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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生 残生。 ...

  •   赫连砚夷在那棵烧焦的梅树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攥着焚渊剑,手指僵成了铁箍的弧度,掰了好半天才掰开。掌心里压出一道深深的剑棱印子,红得发紫。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漏下来,照在焦黑的梅林上,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脏了的纱。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腿麻得站不稳,扶着梅树干缓了一会儿才迈出步子。脚底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踩在碎石上不那么疼了,拖着焚渊剑一步一步往书院那边走。

      书院还剩半面墙立着。他七岁生辰那天写字的宣纸已经被他揭走了,墙上留下一个浅淡的方框,框里的墙皮比周围白一些。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绕过残墙走到书院后面的小园子里。

      园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桂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香。树下用青砖围了一圈矮矮的花坛,苏拂烟每年春天都在里头撒花种子,飞燕草、耧斗菜、风铃草,开起来高低错落的。这会儿花坛被踩得乱七八糟,泥土翻在外面,断茎残叶散了一地,有几株被连根拔起来丢在路中间,根上还挂着土。

      赫连砚夷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几株被拔起来的花苗重新埋进土里。有一株飞燕草断了半截茎,顶上那串还没开的花穗蔫蔫地垂着头。他拿手指把断茎扶起来,又松了手,它又垂下去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株飞燕草,看了一会儿,拿旁边掉落的碎瓦片削了一根细竹签,插在土里,把断茎绑在竹签上。绑了三四圈,打了个结,站起来看了看。花穗还是垂着,但至少没有倒下去。

      他又去捡其他被踩散的花根。耧斗菜的根须细细密密的,他一条一条埋进土里,拍实了土面。风铃草碎成了好几截,捡不起来了,他拿手把碎茎拢在一起,放在花坛边上,又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最后他只是把那些碎茎往土里摁了摁。

      园子深处种着一丛鸢尾。叶子被火烧了半边,剩下的半截直挺挺地戳着,最中间那株鸢尾的花苞还被护在叶子中央,外瓣紧裹着没散开。他伸手碰了碰那个花苞,硬的,还活着。

      他蹲在花坛前面蹲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照着他的后背,暖意薄薄的,晒不太透那件沾满灰泥的寝衣。他低头看着自己埋好的那些花根,土面拍得平平整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周围到处都是倒下的桂树枝、翻出来的青砖、被踩烂的花叶。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后山梅林石堆前面的时候他又停住。石堆还在,那半块青石立在前面,青石被露水打湿了,笔画显得更深了些。石堆后面并排放着那些用席子盖着的小小的身体。他走过去,弯腰把席子边角被风吹起来的地方重新压好,又捡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然后他靠着石堆坐下来,把焚渊剑横在膝盖上。怀里那些物件硌着他的胸口,他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一件一件看。母亲的玉坠子两枚,并在一起光滑温润;苏拂烟的短剑碎片两截,并起来还能拼成一把剑的形状;屈鸿峥的半枚玉佩,断口锋利;温停云的木簪,末端磨得光亮;那张写了字的宣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展开来字洇了墨。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样一样折好,重新揣回怀里。

      山下的镇子他没去。那些黑衣人说过天亮之后还会回来搜,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只知道不能待在正路上。他从后山一条小路往更深的林子里钻,路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下踩出来的土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叶刮着他的手臂和脸颊。他抱着焚渊剑走得跌跌撞撞,剑尖在泥地上拖着,时不时被树根绊一下。

      走了不知道多久,林子渐渐密了,头顶的树枝交错着把天遮了大半。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潮气很重,混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他找到一处山壁凹进去的浅洞,洞口被藤蔓垂下来遮了大半,里面勉强能坐一个人。他钻进去,把焚渊剑靠在洞壁上,缩着腿坐下来。

      洞里凉,石壁渗着水,湿漉漉地贴着他的后背。他把外袍拢紧了——那件袍子是温停云那天早上给他披上的,上头全是灰和泥,可还剩一点点温停云身上的味道,他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二师兄的味道。他把鼻子埋进领口里,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蜷着身子,终于哭出来了。

