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二月,上海 ...
-
二月,上海短暂地晴了几天,气温回升到十度上下,街边腊梅的香气从某个转角飘出来,细而尖地扎进鼻子里。苏晚把厚羽绒服换成了薄大衣,每天上下班的时候终于不用再把脖子缩进围巾里了。
陆沉渊给她的那个项目正式启动了。副负责人的头衔让苏晚在团队里有了更多发言权,她开始参与更高层级的决策讨论,和客户直接对接,甚至有一次在项目推进会上独立做了一场四十分钟的汇报。汇报结束的时候分管副总裁带头鼓了掌,说"小苏思路清晰,以后可以多挑大梁"。苏晚坐在位子上,把笔记合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可她的心跳还在加速。
散会后她收拾东西往外走,在走廊拐角碰上了陆沉渊。他显然刚开完另一个会,手里端着咖啡,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听说你汇报做得很好。"他说。
苏晚抿了抿嘴:"你消息也太快了。"
"项目会上什么事我不知道。"陆沉渊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晚上庆祝一下?"
"好。"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家日料店,坐在吧台位,看师傅捏寿司。苏晚其实吃不太惯生鱼片,但陆沉渊点的几样熟食都很合她胃口,烤鳗鱼入口即化,茶碗蒸嫩得像豆腐脑。她一边吃一边跟他聊项目上的细节,他说他听过了,有几个地方可以再优化一下,不急,她慢慢来。苏晚点头应着,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细雨。陆沉渊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雨里拦车。苏晚被他的外套罩着,视线被遮了大半,只看到他的背影在路灯和雨丝之间轮廓模糊。她忽然伸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毛衣下摆,陆沉渊回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
"怎么了?"
苏晚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披回他身上,说:"你穿上,我不冷。"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没推辞,把外套穿回去,伸手揽过她的肩带进怀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站在雨里,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没有空的。雨丝落在他们身上,苏晚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陆沉渊送她回家,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两个人站在楼道灯下,陆沉渊的手还搭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说:"过完春节,我带你去一趟日本吧。看樱花。"
苏晚笑了笑:"你还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苏晚低下头,额头顶在他胸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她在那片温热里站了几秒,然后退开一步,说:"行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陆沉渊松开手,目送她开门进去,然后转身走了。苏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脸上浮起一个不自觉的笑。她走到阳台窗前往下看,看到他走出楼洞,在路灯下停了一步,抬头朝她这扇窗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帘后面,没有让他看到,可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这样的日子让她有一种隐隐的不真实感——太安稳了。安稳到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的,随时可能陷下去。她从小到大学会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过得太高兴,太高兴了就会出事"。可她现在每一天都高兴,每一件事都顺,工作顺利、感情稳定、甚至和家里的关系也因为"有钱给"而缓和了不少。她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你值得的",可内心深处那个缩在厨房小板凳上吃剩菜的小女孩始终半信半疑。
春节前一周,母亲又打了电话来。这次不是要钱的,是跟她说:"晚晚,你今年回来过年吗?你弟弟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家里热闹热闹。"
苏晚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看着阳台上的白掌又抽了一片新叶。"妈,"她说,"我今年不回去了。工作忙。"
母亲在那边"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听不太真切的失落,但很快就转成"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苏晚应了几句就挂了。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街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她一个人站在新房子里的暖光下,忽然觉得这个"家"冷清得有点过分。
她犹豫了一下,给陆沉渊发了条消息:"你春节怎么过?"
陆沉渊很快回了:"回我爸妈那边住几天。你跟我一起?"
