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桃》拆也杳杳

6、投喂点心计划启动 回到画

　　回到画室的这几日，林桃绾始终没能彻底静下心。
　　速写本摊在画架一侧，纸上临摹的云山桃殿线条反复被她描摹，笔尖在绢本古画复刻轮廓上来回磨蹭，墨色堆叠过重，原本柔和的桃枝边缘晕开一团暗沉色块。她放下炭笔，向后倚靠在藤椅上，指尖无意识按着自己的鼻尖，那天在博物馆嗅到的气息，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感官深处。
　　尉迟寂身上那股清冽冷香，和她无数次午夜梦回，寒殿山间萦绕的味道别无二致。
　　这件事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在她心口，时不时轻轻拉扯一下，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慌。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说服自己多想了。或许只是某种小众木料香薰，或许是他常待的地方栽种着特殊古树，巧合罢了。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不断反驳，梦境持续三年之久，无数细碎异象接踵而至，哪里会有这么多接踵而来的巧合。
　　林桃绾点开电脑文档，里面整理着这段时间搜集到所有和“云山寒殿”相关的古籍摘抄。大大小小史料翻遍，大多只是零星野史随笔，寥寥数语记载云雾桃林深处有古殿，没有人记录确切方位，更没有留存图像。史学界普遍认定，云山寒殿只是古代文人臆想出来的幻境。
　　倘若寒殿根本不存在，那源源不断的梦境，独属于幻境的香气，又该如何解释？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肚子适时传来一阵轻微空响。连日思绪繁杂，三餐从来没有准时过，常常饿到极致，才随手找点零食垫垫肚子。画室角落的储物柜里只剩下几块快要过期的饼干，干涩难咽，她实在提不起胃口。
　　想起周六那天尉迟寂送来的低糖桃酥，清甜温润，甜度刚好卡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不会齁腻。明明只是一块点心，此刻回想起来，味蕾仿佛还残留淡淡的桃香。
　　林桃绾猛地回神，连忙晃了晃脑袋。
　　不能再下意识想起他。
　　尉迟寂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她尚且没有理清头绪，沉溺对方释放的温柔，太过危险。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微风涌入画室，吹散室内沉闷空气。文创园区格外安静，楼下行道树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手机静静躺在木桌，对话框停留在周六博物馆道别之后，两人没有再发过消息。
　　尉迟寂没有主动来找她。
　　这份克制，反倒让林桃绾更加心绪不宁。按照之前的相处模式，他不会间隔这么久毫无动静。是察觉到那天她下意识的闪躲与戒备，所以刻意保持距离，给她留出缓冲空间？还是她身上潜藏的轮回线索，暂时还没有到继续推进的时候？
　　万千思绪缠绕，她重新拿起画笔，试图继续完善暮色桃林油画。画布上大片云雾已经铺染完毕，只剩下寒殿飞檐与成片桃瓣等待细化。可落笔数次，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色调，脑海里反复回放展厅内短暂相撞，对方手臂扶住她腰侧的瞬间，那股冷香扑面而来，现实与梦境光影重叠的眩晕感再度袭来。
　　作画彻底无法继续。
　　林桃绾索性放下所有工具，抱着速写本蜷缩在藤椅上，漫无目的地翻看网络古籍资料库，继续检索和桃殿、云山相关的文字。不知不觉间，夕阳缓缓下沉，落日霞光透过玻璃窗铺满画室地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正是尉迟寂。
　　【在画室吗？】
　　林桃绾瞳孔微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敲击文字回复。
　　【嗯，一直在画室整理素材。】
　　消息发送出去，她屏息等待回应，心脏不受控制轻轻提速。
　　几秒之后，对方消息再度传来，语气平淡自然，看不出多余情绪。
　　【路过文创园区，刚好带了些点心，若是不打扰，可以送到画室楼下。】
　　投喂。
　　林桃绾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两个字。她下意识想要拒绝，理智不断提醒自己应当保持距离，减少近距离接触，避免再次被那股寒殿气息扰乱心神。可话到嘴边，又莫名迟疑。
　　她还有太多疑问埋在心底，一味逃避不是长久之计。持续躲开，永远无法探寻寒殿与两人之间的关联。不如顺势应下，慢慢观察，寻找更多破绽。
