。见着来访的源寻,百花艳没有表现出意外的神情,也许在听闻王姬被气跑后,她就预料到现在的情况了。百花艳露出了和早上一样轻慢不屑的笑容:
''王姬怎么往我这儿来了?没得怠慢了王姬。''
源寻被晁杏一番羞辱过后,身为王姬的她并不情愿和凌人说话,她兀自拿起茶杯啜饮一口,于是只能由狸奴解释道:
''王姬本想欣赏王宫美景,不慎迷路了,这才贸然打扰了夫人你。还请夫人为王姬指明偏殿方向。''
百花艳没有理睬狸奴,也许在她心里,低贱的狸奴根本不配和她说话。看着如此冷漠的源寻,她莞尔一笑,随即道:
''王姬,你日后并不是住在偏殿里呀。陛下同我讲过,说是想疏远王姬,于是,只好请王姬至冷宫长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