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青山镇 游街盛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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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熟路的百姓打听，行了近半个时辰，霜禾几个才找到这处早已无人居住的院落，风祈师兄的家。
树下有间木屋，这个时辰，左邻右舍没什么人，大多不在家中。院子意料之外的没有荒掉，只是有些破败，凭墙一棵枣树，长得很高，细长枝桠探到墙外，地上几颗落枣。
拐入这条街时，院中跑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怀里捧一把青枣，踩一双草鞋，倒腾地比风车还快，蓦地一停，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了几个生人一眼，飞快钻进另一条路，漏下的两颗枣子，在地上滚。
将染拾起来，原想物归原主，方抬手，路尽头已经没影了。
他擦了擦，不浪费，趁没人注意，转手递给千霆吃。
霜禾走在前面，“吱呀”一声，经年栉风沐雨的柴门推开，墙内半人高的陶缸里，积满了一整夏的雨水，上贴的福字被冲刷得没了颜色。
风祈师兄自小在祖父跟前长大，老人家故去之后，机缘巧合，投在武真师父门下。
那之后，家中便一直空着。
从前还听他说，日后若有机会，要回来看一看，眼下，勉强也可算作代他了此心愿了。
方要进屋，邻院一声沉浊的咳。
许是听到了这院儿的动静，而后，走出一个枯藤老树般的人影，霜禾几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
满是褶皱的手扶着拐杖，眼神也不太好使，竟把将染认成了风祈，说他总算想起回来看看，语气中有几分埋怨。
说完，回身到厨房，取出炉上烘着的红薯。
檐下的艾草早已风干落灰，房外只有一张椅子，家中似乎没有旁人。
老人家上了年纪，将染不忍心如实说，只好笑着接过。
霜禾几个找到想要的东西，从村子出去，在近郊最高的山上，寻了个风水不错的地方，用师兄早年的衣裳和那枚玉坠，在傍柳处立下衣冠冢，按规矩祭过一番，才安心离开。
去时天色见晚，霞光渐隐。
镇上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游神之礼将近，浩浩荡荡近千百人的队伍于长街排开。
站在南北阁楼的连桥上，霜禾一行带着几分好奇，远观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的街道。
听本地百姓说，青山镇历来有在七月祭祀火神的传统。
不论男女老少，各一张神态不一的赤绛色火神面具，熙熙攘攘挤在道旁。踩着高跷的游神队伍，沿长街由西往东，为首两排，赤墨纹覆面，手中执炬。有长辈抱着自家刚学走路的小孩挤到前面，求火把在小孩身上绕上一绕，多来几圈，驱邪辟灾。火“唰”一下撩过头顶，有胆子不大的孩子，吓得咬着拳头哭。
天桥下，两个男人躲在暗处，一前一后，贼眉鼠眼地向上瞧。
三两眼认准了样貌，身高体壮的那个开口前，先转了两下手腕，眼神发狠：“说吧，要活的要死的。”
“半死不活的才好。”
“妥了，瞧好吧。”男人颠了颠热乎的钱袋。
“街上的粗妇找着了吗？敢给小爷动横的，不能这么放过她！”
说话的男人脸还肿着，脑门的伤是白日给车轮碾的，缠着三层药布。
小厮在一边给他扇风。
先头的男人忍了半天，才没露出碰见白痴的眼神，“你可打算好了，那妇人一族，光在镇上的就二百多口，真惹上，吃不了兜着走，不像这几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好摆弄，一会儿叫几个兄弟把人抓来，给你好好出出气。”
男人哼一声，揉着脑袋，咬了半天牙，不大情愿地答应，催促他快去，别再把人耽搁跑了。
远近没个亲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也没人知道。
