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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夜 宗门被屠。 ...

  •   “唉,你听说了吗?前几日那忘川宗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宗门上下一个活口都没有!”

      “真的?!好歹也是名门正派,怎会一夜之间就如此?”

      “谁知道呢,听说是散修所为,不过哪有散修敢灭这正派。”

      “指不定是私底下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遭报应了吧。”

      报应。报应?

      忘川宗上下三百余口人,赫连砚夷七岁生辰那天,最先叫醒他的是二师兄温停云。

      天还黑着,竹窗外的梅林浸在沉沉的夜色里,只隐约看得见枝桠的轮廓。屋内铜炉里的炭火燃了一夜,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轻响溅出几点火星。赫连砚夷蜷在被窝里睡得正沉,口水洇湿了枕角一小片,忽然被子被猛地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他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停云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身寒气,衣摆上沾着清晨的露水,像是已经在外面跑了半圈才过来的。他弯腰在床边蹲下,伸手戳赫连砚夷的脸颊,指尖冰得赫连砚夷往被子里一缩。"小砚夷,起床了,今天厨房做了长寿面,去晚了可就被那帮饿鬼抢光了。"温停云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赫连砚夷裹着被子往墙角缩,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乱蓬蓬的发顶,瓮声瓮气地嘟囔:"不吃,困。"

      温停云就笑,两只手伸进被窝去挠他胳肢窝。赫连砚夷痒得蜷成一团,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地躲,蹬着腿往后蹭,后背撞上床板咚的一声。温停云不依不饶追着挠,赫连砚夷笑得喘不上气,眼泪都笑出来了,终于投降似的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胡乱扯过外衫往身上套。温停云看他穿得歪歪扭扭的,伸手帮他把衣领正了正,又把他睡得翘起来的碎发往下压了压,最后直接把人整个从床沿上提溜起来,往肩上一扛就往外走。

      赫连砚夷被他扛在肩上,肚子硌着温停云的肩胛骨,晃晃悠悠的,他闭着眼不肯睁,嘟囔着还要睡。温停云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喊:"醒了醒了,都让让,我们小寿星来了!"

      院子里果然热闹。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照亮了石桌上摆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面碗。三五个师兄师姐已经围坐在石桌旁边,桌上摆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清亮,葱花翠绿,顶上一颗荷包蛋煎得两面焦黄。大师姐苏拂烟正往碗里撒芝麻,听见温停云的声音抬起头来,一眼看见被他扛在肩上半睡半醒的赫连砚夷,笑着拿筷子敲碗沿:"温停云你又欺负人,赶紧放下来,面要凉了。"

      温停云把赫连砚夷放在石凳上,赫连砚夷还耷拉着脑袋打哈欠,眼皮子撑不起来似的半阖着。苏拂烟就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又把他散乱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蘸了蘸温茶水,轻轻擦了擦他的脸。帕子温热,擦过额角、鼻尖、下巴,赫连砚夷被擦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咕哝了一句"凉",苏拂烟就笑:"擦干净了才好见人,今天七岁了,是大孩子了,吃完面去正堂给宗主和夫人行礼。"

      赫连砚夷嗯了一声,低头看面前那碗长寿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汤里还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菌菇,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他拿起筷子挑了第一口,低头送进嘴里,汤是吊了一夜的菌子汤,鲜得他眉毛一抖,精神也跟着醒了几分,埋头吸溜吸溜地吃起来。旁边四师兄屈鸿峥坐在他右手边,看他吃得急,伸手把他嘴角沾的汤汁抹了,又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说:"长身体呢,多吃点。"赫连砚夷嘴巴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四师兄",屈鸿峥就笑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院子里笑声一片。晨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漫过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落在围坐的师兄师姐们年轻的面孔上。温停云坐在他对面,咬着筷子看他把面吃得满脸都是汤汁,拿袖子去擦,又笑他:"七岁了还不会擦嘴。"苏拂烟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七岁的时候还不如他呢,哭着要找娘。"满桌人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温停云一噎,耳根子都红了,埋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屈鸿峥笑得筷子都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肩膀还在抖。