      没有声音的。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一股一股往外涌,浸透了布料。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风灌进破了洞的陶罐。他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衣摆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哭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痉挛着一抽一抽地往上顶,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咽下去。呕完了更饿了,胃里烧得慌,他把嘴闭上,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出了血又吞下去。

      哭累了就蜷着睡着了。醒的时候洞里更暗了,大概是天又黑了。他爬出洞看了看,林子里灰蒙蒙的,鸟叫也听不见。他找了一圈没找到能吃的,野果还青着,涩得舌头都麻了。他回到洞里靠着石壁坐下来,把焚渊剑抱在怀里。夜里又开始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打在洞口的藤蔓上。他缩在洞里听着雨声,听着听着又睡着了,梦里全是火光。

      醒来的时候雨停了,天色灰白。他从洞里爬出来,又冷又饿,浑身骨头都在响。他把焚渊剑当拐杖撑着往山下走,走了大半天,终于出了林子,看见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有一个村子,七八户人家,矮矮的土墙茅草屋顶,烟囱里冒着炊烟。村子后面是田,雨后绿蒙蒙的。

      浔阳。

      他站在街边看了很久。看那炊烟升起来,看有人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收衣裳。他饿得胃里一阵一阵抽着疼,但他没有走出去。他绕到村后,找到一处废弃的柴棚。三面漏风,顶上的茅草塌了一半,角落里铺着旧稻草,还算干燥。他把稻草拢了拢坐上去,背靠着木柱子。

      那天夜里他饿得睡不着。胃里绞着疼,他把膝盖抱紧顶着肚子,疼得额角冒汗。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阵,醒了又出去找吃的。在村子周围的野地里找到野荠菜和地皮菜,生嚼着吃了。荠菜老,梗子咯吱咯吱响,涩得他直皱眉。地皮菜滑溜溜的,嚼着像胶。他把一捧都咽下去了。

      就这样在柴棚里住了三天。白天找野菜、喝溪水,夜里缩在稻草里把自己裹成一团。第四天早上他去溪边洗脸,看见水里的倒影——头发结了结,脸上一道一道干泥印子,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得戳人。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掬水洗了脸,拿手指把头发拢了拢。

      那天正午他走出了村子,沿着土路往远处走。焚渊剑太重,走一会儿就换另一只手拖着,两只手轮换着,最后两个肩膀都酸得抬不起来。

      走了两天,路越来越宽,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第三天傍晚他到了一个镇子,比山下那个镇子大得多,街上有铺子有摊子,人来人往。他站在镇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他在镇子边缘找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不大,香案倒在地上,神像缺了半个脑袋,屋顶破了个洞。他把地上扫了扫,找了些干草铺在角落里,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庙门。

      镇子西街有一家包子铺,铺面不大,灶台支在门口,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裹着肉香和面香往外涌。赫连砚夷站在铺子斜对面的墙根底下看了很久,看着有人掏钱买包子,拿了油纸包着边走边吃,热腾腾的白汽从油纸缝里冒出来。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铺子里头走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三十来岁,圆脸,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她端着空蒸笼出来换,一抬眼看见墙根下站的赫连砚夷。女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一个孩子,瘦得颧骨凸出来,衣裳破烂,光着脚站在渐凉的秋风里,怀里抱着一柄比他还高的黑剑。

      女人没说话,转身回了铺子。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了一个包子,走到赫连砚夷面前蹲下来,把包子递过去:"吃吧。"

      赫连砚夷抬头看她,没接。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底下有东西压着,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女人又说了一遍:"拿着,刚出笼的。"她的声音不软不硬,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赫连砚夷伸手接了。包子烫,他两只手来回倒着,捧着凑到嘴边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烫了舌尖,他张开嘴呼了两口气又接着吃。女人蹲在他面前看他吃,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慢点儿,别噎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了铺子。

      赫连砚夷站在墙根底下把那个包子吃完了,连沾在油纸上的碎屑都捏起来送进嘴里。他吃完没走,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铺子门口。灶台后面的女人正低头揉面,没抬头。他站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我能帮您干活吗?"