　　权衡片刻，她敲下回复：【可以，麻烦你了。我在三栋顶楼画室。】
　　【稍等。】
　　简短两个字结束对话。林桃绾慌忙站起身，下意识整理凌乱的桌面，将散落的画纸收拢堆叠，又顺手将窗边歪斜的花瓶摆正。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紧张，无声苦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等待。
　　不到二十分钟，楼下传来车辆停靠的微弱声响。她走到窗边向下眺望，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园区步道旁，尉迟寂推门下车，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质食盒。
　　暮色笼罩周身，玄黑色上衣融进黄昏暗影，身形挺拔，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和梦境桃林玄色身影重合的错觉。林桃绾呼吸微微一滞，连忙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电梯下楼。
　　一楼大厅灯光暖黄，尉迟寂安静站在大厅休息区等候，没有随意走动打扰园区其他人。看见林桃绾走出电梯，他抬眼望过来，深邃眼眸平静无波，唇角浅淡勾起一点弧度。
　　“等很久了？”林桃绾主动开口，刻意维持疏离礼貌的语气。
　　“刚到。”尉迟寂向前走两步，将手中食盒递到她面前，“知道你长时间作画容易忘记吃饭，特意寻了一家老师傅手作点心，甜度都调低过，应当合你的口味。”
　　两只食盒带着温热的余温，触手暖意透过纸盒蔓延到指尖。林桃绾伸手接过，食盒重量适中，隐约能闻到淡淡的糕点香气。
　　“总是收你的东西，实在太过不好意思。”
　　“不必放在心上。”尉迟寂语调平缓，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看你气色不算很好，连日熬夜整理素材？”
　　林桃绾没有否认，轻轻颔首：“想要多找一些云山寒殿的记载，耗费不少时间。”
　　提起寒殿，空气安静一瞬。尉迟寂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查到多少线索，避开了容易触及核心秘密的话题。
　　“不要过度操劳，作画考据虽重要，身体优先。若是后续想要查找古籍孤本，我名下私人藏书阁存有不少地方志，你随时可以和我说。”
　　这又是一份无法轻易偿还的人情。林桃绾攥紧食盒提手，犹豫片刻：“我暂时先不麻烦你，等之后需要，再向你开口。”
　　“无妨，通道一直为你留着。”
　　两人站在大厅之中，距离不远不近。晚风从玻璃大门缝隙钻进来，吹动林桃绾耳侧碎发。随着气流流转，那股熟悉的清冽冷香慢悠悠飘荡过来，浅浅笼罩周遭。
　　这一次距离没有博物馆那般贴近，香气清淡许多，不至于让她瞬间失控失神，却依旧精准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林桃绾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悄悄拉开一小步距离。
　　尉迟寂敏锐捕捉这个细微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消失不见，表面依旧维持温和从容，没有点破她刻意的闪躲。
　　“不耽误你继续整理素材，我先离开。点心趁热吃，放凉口感会大打折扣。”
　　“好，谢谢你专程送来。路上注意安全。”
　　尉迟寂轻轻点头，转身朝着大厅门外走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文创园区，彻底消失在道路拐角。林桃绾抱着食盒站在原地许久，鼻尖残留的冷香慢慢消散，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转身搭乘电梯回到顶楼画室，她将食盒放在木桌上，拆开纸盒。
　　第一盒摆放着小巧桃酥、茉莉奶糕，第二盒装着软绵山药糕与桂花芡实糕，种类丰富，全部都是低糖款式。甚至贴心附赠一小罐温热的乌龙茶饮，恰好匹配她平日里习惯的口味。
　　林桃绾拿起一块山药糕小口品尝，松软清甜，入口不腻。
　　尉迟寂细致到可怕。仅仅几次短暂相处，就能牢牢记住她所有饮食习惯，清楚她抗拒过重甜腻，偏爱清茶搭配糕点，知晓她经常独自待在画室挨饿。
　　这份恰到好处的用心，到底是普通好感，还是跨越千年，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熟悉？
　　她拿出手机，编辑消息发送过去。
　　【点心收到，味道很好，有心了。】
　　几乎立刻得到回复。
　　【喜欢便好。若是吃完，下次我再送来。】
　　看见这句话，林桃绾指尖一顿。
　　投喂计划，看样子只是刚刚启动。