      赫连砚夷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端起来喝了个底朝天,碗底剩下几粒葱花他用指尖拈起来送进嘴里。苏拂烟收了碗,又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蜜水:"喝了吧,近日天气怪冷的,受寒了可不好。

      苏拂烟把他从凳子上牵起来,带他到廊下镜子前面重新梳了头。赫连砚夷的头发睡了一夜乱得厉害,几缕翘在头顶怎么也压不平。苏拂烟拿篦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梳通,梳到打结的地方就轻轻按住发根慢慢解,从来不拽疼他。梳顺了在脑后束成一个小髻,拿青色发带系紧,又把他额前碎发拨了拨。赫连砚夷对着铜镜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伸手去摸镜面,铜镜冰凉,映出他小小的面孔和身后苏拂烟弯着的眉眼。"大师姐,"他说,"我今天是不是比昨天高了?"苏拂烟低头打量他,认真地点点头:"高了,也壮了。”

      从偏院往正堂走的路上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廊下种着几丛修竹和花花草草。母亲是最喜欢花草的人,特别是鸢尾。时长会来看看。晨风过处竹叶沙沙地响。屈鸿峥走在他左边,温停云走在他右边,苏拂烟跟在他身后的位置。屈鸿峥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手掌摊开,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体青碧,雕成一片竹叶的形状,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拿着,四师兄的贺礼。"屈鸿峥说,"不值什么钱,我在山下铺子里淘的。"赫连砚夷双手接过来捧在掌心里看,玉质温润,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他抬头想说谢谢,屈鸿峥已经别过脸去看廊外的竹子了,耳朵尖有点红。

      温停云见状啧了一声:"四师弟你倒是会挑时候。"说着也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是一根木头簪子,末端磨得很光滑,颜色被手心盘得深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把簪子塞进赫连砚夷手里:"我自己削的,不值钱,等师兄攒够了钱给你换根玉的。"赫连砚夷捧着簪子和玉佩,两个手心都满了,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两位师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苏拂烟在后面轻轻推了他后脑勺一下:"行了,别堵在廊上,宗主该等急了。"

      正堂到了。高大的朱漆门敞着,门内的地面上铺着暗青色的方砖,被岁月磨得光亮。父亲赫连渊坐在主位上,破天荒没有批阅卷宗,膝上摊着一柄剑。那柄剑叫焚渊,通体沉黑,剑身上刻着"焚渊一点,万火归寂"八个字,是忘川宗世代相传的宗主佩剑。赫连砚夷在堂中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额头叩在交叠的手背上。赫连渊看着他做完了全套礼节,才招手让他过去。

      赫连砚夷走到父亲膝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柄黑沉沉的剑身上。赫连渊把剑横在他面前:"认得这是什么?"赫连砚夷点头:"父亲的剑。""对。"赫连渊的手指抚过剑刃,指腹在锋口上方一寸处停了停,没有真的碰上去,"往后这柄剑是你的。等你能拿得动它了,我就教你上面刻的这套剑法。"赫连砚夷伸手想去摸剑身,指尖刚靠近便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本能缩回手,指腹上起了细细一层鸡皮疙瘩。赫连渊见状笑了,把剑收回来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拍了拍儿子的头顶:"急什么,先长高,长高了才握得住剑柄。"

      母亲杨氏坐在旁边的偏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闻言斜了赫连渊一眼:"你就知道拿剑哄他。"说完放下茶盏,朝赫连砚夷招手,"砚夷过来,娘给你备了生辰礼。"赫连砚夷从父亲身边跑过去,扑到母亲膝前仰着脸看她。杨氏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坠子,水滴形,通体温润通透,用一根细红绳穿着。她弯腰,亲手给赫连砚夷系在衣襟内侧,绳结系得仔细,打了三道才收尾,最后把坠子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放好。"带着,保平安的。"她说。