      女人抬起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七岁。"

      女人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瘦削的肩膀移到怀里那柄剑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她说:"你抱这么大一把剑,能干什么活?"

      "搬东西、扫地、劈柴、看火。"他一口气说了好几样,怕说慢了对方就不听了,"什么都能干。"

      女人没立刻答应。她低头继续揉面,揉了一会儿说:"每天清早过来帮我劈柴,劈够一天用的。管一顿早饭,管一顿午饭。"她停了一下,"剑放门口,别带进来,挡道。"

      赫连砚夷点了点头,把焚渊剑靠在铺子门口的墙边。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来了。铺子还没开门,他摸到后院堆柴的地方,找到一把生锈的斧头,开始劈柴。柴是松木,干透了,一斧子下去裂成两半。他力气不够,大块的劈不开,就先把小的劈了,劈好的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女人天亮来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一排齐整的柴垛,又看见他蹲在墙角拿袖子擦脸上的汗,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粥,粥里切了碎青菜,撒了一小撮盐。她把碗放在院墙砖头上,朝他喊了一声:"过来吃。"

      赫连砚夷把斧头放下走过去,两只手捧起碗,粥是热的,青菜碎在米汤里浮浮沉沉。他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得很快,烫得直吸气。女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喝粥,忽然开口说:"你叫啥?"

      他碗沿贴着嘴唇顿了一下。"……小七。"

      "姓什么?"

      "没姓。"

      女人没再问了。她转身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双鞋放在他脚边。"我小孩的,买小了,还没穿过的。”

      他在包子铺干了半个月。每天清早劈柴、烧火、帮女人搬蒸笼,中午吃完午饭再去劈下午的柴。女人姓刘,街坊都叫她刘嫂,她男人在城外给人拉货,三五天才回来一趟。刘嫂的话不多,但每次他干完活都会塞给他两个包子让他带回去当晚饭。有时候是肉包,有时候是菜包,油纸包好了揣在他怀里,温温热热的。

      有一天他劈完柴蹲在后院休息,铺子里来了两个常客,一胖一瘦,像是镇上的闲汉。两人靠在柜台前头跟刘嫂搭话,胖的那个叼着一根草茎,眼睛一瞟看见门口墙上靠着的焚渊剑,抬了抬下巴:"哟,刘嫂,你家哪来的剑?这么老大一把。"

      刘嫂正在包包子,头也没抬:"一个孩子的。"

      "孩子?"瘦的那个来了兴趣,探头往院子里张望。赫连砚夷正蹲在墙角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胖的看见了他,"嚯"了一声:"就这豆芽菜?那把剑比他人都高,他拿得动?"

      瘦的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别逗人家小孩。"

      胖的没理,踱着步子晃到赫连砚夷面前,低头俯视他:"小崽子,你那剑哪儿来的?"

      赫连砚夷蹲在灶膛前面没动,手里攥着一根待添的柴。他抬眼看了胖的一眼,那一眼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不害怕也不讨好。"捡的。"

      "捡的?"胖的笑起来,"这种剑你上哪儿捡?带我去捡一把。"

      "没了,就这一把。"

      瘦的这时候也凑过来,他倒没笑,只是好奇地看着那柄靠在墙上的剑。"这剑看着是个好东西,铁色正,就是豁了口。小娃子,你家大人呢?"

      赫连砚夷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照亮他瘦削的下颌。"没大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胖的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讪讪的:"啧,说两句就没意思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铺子里去了。瘦的多看了赫连砚夷一眼,也走了。

      刘嫂从灶房出来,端着两个包子往他怀里一塞,低声说:"晚上早点回去,别在街上待着。"赫连砚夷把包子揣好,嗯了一声。

      那之后他白天劈柴的活依然干着,但晚上回破庙之前会绕一段路。镇子东街有个孙婆婆,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里,院门口养了几盆花,飞燕草和一丛矮矮的银叶菊。赫连砚夷头一回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在院门口搬花盆,搬不动,蹲在那儿喘气。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放进院子里,摆在她指的位置上。孙婆婆弯着腰抬头看他,眼睛花了,凑近了才看清他的脸,然后笑了,笑起来的皱纹像晒干的橘皮。

      "好孩子,吃饭了没有?"