　　她迟疑许久，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生硬拒绝，选择模糊回应：【不用频繁特意跑一趟，太麻烦了。】
　　尉迟寂没有强求，回复进退有度：【视情况而定，顺路便过来。】
　　对话到此结束。林桃绾放下手机，一边慢慢品尝糕点，一边重新翻看古籍资料。胃里被温热点心填满，连日紧绷的情绪稍稍舒缓，可心底的疑虑丝毫没有减轻。
　　另一边，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城市道路。
　　后座的尉迟寂指尖轻轻敲击膝盖，助理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小心观察自家先生神色，斟酌许久，低声开口。
　　“先生，林小姐依旧刻意和您保持距离，应当确定察觉到寒殿气息异常了。要不要暂缓接触，避免她滋生更强的戒备心理？”
　　尉迟寂抬眼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夜色深沉，眼底藏着跨越万古的孤寂。
　　“不必暂缓。回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可她记忆尚未复苏，频繁近距离接触，只会让她不断恐慌逃避。”
　　“恐慌逃避只是一时。”尉迟寂声音低沉，语气笃定，“寒殿气息、桃林古画、零星梦境碎片，线索会一点点浮现，她迟早要直面宿命。强行隔绝，只会拉长拉扯的周期。比起骤然摊开千年前沉重过往，循序渐进的陪伴更为稳妥。”
　　助理思索片刻，继续询问：“所以您启动持续投喂点心，是打算用细碎日常消解她的防备？”
　　“算是。”尉迟寂淡淡应声，目光悠远，“千年前寒殿之中，她也很喜欢各类软糯糕点。轮回辗转，喜好依旧保留。细碎烟火能够冲淡宿命带来的压迫感。与其一直谈论虚无缥缈的古殿、梦境，不如先让她习惯我的存在。”
　　千年漫长等候，他早已学会耐心。
　　不能逼迫，不能施压，不能将千年前的遗憾与孤独一股脑强加给尚未恢复记忆的林桃绾。只能借着一餐一点，一次次短暂碰面，慢慢渗透进她现世平淡的生活。
　　等她习惯他的陪伴，等梦境碎片积累到临界点，等到她主动想要探寻所有真相，再慢慢揭开尘封的往事。
　　“后续点心安排，依旧按照低糖清单准备，每日轮换款式，不要重复。避开过于浓烈香料，食材务必新鲜。”尉迟寂淡淡吩咐。
　　“明白，我立刻安排糕点师傅调整菜单。”
　　轿车驶入主干道车流，消失在城市万家灯火之间。
　　画室之内，夜色越来越深。
　　林桃绾吃完大半糕点，将剩余点心细心盖上盖子收好，随后重新坐到电脑前。她刻意搜索各类木料、香材气味描述，一条条对照记忆里尉迟寂身上的冷香。沉香、冷杉、崖柏、各类古风香料逐一比对，没有任何一种能够完美复刻那股糅合山石古殿、经年云雾的清冷气息。
　　普通香氛、天然草木，根本无法造就独属于寒殿的味道。
　　这个结论，让她心底的猜想再次加重。
　　凌晨时分，困意席卷而来。连日思虑过度，眼皮沉重不堪，林桃绾简单收拾桌面，躺在画室简易折叠床上休息。入睡之后，熟悉的梦境如期而至。
　　依旧是云雾缠绕的寒殿，漫山桃花随风纷飞。
　　这一夜的梦境比以往清晰许多，石阶之上玄色身影静静伫立，不再遥不可及。清冷气息层层包裹四周，比往日更加浓郁。她努力想要看清对方面容，雾气却始终遮挡五官轮廓。
　　梦里无声回荡一句模糊话语，听不真切，却自带绵长的怅然。
　　我等了你一轮又一轮春秋。
　　林桃绾下意识朝着人影奔跑，脚下石阶骤然碎裂，幻境崩塌。
　　她猛地惊醒，大口轻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窗外天色微微泛白，凌晨清冷空气涌入房间，鼻尖仿佛还萦绕梦里那股寒殿香气。
　　又是这个梦。
　　她坐起身，平复急促的呼吸，脑海不由自主浮现傍晚尉迟寂送来糕点时的模样。
　　温柔克制，细致入微，永远掌握着相处分寸，却又无处不在释放吸引力。
　　投喂计划才刚刚开始。
　　她清楚，往后两人碰面只会越来越频繁，寒殿、轮回、千年别离的谜团，终有一天再也无法掩藏。
　　手机闹钟还未响起，林桃绾没有睡意，索性起身洗漱，走到画架前方，拿起画笔。
　　画布上暮色桃林，寒殿飞檐之下，她提笔添上一道模糊玄色剪影。
　　落笔瞬间，心脏重重一跳。
　　她望着画布上新添的人影，低声喃喃自语。
　　尉迟寂，你到底在寒殿，等了我多少年？
　　晨光穿透玻璃窗，落在油画之上，漫天桃枝静静延伸，连接着现世与千年前被云雾封锁的古殿。无数伏笔静静蛰伏，新一轮拉扯已然拉开序幕。
　　点心投喂成为两人常态化的碰面契机，林桃绾一边警惕宿命谜团，一边渐渐习惯尉迟寂无微不至的日常陪伴；梦境清晰度持续提升，梦里人影轮廓越来越清晰；她下定决心主动试探，下一次见面，准备直面询问气息与寒殿的关联。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投喂计划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