      赫连砚夷低头摸了摸那枚坠子,凉丝丝的,圆润的玉面贴着肌肤很舒服。他又伸手去摸了摸母亲的耳垂,母亲耳朵上也戴着一对一样的,白玉水滴在窗外漫进来的光里一晃一晃。杨氏任他摸了一会儿,握住他小小的手掌,把自己耳垂上其中一枚取下来放进了他的手心。"砚夷要戴女孩子的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声音很轻,带着慈和的温度。

      那天夜里赫连砚夷洗漱完换了寝衣,钻进被窝里窝得暖暖和和的,杨氏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讲的是忘川宗开山祖师的事。祖师当年如何在一片荒谷之中立起山门,如何收下第一批弟子,如何在八大宗门初立时守住这一方谷地。赫连砚夷半梦半醒间听见母亲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被窝里的暖意一样裹着他。杨氏讲完故事低头看他时他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衣襟内那枚新得的玉坠子。杨氏把他攥紧的手指轻轻掰开,把玉坠子塞回衣襟里放好,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把他蹬散的被角掖好,吹灭了床头的油灯。

      三天后。

      事情来得毫无征兆。那夜下雨,暮时只是细丝,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飞檐瓦面上沙沙地响,到了亥时狂风骤起,雨水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山谷间的林木被风揉得哗哗怒啸。

      山门外值守的两名外门弟子正倚在石廊下避雨。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掩盖了远处细微的动静。二人闲谈了几句,还在说着前几日少主生辰的事,话音未落,数道漆黑的身影自雨夜的林木间无声掠出。

      没有呵斥,没有预警。寒芒一闪而过,锋利短刃直接割开咽喉。两名弟子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身体软软滑落在积水之中,温热的鲜血迅速被冰冷的雨水稀释,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泥土。

      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死士自山林阴影里接连现身。他们面上蒙着玄铁面幕,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眸,衣襟内侧绣着极小的云纹,在雨水里几乎看不见。为首之人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雨水顺着他玄铁面幕的边缘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阵眼那边如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雨裹着几乎听不真切。

      身后一人凑上来,同样压低嗓音:"内应已经得手了。阵眼枢纽处的灵光已经熄灭,护山大阵散了。"

      "内应呢?"

      "处理干净了。"

      为首之人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雨中沉沉的山门轮廓,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分成四队。一队扫外门院落和演武场,一队去丹房和藏书阁,一队攻长老殿,剩下的人跟我去主殿。"他顿了顿,"宗主有令,忘川宗上下斩尽杀绝,一个活口不留。找到《焚砚录》,不论载体是什么——玉册也好帛书也罢,哪怕刻在石头上,都给我带回去。"

      身后那人压低声音追问了一句:"《焚砚录》据说刻在嫡系神魂里,没有实体书卷,怎么搜?"

      “蠢才,当然是把他神魂打散才能取出来!”那人抬手比了个打人的手势。

      “……还是带回去由宗主处置吧?毁了秘籍你们的肠子都得悔青。”

      为首之人侧过头,雨水从他面幕边缘滴落,他沉默了一息,冷冷地开口:"那就把嫡系的人带回去。活的带不回去,带脑子也行。宗主自有法子把东西从魂魄里剥出来。"

      那人沉默了一瞬,不再多问,躬身退下。几十道身影在雨中无声散开,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消失在通往宗门各处的暗影里。

      黑色的人流悄无声息侵入忘川宗的山门。冰冷的命令混在风雨之中散开,各队朝着既定的方向迅速奔袭。

      外门弟子大多年纪尚轻,很多还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夜深,多数人已经熄灯安睡,窗外只有风雨呼啸。破门声骤然响起,黑衣死士撞开一间间厢房木门。睡梦中惊醒的弟子满脸茫然,还来不及握紧枕边的佩剑,冰冷的刀锋已经迎面袭来。