从天桥上垂眼望去，游神队伍如长龙般从下经过，队伍正中，一座八人抬的高大神像端坐在轿，神情忿怒威严，后面，由多人扮的神兽顿足摆尾，喉中喷出大团烈焰。
护神队鸣锣开道，鼓声震天。
刚买回来的芝麻烤饼还有些烫，得晾一晾，闻着香味不能吃，千霆等不及的，大口大口吹着风。锣鼓声中，霜禾余光一收，早就发现几步之外，好几个人来来回回、不怀好意地盯着这边，已经有一会儿了，怕是想等这游神队伍过去，桥上的人少些。
多此一举。
为了与人方便，霜禾几个对视一眼，特意提前下桥，往后走不到百步，拐进一处偏僻巷子。
在后的人果然一路跟着。
百姓都涌去神像边凑热闹，根本无人注意这边。
双方都觉得，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一张饼出锅的功夫，先后从小巷出来，霜禾见指背有血，轻轻压了下眉，使帕巾擦掉。
下手过于狠了。
不过不用灵力揍人的感觉，不能说不痛快。
颇为嫌弃这些人满身的汗味，凝玉没有动手，倒更想拿这些人试试，下山前新制的香。
将晃晃悠悠站起来的大汉一脚踹回去，千霆本来还想再补一下，将染拦住，把护在怀里的饼还回去，觉得差不多了。
一墙之隔，头裹药布的人，不知在小缝中偷偷看了多久，瘫坐地上后，死死捂住嘴，唯恐被发现和那几个没用的打手是一伙的。
霜禾擦净了手：“好了，走吧。”
回去时，游神队伍已经离开桥下，只剩稀稀落落的尾巴，卖面具的老伯也要收摊，剩下的只怕过这个节就卖不出去。
“我想要这个。”经过，千霆指那张看上去最威风的。
霜禾走到摊前，将剩的都买下，挑出他要的那个：“给你。”
一人分一个，还剩下俩。
送给路过的小孩。
“谢谢姐姐……”
天边月光不知何时变了颜色，浮动的游云，不约而同往一处聚敛。
笑着回了句不客气，霜禾扣上面具，新奇地透过窟窿上下看，突然眼神一滞，落在空中。
桥上分明吹南风，这些云，却并没有往北飘，反倒一直跟着祭神队伍的方向。
忽快忽慢的，行速也很不对劲。
将染也看到，扯下面具，说：“怕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这个时节的风中，已经夹杂起冷意，将桥边阁楼的窗，吹得轧轧作响。
霜禾往游神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留将染几个盯紧别出什么乱子，逆风而去，轻功落在距浮云最近的屋檐上，唤出法器，使暗处的东西清晰感受到空月戟的灵力，无声威胁它，不得靠近。
虚空中，她下意识感应到，同样有一双眼睛，隐在那团云的背后，也在凝视下方。旷风掠过捉妖师手中冰冷的锋刃，为其平添锋利。
星穹如墨，夜空之下，火焰盛放。
近一炷香，游神终于结束，大街小巷的行人渐渐散去。
浮云焦急翻滚，已失去绝佳的时机，不得不悄悄退去，临走前，不服气般绕了好几圈，将天边的云扫荡了个干净。回头一看，桥上的身影也往这边赶来，霜禾不假思索，轻功追了上去。
星光下，一抹利落的身影跃过一个又一个屋檐，落于影影绰绰的林间树影之间，瑟瑟风声于耳边穿过，月色中，轻巧地跳上一个又一个高处的树枝，于最高处纵身一跃，终于，迎面将那团云气拦住。
黑云翻腾中，竟隐隐有魔族的气息，霜禾眼中一沉，灵光游过戟身。云气很快散开，而后铺天盖地，带着无不可摧的攻势，尽朝前方扑来。
霜禾催动法器，虚空绘下阵法，凌厉的身形飞快出现在东南西北各个方位，抓住时机，无所顾忌地反攻过去。
黑气与她纠缠一阵，没讨到便宜，转眼幻作百十个分身，朝四面八方逃去。
霜禾带伤去追，扑了个空，气得劈断了勾住靴子的树枝。
将染几个匆匆赶了过来，凝玉率先瞧见她被火燎过一般的衣袖，上前给她包扎。
见她一脸担心，霜禾眼中平静，没感到痛似的：“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倒是放跑了这古怪的东西，不知会引出什么祸来。
凝玉洒上药，不愿意听她这么说，说怎么看也不是小伤，若不好好弄，非又留疤不可。
霜禾只好不说话了，手抬着不动，任她上药。
林间魔气消散，空中只剩一轮弯月。
将染眼中略有担忧：“魔气现世，得传书回山，让宗门早做应对才行。”
