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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叩门 雨夜叩门 ...

  •   津都的雨,下得黏腻又阴冷。

      这雨丝不似江南那般如丝如缕,反倒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沉甸甸地糊在青石板上。天色刚擦黑,整座城池便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缸化不开的墨汁里,连街角挂着的几盏防风灯,也被这“油雨”压得明明灭灭。

      苏婉坐在“济世堂”二楼的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成了这死寂雨夜里唯一的活物。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领口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草,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得没有一丝棱角。

      “东家,”掌柜的老吴佝偻着背,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外头风大雨急,今夜的盘账要不就先到这儿?您这身子骨,熬不得夜。”

      苏婉没有抬头,只是将一枚铜钱拨到左边,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拂过水面的微风:“吴伯,城南码头的三百斤‘赤鳞’还没入库,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老吴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自家这位少东家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这津都的秋雨还要凉薄。他叹了口气,正欲退下,却听楼下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多不少,力道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老吴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苏婉已经抬起了手,制止了他。她放下手中的算盘,理了理袖口,轻声道:“去开门吧。能在这等天气、用这种暗号敲门的,除了大理寺的活阎王,还能有谁?”

      老吴吓得腿一软,连忙连滚带爬地去开了门。

      一阵裹挟着浓重水汽的寒风瞬间灌入堂内,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哗作响。来人收起一把滴水的黑伞,迈过门槛。

      那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外罩一件被雨水打湿的墨色大氅。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只是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大理寺少卿,谢听澜。

      谢听澜没有看老吴,他的目光越过重重药柜,直直地落在了二楼的苏婉身上。两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劈砍。

      “苏东家好雅兴,”谢听澜缓缓走上楼梯,他的步伐很稳,但每走一步,眉头便微不可察地蹙起一分,“津都的雨夜,连野狗都躲进了窝里,你倒好,还在算账。”

      苏婉站起身,迎下楼梯,微微福了一福,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谢大人说笑了。商贾人家,不似大人们吃朝廷的俸禄,手停口停,婉儿若是不算清楚,明日这满城的病人,怕是要没药可抓了。大人深夜造访,可是身子不适?小店新到了几株百年老参,最是驱寒……”

      “我不需要参。”谢听澜打断了她,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随着他的靠近,苏婉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和冷香,霸道地侵入了她的呼吸。

      谢听澜从袖中抽出一份被油纸包着的卷宗,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桌上。卷宗散开,里面赫然是几张画着奇怪符号的图纸。

      “城南码头昨夜翻了船,死了三个漕工。大理寺的人去查验,发现他们肺里灌满的不是水,而是这种黑色的粘液。”谢听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苏东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不妨替本官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苏婉低头看去,目光在那图纸上停留了半秒。那符号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听雨楼”内部用来标记私盐路线的暗记。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疑惑。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碰了碰那图纸,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眉头紧蹙:“大人,这……这看着像是某种邪教的符咒。婉儿只是个卖药的,哪里懂得这些?大人若是怀疑婉儿,大可搜了这济世堂,只是这满城的药材若是断了供,大理寺的卷宗里,怕是又要多几笔人命官司了。”

      谢听澜盯着她,试图从这张温婉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失败了。这个女人的伪装完美得无懈可击,就像是一层画皮,牢牢地长在了骨头上。

      突然,谢听澜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本就患有极重的寒疾,在这阴冷潮湿的雨夜里奔波,又强行压制着体内的真气,此刻终于到了极限。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旁边的药柜边缘,指节泛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谢大人!”苏婉惊呼一声,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处,他的手臂冷得像是一块冰。

      “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寒疾发作?”苏婉仰起头,眼中满是焦急与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柔弱女子。

      谢听澜咬紧牙关,试图推开她,但体内的寒气如同万千根钢针在骨缝里游走,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只能任由她搀扶着,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苏婉立刻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到他唇边:“大人,这是家传的‘暖玉丹’,您先服下。”

      谢听澜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张嘴。

      “大人若是怕婉儿下毒,大可现在就拔剑杀了我。”苏婉叹了口气,将药丸塞进自己嘴里咬碎,然后凑近他,在谢听澜震惊的目光中,直接渡了过去。

      药丸带着一丝苦涩和女子的温热,滑入喉间,化作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意。

      谢听澜猛地推开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苏婉,你疯了?”

      苏婉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药柜上,疼得轻嘶了一声。她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脸上的柔弱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大人病得连药都吃不下,若是死在我这济世堂里,我这生意还怎么做?”苏婉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重新坐回对面的椅子上,拿起算盘,继续拨弄起来,“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就把这里当成个避雨的地方。至于城南码头的事……”

      她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听澜,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大人心里应该比婉儿更清楚,那三个漕工不是淹死的,是被灭口的。而那黑色的粘液,也不是什么邪教符咒,而是从漕运总督府的官船上漏出来的‘火油’。”

      谢听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嘘——”苏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指了指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轻笑道,“雨太大了,大人听错了。婉儿什么都没说,大人也什么都没听见。这粒药,就当是婉儿孝敬大人的。至于那三个人的命……”

      她顿了顿,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大人若是想查,就得拿点真东西来换。毕竟,这津都的雨,洗不净罪恶,但能淹死很多人。”

      谢听澜死死地盯着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他忽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此刻却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好。”谢听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苏婉,你最好祈祷你的命够硬。大理寺的刀,比这津都的雨还要冷。”

      说完,他转身走入雨幕之中。

      苏婉坐在椅子上,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为一片冰冷。她伸出手,看着掌心残留的一点药渣,喃喃自语:

      “谢听澜,你的命是我的。在我查清当年苏家灭门的真相之前,你休想死在别人手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济世堂牌匾下那张斑驳的旧对联。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津都的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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