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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褪色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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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褪色证词
深冬寒风席卷老城,昼夜温差拉大,清晨巷弄常结一层薄薄白霜。沈砚完成苏老太的走访归档后,内心又拓宽一层边界:记忆不必依靠完整话语承载,无声的手势、旧物、零碎字句,同样是岁月确凿的凭证。
她渐渐摆脱业内根深蒂固的单一评判标准,不再执着追求流畅完整的口述文本。可新的难题很快接踵而至,直击口述史工作最敏感的核心矛盾:当同一个人的回忆,随着时间推移发生改变,记录者应当如何抉择。
科室收到一条重要线索,居住在北巷的赵伯,是几十年前老城渡口搬迁事件亲历者。当年渡口承载整座老城水陆往来,搬迁牵涉数百户居民,是地方文史无法绕开的重大事件。早年工作人员曾上门采访赵伯,留下一份完整口述记录存入档案。
如今联合编撰通史,需要核对渡口搬迁细节,主任安排沈砚再次回访赵伯,复核当年时间线、居民安置相关内容。
“重点核对早年笔录里关键信息,如果内容一致,简单补录便可。倘若存在出入,一定要仔细求证。”主任叮嘱道。
办公室不少同事对此事看法十分笃定:档案之中留存的早年采访记录,便是既定事实。时隔多年,老人记忆出现偏差实属正常,后续走访以原始文稿为准,若说辞冲突,优先采信初次笔录。
这类处理方式,是地方志系统长久以来不成文的惯例。一旦文字被归档,仿佛盖上一枚永久的“真实印章”,后续当事人回忆产生变动,大多直接归类为岁月造成的记忆误差,很少有人愿意深究背后缘由。
沈砚将旧档案复印件收好,踏上前往北巷的路途。霜气还未消散,青石板路面湿滑,风穿过巷口干枯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
赵伯居住在靠近老渡口旧址的院落,渡口早已拆除,只剩下一截残存的石阶掩埋在杂草之间。院门敞开,老人正坐在院内晒太阳,看见沈砚到访,客气地招呼她进屋。
屋内陈设朴素,墙上悬挂一张渡口旧照片,江面舟楫往来,热闹繁盛,定格着消失的光景。
沈砚先没有直接核对史料,像往常一般闲谈家常,等到气氛舒缓,才缓缓提起渡口搬迁往事。
随着赵伯慢慢叙述,沈砚笔尖缓缓顿住。老人讲述的部分关键细节,与十几年前那份存档口述存在明显出入。搬迁动员的时间节点、邻里分歧、安置协商里一处关键插曲,两种说法截然不同。
沈砚耐心确认,反复温和询问,并非刻意质疑,只是厘清脉络。赵伯回忆清晰,语气笃定,坚持今日所言才是完整经过。
“早些年有人来问,我一时心急,很多细节没有捋顺,有些地方说得仓促,简化了不少事情。年纪越大,夜里回想当年场景,很多被忽略的片段慢慢清晰起来。”
老人坦然道出缘由,当年初次采访恰逢家事繁杂,心绪纷乱,为了配合工作人员,粗略概括整件事,刻意回避了邻里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不想旧事重提引发是非。时隔多年,老街很多旧邻居或是迁居、或是离世,心中顾虑消散,才愿意还原完整全貌。
沈砚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若是《凡人志1》时期的自己,会下意识信任封存多年的档案文稿。白纸黑字记录在册,天然具备可信度,面对前后矛盾的口述,很容易判定老人记忆随着年岁衰退产生偏差。
历经一路成长,她不会轻易下判断,但两难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一份是早年成文、正式归档的史料;一份是时隔多年,受访者自我修正后的回忆。两份证词无法同时成立,联合通史编撰需要确定版本,二者之间必须做出取舍。
离开赵家,沈砚心事重重回到办公室,翻阅两份口述记录反复比对。同事看完两处矛盾点,纷纷建议沿用原始档案。
“档案具有时效性,当时记录更加新鲜。时隔十几年,人的记忆难免模糊,新版说辞参考即可,不宜直接替换旧史料。贸然修改存档内容,后续审核容易产生争议。”
众人的观点合乎工作流程,稳妥、保守,规避风险,是绝大多数公职人员的选择。