霜禾点头，表示也这么想，既而沉思：“一团尚未化形的魔气，藏在暗处，究竟想做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也是最不愿见到的那种。
千霆没有多想：“好好修炼，有朝一日修成肉身。”
“……”成天吃那么多，心眼还是一点不长，将染扶额，“哪有捡一个现成的方便。”
轻轻打了个结，凝玉又看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心仿佛被丝线牵了起来，月光透不进，林中一片漆黑，处处都像魔气的藏身之地，冷风吹过，她摸摸胳膊，往大家都站着的方向凑了凑。
罗盘探不到丝毫气息，一行人心绪愈加沉重，久久才从林中离去。
已至夜深，偌大贾府中，大门落锁，年轻的姑娘少爷在给家主请过安后，如鸟兽散去，府中丫鬟依次将院中的灯芯剪灭，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府中暗了下去。
夜不觉已三更，寂寂院落之中，一片枯叶落进死水，泛起细小波纹。
空荡长廊下，夜风窜过，搅起风铃，不知哪个院的守夜小厮偷起了懒，摸黑到厨房偷食儿。
倒映在池水中的月亮荡了又荡，密密树影洒向冰凉的青瓦，以细微的速度缓缓挪动。
西苑，尚有一扇窗透着灯影，贾开源端起铜镜，大咧咧俯在桌案上，呲牙咧嘴地，细看不小心又绷开的伤，满口满心的牢骚：
“死老头子，就是偏心！都回来得晚了，作甚就骂我一个？就是看我不顺眼，得意那个小的，哼，日后家产到手，看我不把他们都轰出去！”
“到时候，让他们都跪下来磕头求我！”
“所有人都得跪着跟本少爷说话！！”
浸在臆想中，贾开源咯咯一笑，胸膛那口闷气出去不少，又重新端起镜子，赏观自认貌赛潘安的脸。
细薄镜面上，一团黑咕隆咚的东西从脑后闪过，“唰”地一下，引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偏头去看。
劈山救母的屏风静静立着，屋中好端端的，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他放心回过头，只当自己眼花。
脑袋刚转回来，又见那东西，就飘在银丝软被的榆木床上。
铜镜“啪”地掉在地上，从当中裂开，照见男人惊恐的瞳孔。
这回真看清楚了，顿时遭天敌的老鼠般，浑身发颤，上下牙打架。
黑气动了一下，雾沉沉的浊音，从那团不成形的东西中传出：“献上肉身，吾可助你，实现平生夙愿。”
都怪老头子，好好的繁京不待，非要举家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说什么衣锦还乡。
地方破就算了，怎么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对面男人瞪圆眼睛，如一滩软塌塌湿淋淋的水泥，从椅子上溜了下去，双手护着头，钻到桌子底下，大叫：
“来人呐——快来人——”
“快——”
西边原本开着的窗户重重落下，屋外刮起风啸，再大的动静也能吞没，门前空荡无人，薄薄的一片竹席被风捡走，越吹越远。
没有，没有人来。
男人已经喊得旧病复发，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地缩起身子，趴在桌下，不知从哪儿摸出块红布，蒙在脑袋上。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那团东西离开床，飘到不远处的书架，离他更近，上面的竹简一捆一捆掉落。
“功名……地位……万人之上？只要放弃一些东西，吾统统都可以让你得偿所愿！”
地面每砸一声，他就打一个哆嗦，男人越听越后背发凉，平生头一回嫌自己吃得胖，四肢并用，从桌底下挤出来，顶着满头冷汗，抓住一线生机往门口逃。
黑气从书架落下来，透出一双赤红色的眼，饿狼一般，咬住他的背影。
哼，不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青山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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