      "什么人——"一个少年刚喊出半句,喉咙便被利刃割断,他瞪着眼缓缓倒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弟子从床榻上滚下来,赤脚踩在碎瓷片上,疼得跌了一跤。他爬起来想往门外跑,被身后一道黑影追上按住肩膀,刀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他趴在门槛上,伸着的手离门外的雨水只差半寸。

      有外门男弟子披起外衣,捏起火诀奋力抵抗。忘川宗火术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漆黑雨夜里短暂炸开,灼热的光映出黑衣死士身形,火舌舔上劲装布料发出焦臭。可秘死卫身上穿有特制的防火内甲,利刃穿过跳动的火焰,狠狠刺入胸膛。燃烧的火光骤然熄灭,少年重重摔倒在满地积水之中,雨水打湿他散乱的发髻,瞳孔涣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跑!快去禀报宗主!"一名管事高声嘶吼,挥动长棍挡在几名年少弟子身前。他修为不低,棍风呼啸逼退两名死士,转头冲身后的孩子们喊:"走后山!走!"几名弟子哭着爬起来往后院方向跑。然而数道黑影立刻合围上来,数把兵器同时刺出。棍棒被刀剑劈断,木茬四散飞溅。数道伤口瞬间布满他的身躯,他踉跄几步跪倒在地,雨水冲刷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到死依旧伸着手,想要推开身边的孩童。

      有胆小的弟子尖叫着冲入雨幕,企图借着茂密林木躲藏。可黑衣死士身法迅捷如同鬼魅,穿梭在庭院回廊之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一个女孩子拼命往灌木丛里钻,枝叶划破了她脸颊和手臂,她缩在最深处捂着嘴不敢喘气。片刻后一只漆黑的手拨开了头顶的树枝,刀光一闪,灌木丛里再没了动静。

      雨滴落在刀刃上,溅起点点细碎的血珠。往日充满烟火气的外门院落,此刻处处尸骸,床榻倾覆,被褥散落一地,油灯翻倒引燃木质家具,火焰又被倾盆大雨浇得忽明忽暗,只余下滚滚黑烟升腾。

      演武场空旷辽阔,白日里处处都是弟子练术的呼喝声。今夜,这里变成了一处屠场。几名值夜的内门修士察觉到异动,手持长剑集结在此处,想要结成阵法抵御入侵者。火光自他们掌心升腾,数十道火刃划破雨帘,朝着黑衣死士飞射而去。黑甲死士结成防御阵型,同时甩出淬毒的飞镖。飞镖穿过漫天雨线,精准命中修士的肩颈。中毒之人肢体迅速麻木,火诀顷刻溃散,随即被蜂拥而上的敌人斩倒。断裂的长剑丢弃在积水的石地上,武场的旗帜被刀剑劈碎,残破布片在狂风中猎猎飞舞。

      丹房之内,药香还未散尽。看管丹房的老者是宗门的药修长老,头发花白,一生醉心炼制疗伤丹药,极少参与争斗。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响,他迅速把珍贵的灵草丹药收进储物袋,转身想要点燃传讯狼烟。黑色身影破窗而入,雨随着那身影一同灌进来,打翻了桌上的药碾。老者抬手抛出数瓶□□粉,药粉却被狂暴的雨水气流吹散。他年纪已高,肉身战力有限,几番周旋之后,一把短矛穿透了他的胸膛。老者缓缓倒下,手边打翻药罐,各色灵草、丹丸滚落满地,浸泡在血水雨水混合的泥泞之中。

      藏书阁里,一队死士闯入楼阁,火把高高举起,四处翻箱倒柜。木柜被粗暴推倒,无数书卷卷轴散落一地。他们疯狂翻找,一卷卷火修典籍被抖开,匆匆扫过之后便随手撕碎。有人在寻找传说之中记载《焚砚录》的玉册或是帛书,翻遍一层又一层,把藏书阁搅得一片狼藉,却怎么也找不到。