沈砚没有立刻认同这套方案。她思索许久,再次前往社区,多方寻访尚且健在、亲历渡口搬迁的老街住户,交叉印证细节。几位老人的叙述,慢慢偏向赵伯最新的说法。
可即便拥有旁证,难题依旧没有消解。旧档案白纸黑字留存多年,一旦推翻,意味着过往史料存在疏漏,流程层面阻力重重。
她想起苏老太残缺的口述,想起林伯守住私人回忆的分寸,想起陈惠英婆婆账本里细碎的烟火。长久以来,大家习惯性把书面档案等同于绝对真相,却常常忘记:口述史料,记录的不仅是事件本身,更是当事人当下的认知与心境。
早年的赵伯,怀揣顾虑,选择性简化、遮掩部分情节,产出第一份口述;多年之后,心结解开,坦然还原全部经过,形成第二段证词。两份叙述都不属于刻意撒谎,只是不同阶段,人内心的取舍不同。
记忆从来不是封存不动的标本,它会随着年岁、心境、周遭环境持续流动、变化。
午休之时,沈砚找到李姐倾诉内心挣扎。
“很多人追求唯一标准答案,总想敲定一段‘最终版本’写入史书。”李姐望着窗外老城屋檐,缓缓开口,“但凡人的回忆本就流动不息。我们不必强行判定哪一版绝对正确,更不能简单将后述认定为记忆错乱。记录者真正要做的,是完整留存前后两份声音,写明时间、背景、当事人心境变化,把选择权交给阅读档案的人。”
这番话,彻底打通沈砚心中困住许久的死结。
长久以来,她潜移默化被“史料需要定论”的思维束缚。编撰通史,似乎一定要敲定唯一版本,划分对错。可凡人世界本就少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
她萌生一套全新的归档方案,跳出业内固有的处理模式。
第一,提交给市级联合通史的文稿,选取多方佐证、能够确认的客观时间节点;存在争议、说法不一的内容,行文标注:受访者不同时期口述存在出入,详细分歧内容参见本地全套原始档案,不强行下定论。
第二,在本地档案馆新增独立卷宗,将十几年前初次采访笔录、本次回访完整录音、手写笔记、多位居民交叉佐证材料一并收纳。清晰撰写档案附注,客观说明:赵伯前后两次叙述产生差异,源于初次采访时个人心理顾虑,并非记忆衰退,两份口述全部原样保存,不删除、不覆盖、不随意判定真伪。
方案构思完成,沈砚整理全部材料上报主任。
主任仔细通读整套卷宗,久久沉默。过往遇到同类口述冲突,科室大多直接沿用最早记录,很少有人愿意耗费精力,完整保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很多采编一心想要梳理出确定的史实结论,你敢于接纳记忆的流动性,尊重受访者不同阶段的心境。这套方案可行,按照你的思路执行。”
得到批复,沈砚紧绷的心终于舒缓。
她坐在办公桌前,认真整理卷宗文字,没有修改、删减任何一版口述内容。旧笔录保留原本样貌,新的采访记录完整誊写,所有分歧客观陈列。
夕阳西下,暮色笼罩老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沈砚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写下新一段感悟:
记忆如流水,不会永久定格。不必强求唯一真相,接纳人心与时岁带来的改变,完整留存所有声音,便是记录者最大的审慎。
顺着一路走来的心路轨迹,她清晰看见自身持续完成的心理蜕变。
《凡人志1》,她学会平视烟火,接纳记忆天然存在残缺与参差;
《凡人志2》第八章,懂得区分公开展示与永久馆藏,在理想与现实间适度变通;
第九章,跳出口述必须连贯完整的定式,读懂无声记忆;
而第十章,她冲破最重要的桎梏:不再执着追寻单一、固定的“标准答案”。
历史不只有冰冷的定论,凡人的回忆拥有流动性。人会成长、心结会消散、想法会更迭,不同时期生出不一样的叙述,皆是人生真实的一部分。作为记录者,不该用后来的回忆否定从前,也不该用早年的文稿禁锢当下。
不轻易盖棺定论,不强行筛选取舍,容纳不同时期的心声,包容流动的岁月。
寒风叩响玻璃窗,沈砚将整理完毕的档案封袋整齐摆放。她知道,往后走访途中,依旧会不断遇见相互矛盾的证词、模糊不清的过往、摇摆不定的回忆。
但她不再急于分辨孰真孰假。
她的纸笔,不止用来捕捉确凿的时代事件,更用来容纳凡人变幻不定的心绪。
老城悠长的巷弄依旧延伸向远方,无数被时光不断重塑的记忆,静静等候她奔赴、倾听、妥善安放。沈砚背起帆布包,静待下一场走访,继续以审慎与温柔,为凡人岁月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