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停且行》海鲜锅

3、嫁 贞妃为

　　贞妃为源寻那无趣的王姬生涯里增添了一抹亮色。她与那些稀里糊涂，迂腐古板的宫人妃嫔们不同，贞妃是个又会吟诗作对，又能歌善舞的女子，她很得源止宠爱。

　　源寻本以为源止是个向来不好女色的君王--因为他后宫的妃嫔几乎都是由洪夫人选择出来的，他也对那些妃嫔们不冷不热。唯独对贞妃不一样，他几年如一日、近乎于狂热地宠幸着贞妃。甚至于有一次听闻洪夫人要以蛊惑君王的由头惩罚贞妃，源止情急之下竟对洪夫人刀剑相向。平常盛气凌人的洪夫人大惊失色，这是源止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她，她事后哭得不能自已，在宫里差点要上吊自缢，不过被宫人阻拦了下来。

　　''真可惜，那些多管闲事的宫人们，干嘛不由她死了算了。''

　　源寻一边喝着茶，一边向贞妃抱怨道。

　　这四年的时光将源寻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虽然王姬的性格有些古怪孤僻，但她的相貌可以让人忽略这一缺点--若说贞妃美得似牡丹般国色天香，那源寻长相就如同海棠一样柔媚秀丽。

　　''唉，那洪氏不过只是做做样子，真让她去死，她也没这胆量。''

　　贞妃露出了狡黠的神色，她眼睛滴溜溜一转，瞧着源寻笑了起来：

　　''那'斑和尚'近些日子给你带来什么书，给我瞧瞧？''

　　源寻只是打马虎眼，见贞妃还缠着自己要去拿书，她蹙眉跺脚嗔道：

　　''都是一些乏味的笑话集罢了，你快别烦我了...''

　　那斑和尚是贞妃入宫前认识的货郎，他原不是什么和尚，而是个书贩，只是头上斑秃，像和尚头上的戒疤一样，于是向来损人的王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称为'斑和尚'；他除了私密地给宫内贞妃传信，还会带来各国的传奇、禁书等卖给源寻来读。

　　这次，斑和尚给她带来从凌国搜集来的情爱话本；源寻喜欢看各种荡气回肠的言情故事，她分不清书中故事的真假，只是怜惜里头百转千回的爱恨情仇。其中一本由笔名为''不谷之主''的作家写作的男风小说直叫源寻感到惊艳。

　　她对男人的印象无非是三种--高高在上的君王，人淡如菊的哥哥，还有故弄玄虚的阉人。男人和男人之间居然也会有如此缠绵悱恻的感情么？源寻深感自己从前的无知，她突然很好奇这个名为不谷之主的作家，揣测了无数遍，却依旧不知其是男是女、性格如何，又是怎样写出如此离经叛道的爱情故事的。

　　她赶走贞妃后，打算再看一遍那本小说，还不等翻开，外头就有宫人扣门禀报：

　　''王姬，陛下命你快快前往大殿。''

　　源寻无奈，只好先将书藏于枕下，她一路小跑着，来到大殿之上，见源止盘腿坐于席上，一个嫔妃手捧瓜果，膝行上前奉上。源止抬头瞧了源寻一眼，而后对着那嫔妃道：

　　''你，下去罢。''

　　那嫔妃恭恭敬敬地行礼后一直保持着低头的姿态，退至殿下，关上了大门。

　　''源寻，你如今也长得这么大了。''

　　源寻不像其他王子王姬，面对他时总是诚惶诚恐的模样，她态度始终疏远又冷淡：

　　''一个人是一直随着时间成长的，长不大的，只有死人。''

　　源止听她话中带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这些年的君王生活，让他变得沉稳许多，不过依旧保留着摩挲着手指的习惯--手掌上的齿痕至今未消，这也能称得上是他的一块心病了：

　　''我最近心烦意乱，难以平静，你可知为何？''

　　''国事繁重，总有让陛下苦恼的。''

　　''是啊，几年前，我给凌国传去结亲的请愿，不过那时凌国忙着开拓疆土，加之其王有严重的谵妄病症，凌国那时并未给予答复。''

　　源寻一凛，她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现在，前王已逝，新王登基。凌国王室同意了此次结亲--我本苦恼于结亲的人选，宫中适龄的未婚宗女又只有你和十五王姬...''

　　源寻不耐烦他说得这样迂回曲折，于是翻了一下眼皮，冷笑着打断道：

　　''十五妹素来体弱多病，怎能经得起长途跋涉？不若让我去吧。''

　　她看着源止似乎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她又补充：

　　''况且、结亲的人选，陛下四年前不就心里有数了么？''

　　源止咳嗽两声，两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他表情也随即恢复了君王的庄严：

　　''此举是为了国家大义，你能有此觉悟，我心甚慰。''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源寻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正要离开，源止瞧着她与源起那极为相似的眉眼，一瞬间茫然若失，知道他们恨他，其实早该释怀，但他内心其实还是为此感到遗憾；又转念一想，他可是崟王，哪怕是鸠占鹊巢，现在也已是一国之主，怎能再纵容自己的思绪纷乱如麻，于是他没再挽留源寻。

　　源寻回宫后，她气闷得很，心绪不宁，一个人在寝宫里罕见地发了火，各种?打瓮墩盆。宫人们想来劝阻，她恶语相向地说：

　　''你们都盼着我不好过！你们都巴不得我走呢！''