      "没有。"一个死士从二楼探出头来朝下面喊。

      "三楼也没有。"另一个声音回答。

      为首那人一脚踢翻旁边的书架,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他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卷看了看,火修基础吐纳术,随手摔在墙上。"继续翻,宗主说了那东西不会在明面上,也许藏在夹层里、暗格里、砖缝后面,一块一块敲。"

      "真要敲?这楼塌了——"

      "楼塌了也得找。"

      书架被一具一具推倒,墙面被刀柄一下一下敲过去,敲到空心的声音就撬开来查看。藏书阁里尘土飞扬,混着雨水和血腥气,呛得人直咳嗽。角落里蜷着一个藏起来的外门小弟子,约莫十岁出头,抱着头缩在倾倒的书架后面。他的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极力压制着声响。一名死士走过去,一脚踢开横在面前的书架,低头看见了那孩子。那弟子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和灰尘,嘴唇哆嗦着想求饶。死士的刀没有迟疑,一刀下去血溅在散落一地的书卷上,洇开一片暗红。他又补了一刀,确认没有气息了,转头朝同伴道:"这边清干净了。"

      长老殿那边战况最为惨烈。忘川宗七位长老,皆是修为高深之辈,听见山下各处传来的惨叫,立刻披甲持器冲出殿宇。赤红色的大火自长老们掌心冲天而起,熊熊烈火逆着滂沱大雨燃烧,火光把半个山谷照得通红。七位长老结成七焰护宗阵,灼热的热浪逼得周围的雨水落在半空便直接蒸腾成白雾。

      "何方贼人,敢闯我忘川宗!"大长老须发皆张,双目赤红,火鞭在手中噼啪作响,抽向冲来的黑衣死士。火鞭扫过,数名秘死卫被烈焰席卷,身上劲装瞬间燃起。

      可云疏宗此番派出的秘死卫人数众多,并且早已经研究过忘川宗火术的弱点。一部分死士持水系法宝,不断泼洒寒冰水箭压制火势;另有修为顶尖的高手,专门缠斗七位长老。兵器碰撞的轰鸣震得山谷微微震颤,山石碎块四处飞溅。雨水、烈火、寒冰在夜空之下不断交织。

      厮杀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长老们纵然修为高强,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是蓄意偷袭。二长老肩膀被毒剑刺穿,火诀一时紊乱,数把长刀同时劈落在他身上。四长老为掩护同伴,硬生生扛下一记重击,脏腑碎裂,口中大口呕出滚烫鲜血。一位位曾经庇护宗门的长老接连倒下,滚烫的鲜血顺着他们的衣襟不断淌落,渗入脚下被雨水泡软的泥土。

      大长老浑身布满伤口,半边身子被利刃砍得血肉模糊,火鞭早已断裂,只剩一截残柄握在手里。他望着遍地同门的尸体,望着远处不断燃起又熄灭的火光,眼中满是绝望。他拼尽生命最后的全部修为,打出一道璀璨的火光,火光没有攻向敌人,而是朝着后山主殿的方向飞去——那是示警信号,希望宗主与少主能够有所防备,寻机逃生。做完这一切,数柄长□□穿他的躯体,大长老重重跪倒在长老殿门前,头颅无力垂落。

      他倒下的时候,嘴唇还在动,声音太轻被雨吞了。若是有人凑近了听,能辨出他在反复念着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气息彻底散尽。

      "砚夷……砚夷……"

      主殿那边赫连渊已经接到了大长老拼死传来的火光预警。整座主殿灯火尽数点亮,盔甲铿锵作响,他一身铠甲手握佩剑站在大殿台阶之上。杨氏站在他身侧面色惨白,一只手紧紧攥着丈夫的手臂,指节泛白。七岁的赫连砚夷被贴身护卫秦朔紧紧护在身后,孩童尚且懵懂,夜里本已经睡熟,是被急促的脚步声强行唤醒,身上只穿一身素色寝衣,乌黑的发丝有些散乱,一双漆黑的眼眸睁得大大的。耳朵里已经听见山下一阵阵隐约传来的惨叫与术法爆炸声,雨水吹进殿门,冰冷的风拂过他单薄的身子,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

