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暮色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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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区的隔离令相见变得奢侈。
沈砚经过抢救稳住状况，却依旧不允许随意外出，就连探视也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往日随意相伴的黄昏，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苏淮得到探视许可的那天，早早守在医疗区门外。怀里揣着一束精心整理好的白色雏菊，指尖反复摩挲花瓣，紧张得不停深呼吸。自闭症让她很难适应消毒水浓烈的气味，拥挤的走廊、来往医护匆忙的脚步声，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可一想到马上能够见到沈砚，所有惶恐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苏淮脚步顿住。
不过短短半月未见，沈砚消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原本苍白的肤色此刻透着灰败，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针孔，安静躺在病床之上，连睁眼都耗费巨大力气。
听见响动，沈砚缓慢掀开沉重眼皮，视线艰难聚焦，看清来人是苏淮，唇角勉强扯出一丝浅淡笑意。
“你来了。”
声音微弱干涩，几乎快要听不清。
苏淮缓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雏菊放在床头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卡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句：“疼吗？”
“偶尔。”沈砚轻轻喘息，目光牢牢锁在苏淮身上，舍不得移开，“不用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
苏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缩，眼眶一点点泛红。她不懂医学术语，听不懂医生口中不断恶化的指标，只能直观看见沈砚日渐衰败的模样。心底滋生出巨大的恐慌，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沈砚或许真的会离开。
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冰冷地回荡在空气之中。
沈砚伸出微凉的手，苏淮立刻会意，俯身轻轻握住。少女的手掌温热，像是一束微弱的光。沈砚贪恋这份暖意，久久不愿松开。
“这段时间，花圃还有开花吗？”沈砚轻声询问，试图缓和压抑的气氛。
苏淮轻轻点头，小声回应：“有，我每天都摘雏菊，放在长椅上。”
“辛苦你了。”沈砚低声叹息。
她能够想象，苏淮日复一日独自守在空旷庭院，等候一场很难兑现的约定。一想到少女独自承受漫长孤寂，沈砚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后悔相遇，又庆幸相遇。
倘若从未遇见，苏淮不必体会牵挂煎熬；可若是不曾相逢，她短暂的一生，将毫无暖意。
“我想多陪你。”苏淮闷声开口，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我不想一个人。”
苏淮长久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从前独处是安稳。可认识沈砚之后，她品尝过相伴的温柔，再也无法忍受重回孤身一人。一想到未来庭院只剩自己，恐惧便吞噬她所有理智。
沈砚望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口一阵抽痛。她想要伸手替苏淮擦去眼泪，手臂抬起一半，便无力垂落。病痛已经剥夺了她太多能力。
“对不起。”沈砚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我也想长久陪着你，可我做不到。”
命运早已定下结局，她拼尽全力，也挣不脱白血病编织的牢笼。
探视时间十分短暂，护士轻声提醒时间即将结束。
苏淮不肯松手，死死攥着沈砚的手，眼底满是哀求。她想说能不能留下来，可言语笨拙，反复只有零碎的短句。
“能不能……不要走。”
沈砚望着她泛红的双眼，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温柔安抚：“乖乖的，等我好转，我们再去长廊看落日。”
这是一句无法兑现的谎言，却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慰藉。
苏淮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走出病房。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两个世界。病房内，沈砚再也撑不住，侧过头无声落泪。门外，苏淮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压抑的哭声终于挣脱束缚。
往后一段日子，探视每周仅有一次。
每一次相见，苏淮都能清晰看见沈砚愈发衰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多时候苏淮抵达病房，只能看见沉睡的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
没有办法探视的日子，苏淮依旧准时前往庭院。
夕阳落下，晚风四起，空长椅冷冷清清。她常常坐到天色彻底漆黑，才缓慢走回小楼。兰钰看在眼里，满心心疼，时常劝说她早点回去休息，苏淮只是沉默摇头。
这里留存着她们所有美好的回忆，她舍不得离开。
难得遇上沈砚精神尚可的探视日，两人会说起过往在庭院相伴的点滴。说起雨天长廊避雨，说起初次递出雏菊，说起落日下互诉心意的瞬间。
那些短暂美好的画面，此刻回想起来，全都裹着一层悲凉。
“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沈砚忽然轻声开口。
苏淮猛地抬头，泪水瞬间涌上来，用力摇头：“不要，我不要你不在。”
“生死有命。”沈砚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唯独放不下苏淮，“你要学着好好生活，按时吃饭，烦闷的时候可以去花圃看花。”
“没有你，看花没有意义。”苏淮哽咽着打断她。
世界很大，草木常青，可能够接纳她沉默、耐心陪伴她的人，只有沈砚一人。失去沈砚，世间所有风景，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沈砚沉默了，再也无法说出劝慰的话语。她清楚，任何道理，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暮色透过玻璃窗落在病床，拉长孤寂的影子。两人安静相伴，珍惜这来之不易、短暂相聚的时光。她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机会，正在一点点减少。
漫长黄昏，私语声声，满心期许，却逃不过既定别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暮色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