　　她本来想大笑着将宫里的事物都讥讽一遍，来表示她对嫁到凌国这事并不在意，也不再留恋于此地；但最后却是抑制不住地大放悲声。

　　贴身宫女只好派人去叫贞妃，贞妃赶来时，源寻正趴在床上哭泣，贞妃像个母亲一样将她揽到自己丰满的怀里，安慰起来：

　　''小寻儿，你为什么哭呀？''

　　源寻纤纤玉手紧紧攥着贞妃的衣袖，她声泪俱下：

　　''我的哥哥在边疆镇守，已经离在王宫中的我很远很远了。现在，陛下逼我嫁给凌王，我去往凌国结亲之后，与哥哥的距离变得更加遥不可及；一想到之后便各在异处，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我便悲伤不已。''

　　贞妃听了她的话，想起四年前就被倾诉的烦恼，她知道王姬嫁往凌国已成定局，无论说什么都只能徒增烦恼，她狠下心来说：

　　''王姬，你与你的王兄都是崟国人，而崟国的所有东西都属于崟王。所以你与你王兄性命都是在崟王的一念之间。''

　　''王姬，你记住，你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别的女人都是为了权力、为了生存去攀附凌王；而你是为了崟国的国运，你王兄的性命去嫁给凌王的。你不必因为无法与你的王兄相见而悲伤，你要想着，你的国家、你的王兄因为你的壮举而得以存活下去。王姬，你不是一个可悲的人，你是一个伟大的人。''

　　源寻懵懂地抬头看向贞妃，半晌无言，贞妃承诺道：

　　''源寻，不要再悲伤了，你嫁往凌国那天，我会为你送行的。''

　　离国那日，源寻带上了那本没看完的小说，一步三回头，望着崟国的王宫，望着告别的贞妃，她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意。贞妃为她唱起歌来，虽然嗓音美妙，但掩饰不住心中惜别的情绪。源寻不敢再长留，生怕自己因为心酸又要落泪，只能带着满怀的惆怅离去。

　　才行一会儿，源寻就已热泪盈眶，整个人陷入忧郁中去，还未离开崟国国界，她却已经有了乡愁，她撩开马车上的帷幔，远远地朝后看了一眼，看的时候，身边一个作为陪嫁的媵臣幽幽开口道：

　　''王姬，你要是嫁进了凌王宫后还一直记挂着崟国，这会害了崟国的。''

　　源寻歪头看他，发现根本不认识他，她撇嘴道：

　　''我一个小小的女子，连思念故乡这种事也不被应允么？''

　　那个媵臣有一双微微吊梢的丹凤眼，他一笑，眼睛弯弯，头上卷卷的头发一抖一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着，简直像只狐狸：

　　''诶呀，我一个小小的奴隶，连担心王姬这种事也不被应允么？''

　　''你...''

　　源寻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于是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王姬，我没有名字，我只是在边疆被崟国士兵俘虏的一个古羊人；因为会说崟国的语言，会写崟国的文字，所以被派去当作为王姬你陪嫁的媵臣。''

　　''好罢，既然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奴隶，你怎么知道我会害了崟国呢？''

　　''唉，因为在崟国的军队里，凡是想念故乡的古羊人都会被杀死；王姬既然是代表崟国，与凌国之王结亲，要是一直思念故乡，被凌王杀死，那两国必定不合呀。''

　　思来想后，源寻觉得这有些道理，她止住眼泪，但还是?叽叽哝哝道：

　　''我又不是俘虏，凌王他肯定不敢杀我。''

　　那个媵臣看着源寻终于不再哭了，转而低头嘟囔的模样，笑起来：

　　''王姬，你真可爱。''

　　此时源寻眼泪已经干了，她瞪着红肿的眼睛，凝视着那个媵臣：

　　''你一个没有名字的奴隶，居然敢说我可爱。''

　　那媵臣也不畏惧，他狐狸似的眉眼直勾勾盯着源寻，他歪着脑袋，蜷在她脚边，像一只乖顺的宠物：

　　''既然我没有名字，那王姬给我起个名字罢？''

　　他跪在那里，谄媚的笑脸，他将身段放低些，再低些；宫里的人恭敬自己，却也没像他那样。见了他卑贱的样子，源寻居然刹那间忘记了远嫁的悲痛，而被他逗乐，这个单纯的王姬，她吃吃地笑起来，她一笑，各种的娇媚风情都展现出来，她自从父王死后，就很少笑了：

　　''你的头发，你的眉眼，你的牙齿...你很像一只狐狸，你就叫狸奴好了...''

　　''是...我是王姬的狸奴呀...''

　　狸奴得意地扬起脑袋，学着崟国的礼仪，给她行了个滑稽的礼，她一时兴起，像贞妃拥抱自己一样将他拥入怀里，像贞妃安慰自己一样将下巴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像贞妃抚摸自己一样用手缓缓地爱抚着他的背。

　　她突然有种奇异的陌生的感觉，抱着狸奴，源寻平静下来，宫人经常说，游牧民族身上有股羊膻味；所以称他们叫羊人。但狸奴身上没有，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很熟悉...但她记不起来这份味道是属于谁的了。

　　''王姬，在凌国，我会好好地奉侍你、讨好你、满足你...''

　　他的话打断了源寻悠悠的思绪--她想，现在她终于在失去所有后，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