      "秦朔!带少主走!去主殿地室暗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绝不可出声,护他活下去!"赫连渊声音沉稳,可语气里压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宗主!那夫人您……"秦朔一身黑衣被血浸染出一片深色。

      "我要守住这里,为你们拖延时间。"赫连渊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杨氏眼眶通红,弯腰伸手,用力抱了抱年幼的赫连砚夷。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孩子的额头上,她伸手替赫连砚夷把衣襟拢紧,指尖碰了碰那枚被她系进去的白玉坠子。

      "砚夷,要活下去。"

      秦朔不再迟疑,弯腰一把抱起小小的孩子,转身快步冲入主殿后侧的甬道。甬道向下延伸通往地底,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壁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雨水顺着石缝不断往下滴落,滴答、滴答,在寂静地洞里格外清晰。秦朔的靴子踏在台阶上,每一步都溅起水花,他跑得急,喘息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后方,刀剑交锋的声响越来越近。黑衣死士已经杀上主殿台阶,赫连渊率领主殿剩余的护卫拼死拦截。火光冲天,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此起彼伏,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或一声闷哼。有人从台阶上滚落下来,身体在雨水泥泞中翻了几圈停住不动了。

      地室的尽头立着一个坚固厚重的石匣,早年修建主殿时开凿的避难暗格。石块坚硬无比,盖板厚重,外侧伪装成石壁的一部分,极难被察觉。石匣内部空间狭小,仅仅只能容纳一名孩童蜷缩在内。

      秦朔放下赫连砚夷,单膝跪下,浑身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受了伤,肩头一道深口子翻着肉,鲜血混着雨水一滴滴往下落。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双手用力按住孩童单薄的肩膀,目光死死盯住孩子的双眼,压低了声音,声音压抑得近乎破碎,又带着无比的决绝,每一个字都穿过外面嘈杂的杀伐传入孩童耳中。

      "小少主,听我说。待在这里面,无论听见什么声音——厮杀、惨叫、呼喊,哪怕听见宗主、夫人的声音,都千万千万,不能发出一点声响。不要哭,不要颤抖,捂住嘴。活下去,这是忘川宗全部的希望。"

      七岁的赫连砚夷似懂非懂,巨大的恐惧攫住他小小的心脏。山下的惨叫,长老的火光,父母悲伤的眼神,全部在脑海里盘旋。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叫爹娘,秦朔立刻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巴。

      "不能出声。"秦朔的声音已经哑了,眼眶通红,他拼尽最后的气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记住我说的。"

      赫连砚夷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只能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秦朔的手背上,秦朔的手抖了一下。

      秦朔把孩子小心推进狭窄的石匣当中。石匣内壁粗糙冰凉,石头的寒气透过薄薄寝衣浸到皮肉上。孩童蜷缩起小小的四肢,肩膀止不住轻轻颤抖。秦朔最后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头顶悬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紧接着沉重的石盖板缓缓落下,光线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只有盖板缝隙处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一道窄缝,借着缝隙还能隐约看见外面地室通道的一点微光。

      盖板合拢的瞬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杀而来的死士已经追到地室入口。秦朔转过身,独自一人持剑迎了上去。

      赫连砚夷被封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他把手掌死死捂在自己嘴上,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抑制住想要哭喊的冲动。眼泪汹涌地涌出来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淌,打湿了手臂的衣袖。

      透过那道细细的石缝,他可以看见通道之内晃动的火光。黑衣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摇晃晃,数不清有多少人。他看见护卫秦朔孤身一人对抗数名死士,银甲已经多处破损,长剑挥出时火光在通道短暂亮起。可敌人数量太多,一把把刀锋接连落在秦朔身上。盔甲碎裂的声音沉闷刺耳,鲜血飞溅到潮湿的石壁之上。