      赫连砚夷点点头又摇摇头。孙婆婆就拉他进了院子,从灶上端出来一碗剩的菜粥,又掰了半个杂粮饼。他坐在小院的石桌边吃,孙婆婆坐在对面拿一把蒲扇慢慢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问他几岁了,从哪儿来的,爹娘呢。他答得含含糊糊,孙婆婆也没追问,只是隔一会儿就说一句"吃慢点"。

      吃完了他要走,孙婆婆叫住他,从屋里翻出一件旧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磨了边,但是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拿着,夜里凉,多穿一件。"她把布衫塞进他怀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明天还来,婆婆给你留饭。"

      他第二天下工之后又去了。孙婆婆果然留了饭,一碗菜糊糊半块饼。他坐在小院石桌边吃,孙婆婆坐在旁边筛豆子,银叶菊在花盆里安安静静地绿着。风从巷口吹过来,拂过那丛银灰色的叶子,叶片微微翻动像落了霜。孙婆婆絮絮叨叨地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这院子住了五十年了,说她老伴走得早,说孩子们都在外头不常回来。赫连砚夷闷头听着,偶尔嗯一声。

      后来他每天傍晚去孙婆婆那里坐一会儿,帮她提水浇花,把院子扫干净,然后坐在石桌边吃一碗饭。孙婆婆的话多,闲下来总和他唠些年轻时候的事。什么绣嫁衣呀别情郎啊。

      孙婆婆年轻的时候是绣娘里出了名的狠人。她绣花不用绷子,空手悬腕,一根针能在绸子上走龙蛇,快起来旁人看着只剩一道银光在布面上飞。她绣的嫁衣不是绣给寻常人家姑娘的——镇上员外家的千金出嫁,嫁的是京城一个官的公子,聘礼抬了十二抬来,嫁衣却请了十几家绣娘都做不出来。

      员外嫌这个花样俗、那个配色旧,说京城里的贵人眼光高,丢不得人。孙婆婆那年才十九,背着绣篮登了门,说"给我三天"。第三天她把嫁衣铺在桌上,满屋子人围过来看——红底金纹,袖口绣的是缠枝莲,每一朵花心嵌着一粒米珠;裙摆上绣了九只凤凰,每一只飞的方向都不一样,盘旋着往腰际聚拢,腰际绣了一朵并蒂牡丹,花瓣用了五种深浅的红线层层叠出来,灯光底下一晃,像活的。员外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让人封了一锭银子。

      孙婆婆没要银子,只要了员外家那匹放了三年没人舍得用的云锦。回去的路上她挎着那匹云锦走了一条长街,镇上的姑娘媳妇们都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走过。

      后来她自己要嫁人了,没找别人做,关起门来绣自己的嫁衣。绣了三个月,用的是那匹云锦,袖口盘了九十九朵缠枝莲——九十九朵,每一朵针数一样多,一朵不多一朵不少。嫁人前一天晚上她娘在灯下看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针眼,指腹的茧子厚得像层壳。她娘说"囡囡的手真巧",说完就哭了。孙婆婆没哭,把最后一针收了线,拎起嫁衣对着灯看了一遍,平整地叠好放进箱子里。第二天她穿着那身嫁衣走进巷子,巷子两边站满了人,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啦",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她迎着那些目光往前走,红嫁衣的下摆在青石地上轻轻扫过,像一条火光游过深水。五十年后那身嫁衣还在樟木箱子里,红布褪成了暗绛色,但九十九朵缠枝莲的针脚密密匝匝的,神气十足。

      在包子铺干了差不多一个月,有一天刘嫂把他叫到后院,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小七,你去学堂吗?"