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她回了一句:"不了,你自己好好陪家人。我刚好趁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
陆沉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好。节后见。"
苏晚放下手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站着。窗外的灯笼红得像一团团跳动的火,她看着那些火,心想自己终于也变成了"过年不回家的人"。以前她每年都回去,哪怕回去也是被使唤做饭洗碗伺候一家老小,可她还是回去,因为她没有一个能独自待着的地方。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灯、自己的白掌,反而更不想回去了。那间屋子虽然空,可它是她的。
除夕那天苏晚一个人过的。她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盘从超市买的速冻饺子。她坐在茶几前,把菜摆好,打开手机找了部电影边吃边看。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隔着玻璃变得闷闷的,像隔着被子捶枕头。她吃着吃着,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沉渊发来的照片——一张年夜饭桌,摆满了菜,桌前坐了好几个人,陆沉渊的母亲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附着一条消息:"我爸妈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心口那个位置被什么填了一下。她打了一个"年后就去",发出去。然后她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汤,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洗完之后回到床边坐下来,裹着毯子看窗外的烟花。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想,这是她过得最安静的一个除夕。可也是最不孤单的一个。
春节假期苏晚哪儿也没去。她在家里整整待了五天,白天工作、看书、给沈清的新项目做前期准备,晚上窝在沙发上看剧、煮宵夜、给窗台上的白掌浇水。她发觉自己居然很享受这种独处的感觉——不用说话、不用陪笑、不用揣摩任何人的心思,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个曾经害怕一个人待着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现在的苏晚可以在空房间里自在地走来走去,可以在夜里关灯看电影,可以在一个人的饭桌上摆两副碗筷假装有客人但心里知道根本不需要。
她想,她终于长大了。长大的标志不是学会"不孤独",而是学会"跟孤独相处"。
节后上班的第一天,陆沉渊在办公室等了她,给她带了一盒茶叶,说是他母亲让她捎的。苏晚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替我跟阿姨说谢谢。"她说。
"你自己去说。"陆沉渊说,"周末过去吃饭。"
苏晚弯了弯嘴角:"好。"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平稳前进。苏晚的生活像一条被理顺了的线,从打结的乱麻慢慢抽成了顺畅的弧度。工作节节攀升,感情日渐安稳,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在眼前。她甚至开始在心里规划——今年年中换一辆代步车,年底可以考虑把换房子的计划提前,再往后也许可以想想她和陆沉渊的未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春节假期的某一天,温知予已经回到了上海。
她在机场落地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坐车去了陆沉渊父母家所在的别墅区。车子停在门口,她坐在车里拨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陆母。
"阿姨,"温知予的声音温软得体,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我回来了,想拜访您一下。方便吗?"
陆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予?好久不见了。进来吧。"
温知予挂断电话,从包里拿出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得体、精致、恰到好处的气色。她满意地抿了抿嘴角,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过院门走进那栋熟悉的老宅,从玄关到客厅,每一步都轻车熟路,像她从未离开过。
陆母迎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贯得体的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年的光阴,彼此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各自收回了试探的触角。
"阿姨,您气色真好。"温知予笑着挽住陆母的胳膊,"我给您带了点礼物,上次您说喜欢的那种陈皮,我特意找人从新会带了最顶级的。"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总是这么有心。进来坐吧。"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佣人上了茶。温知予喝着茶,聊了些在国外的见闻,语气轻松自然,像在跟自家长辈拉家常。聊到一半她忽然放下茶杯,低头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说了一句:"阿姨,我这次回来,是想见见沉渊的。我知道他……现在有新的女朋友了。"
陆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和气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细微,像夜里水面下翻过一条鱼的背脊。"是有一个,"陆母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的,"底层的女孩,挺本分的。"
温知予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她说,"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当年是我太任性,伤了您和他的心。这次回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以前那些事做个了结。"
陆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热气在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回去的时候,目光从镜片后面看着温知予。"知予,"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分寸。"
温知予笑了笑,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歉疚和柔软。"我知道的,阿姨。我不会打扰他现在的安稳。"
那天临走的时候,温知予在院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细碎地落在她的肩头。她仰头看了一眼这栋老宅的二楼窗户——那是陆沉渊从前住过的房间,窗帘换成了新的浅灰色,比从前他们一起挑的那款素净了很多。
她收回目光,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变成一种没什么表情的平静。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陆沉渊的号码,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不急。她想。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而苏晚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陆沉渊母亲送的那盒茶叶泡出来的茶,望着窗外渐渐变亮的春日阳光,心里盘算着下周要去那个湿地公园再走一次。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就像一湖表面上结了冰的水,有人在冰面下悄悄翻了个身,搅起的水纹正缓缓地朝她漫过来。
她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天,觉得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