      "噗嗤——"利刃刺入躯体的闷响清晰传来。

      秦朔高大的身躯缓缓跪倒在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向前倾倒,死死压在了石匣盖板的外侧。用自己的尸体,把这一处藏身之处向外彻底遮挡住。

      脚步声在通道里来回走动。靴子踩踏在积水石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火把的光从石缝边缘扫过,偶尔在盖板附近停留。有人用刀柄敲了敲旁边的石壁,笃笃的声音震得赫连砚夷头皮发麻。

      "这边是死墙。"一个声音说。

      "再往里看看。"另一个声音回答,紧接着脚步声靠近了石匣所在的位置。

      赫连砚夷缩在黑暗里浑身绷得僵硬,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把嘴捂得更紧了,手背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牙齿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听着那脚步一步一步走近,靴子停在盖板外侧,和秦朔的尸身只隔着一层石板。他几乎能听见那人弯腰的声响,呼吸声从石缝边缘渗进来。

      "这底下好像有东西。"那人说。

      赫连砚夷的瞳孔猛地缩紧,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他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停住了,胸腔憋得发疼。

      "翻一翻。"另一个声音说。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进来,有人在翻动地上堆着的杂物。然后脚步声又近了一步,一只手掌拍在石壁上,从石匣的左侧滑到右侧。赫连砚夷能听见那指节敲击石面的声音——笃、笃、笃——一次比一次近,有一次几乎就敲在盖板的上沿,石粉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掉在他头发上。

      "有夹层?"外面的人问。

      "不像。"另一个声音说,"这面墙太厚了,敲着全是实的。你看这儿有苔藓,长了几十年的老苔了,不像新修的。走吧,这儿没东西。"

      那手掌从石壁上收回去了,脚步声移开了几步。赫连砚夷屏着的那口气这才微微泄出来一丝,额角的筋突突地跳,他张着嘴无声地大口喘息。

      "主殿那边呢?"

      "拿下了。赫连渊夫妇都斩了。"

      "嫡系幼子呢?那个叫赫连砚夷的?"

      "没找到,大概在废墟里压着呢。这种天跑不出去的,回头再搜一遍。"

      "那《焚砚录》呢?"

      沉默了一瞬。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藏书阁翻遍了没有,丹房没有,长老殿没有,主殿也翻遍了。宗主说这东西刻在嫡系神魂里,要么把那小的找出来活的带回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就什么都不用带了。宗主说要是找不到,就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反正八大宗门少一个忘川宗,旁人问起来,推给散修作乱便是。"

      "那孩子……"

      "回头再搜一遍。天亮了还没找到,那就一起烧了。"

      脚步声远了。远了。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地室的石门轰然合拢,一切陷入彻底的死寂。

      赫连砚夷蜷在黑暗里,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匣底上洇开一小片。他的耳朵里还在回响那些话——"赫连渊夫妇都斩了"——"找不到就一起烧了"——"嫡系幼子"——他的眼泪无声地往外涌,把袖口浸透了,可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外面秦朔的血一滴一滴漏下来,落在盖板上,洇开一小片潮湿。那声音细微得很,夹在风雨和火烬的噼啪里几乎听不见,可赫连砚夷的耳朵贴在石壁上,每一滴都砸进骨头里,震得他牙根发酸。秦朔的血还在渗,渗得越来越慢了,一滴和一滴之间隔得越来越长,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他在石匣里坐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天亮,地室里没有窗,石匣更不透光。黑暗把他整个人裹着裹得严严实实,他觉得自己的手和脚好像在融化,融进黑暗里分不出来了,只剩下一颗心还在跳,咚咚、咚咚,在这窄小的空间里来回弹,弹得耳膜嗡嗡响。