      赫连砚夷愣了一下。学堂。这两个字让他想起忘川宗的书院,想起苏拂烟把着他的手写字,想起墙上那张批了"尚可"的宣纸。他低下头摇了摇:"不去。"

      "镇西头有个私塾,老先生姓郑,教几个村童。他跟我家男人认识,我跟他说一声,不收你束脩,你去旁听。"刘嫂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总不能一辈子劈柴。"

      赫连砚夷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草绳绑着的大鞋,鞋面上沾着劈柴溅的木屑。他低声说:"我不识字。"

      "所以才去学呀。你这傻孩子真想一辈子在我这劈柴啊?"

      第二天刘嫂真带他去了。郑先生的私塾在镇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间小堂屋,摆着七八张矮桌,几个六七岁到十来岁的孩子在写字。郑先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清瘦,戴着一副铜边眼镜,听了刘嫂的话后低头看了看赫连砚夷,目光在他那张过于沉静的脸上停了一下,说:"先坐最后一排,听着。"

      赫连砚夷坐下了。面前摆着一张空桌,桌上有一截秃了头的毛笔和半块墨。前面的孩子转过头来好奇地看他,他也不看他们,盯着桌上那截毛笔看了很久。墨是干的,砚台也是干的,他轻轻摸了一下笔杆。

      郑先生开始讲《千字文》,领着孩子们一句一句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稚嫩的诵读声在堂屋里响起来,高低不齐,拖拖拉拉的。实在让人头疼。赫连砚夷坐在最后一排,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听了一会儿,那些字他认不全。下了学郑先生走到他桌边,拿起那截秃笔蘸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生"字。"认识吗?"赫连砚夷看着那个字,笔画简单,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他低声说:"认识。"

      郑先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天带你的纸笔来。"然后走了。

      他没有纸笔。当晚他回到破庙,从怀里掏出那包物件,展开来,里面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纸上四个字,"福如东海",墨迹洇开了。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拿了一根在灶膛边捡的碳条去的。郑先生看见也没说什么,递给他一沓草纸。他就用碳条在草纸上练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碳条粗,字写得大而歪斜,但他把郑先生教的每一个字都抄了三遍。

      抄了几天。他的草纸已经攒了薄薄一沓。郑先生批阅的时候在他某一页的边角上拿朱笔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字,"尚可"。

      赫连砚夷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草纸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他早上劈柴,中午去郑先生那里听学,傍晚去孙婆婆家坐一会儿,夜里回破庙,有时候睡不着就点一小截蜡烛头,把白天学的字默写一遍。焚渊剑靠在他床头的墙边,白天去铺子的时候立在门口墙根,来来往往的人路过偶尔看一眼,没有人再问过。

      镇子慢慢入秋了。傍晚的风凉起来,孙婆婆院子里的银叶菊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赫连砚夷坐在石桌边吃一碗红薯粥,孙婆婆在旁边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说:"天凉了,你要不要搬来婆婆这儿住?那庙里漏风。"

      赫连砚夷含着粥没立刻答。粥甜,红薯煮化了融在米汤里,暖乎乎的。他咽下去,说:"我再想想。"

      孙婆婆就笑:"想什么想,明天把你那破席子卷过来,后院那间小屋子空着,床我给你铺好了。"她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替他做了决定。赫连砚夷又低着头喝粥。

      他走出孙婆婆家巷口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街道上有孩子追着跑,有大人挑着担子回家,有谁家的炊烟正从屋顶上斜斜地升上去。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把手揣进怀里,摸了摸那包物件硬硬的棱角。

      然后他往破庙的方向走去。

      那天夜里风大,破庙的屋顶呜呜地响,月光从破洞照下来落在他铺的干草上。他蜷在干草里,把焚渊剑横在身侧,手搭在剑身上。怀里那包物件贴着心口温热地硌着。

      他闭上眼。

      一天。

      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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