      他试着伸手去推盖板,推不动,秦朔的尸体还压在上面。他又去摸父亲说过的那个活扣,手指沿着石壁内侧细细地刮过去,刮到第三遍的时候摸到一个凸起,硬硬的嵌在石槽里。他拿指头去抠那个活扣,生锈了,卡住了,他使不上力。七岁的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抠了半晌只把指尖抠破了,活扣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石匣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干渴让嘴唇裂开了口子,饥饿让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他把手背上的血痂抠掉了又咬出新的一道,靠着疼来维持清醒。但他始终没有出声,始终把嘴捂得死死的,喉咙里那些哭喊被他一口一口咽回去,咽得嗓子像吞了碎瓷片。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又或许只是昏过去了,整个人软在石匣壁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再醒过来的时候,石缝外头有一线灰蒙蒙的光透进来——不是火光,是自然的天光,地室石门大概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外面漏了进来。外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趴在石缝上看了一会儿。通道里没有火把,没有人影,只有积水的石地上映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他又等了很久,久到那线光从灰白变得明亮了一些,他才试着去推盖板。

      盖板还是沉。但秦朔的尸体被翻动过,压在盖板上的重量比原先轻了些——昨夜那些人在搜查的时候把秦朔拖开过,没有再放回去。赫连砚夷用肩膀抵着石盖板内侧,一点点往上顶。盖板微微动了,他停下来喘气,再顶一下,再喘气。来来回回顶了不知道多少次,盖板被推开了窄窄一道缝,光从缝隙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那道缝又推开了些,侧着身子挤了出去。膝盖磕在石匣边缘上磕破了皮,他没觉得疼。他跪在石匣外头的地上跪了很久,两只手撑着地面,喘出来的气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通道里没有声音。他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往地室出口走。石阶上倒着几具尸体,都是忘川宗的人,他认得出其中一个是守夜的老张叔。他绕过那些尸体,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地室门口的时候停住了。门是虚掩着的,外面有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和——血腥味。

      他伸手推开门。

      晨光猛地铺了满面。忘川宗主殿的废墟就在眼前,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着,石阶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洇成一大片暗褐。他赤着脚踩在碎瓦和炭灰上,慢慢往前走。

      主殿里没有人。那些黑衣人已经走了。整座山谷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他走过主殿的石台时看见了父亲的焚渊剑,落在地上,剑身全是豁口,黑血糊了厚厚一层。他走过去把剑抱起来,太重了,剑尖拖在地上,在焦灰里拖出一道沟。

      他又去找母亲。杨氏倒在柱子旁边的地上,头发散开了散在灰烬里,耳垂上的白玉坠子沾了血。他把玉坠子取下来和衣襟里那枚放在一起,两枚相碰叮的一声,像风铃。然后他把母亲的头发拢了拢,一下一下梳到耳后。

      他穿过焦黑的梅林。那些梅树被火燎了半边,光秃秃地立着。他走过倒了一半的书院,墙上还贴着他七岁生辰那天写的字。

      他在废墟里走了整整一天。他把能找到的年纪小的同门尸首搬到后山梅林下面,拿残破的席子盖了。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是翠姨家的小女儿,总扎着小揪揪喊他"砚夷哥哥"。他替她把散开的小揪揪重新扎好了。他找了一整天才找到翠姨,倒在厨房废墟里,灶台塌了压在她身上,她手里还攥着一只陶碗的碎片。

      他一块一块搬石头,把能盖住的人都盖住了。手指磨出了血泡又磨破了,泥和血糊在一起。他拿半块青石立在石堆前面,手指蘸着泥灰在上面划了一个"忘"字,第二笔拖得太长,歪歪扭扭的。

      天又暗了。风从山谷灌上来,呜呜地响。赫连砚夷拄着焚渊剑站在那排小石堆前头,站了很久。怀里揣着玉坠子、短剑碎片、半枚玉佩、木簪、那张写了字的宣纸。它们贴着他的胸口,每一件都凉,又每一件都带着那个清晨的余温。他记着那碗长寿面的汤是鲜的,菌子吊了一夜。他记着苏拂烟拢他碎发的指尖是温的。他记着温停云说"师兄去引开他们"。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焚渊剑。他拿袖子擦了擦,字迹露出来,铁黑的笔画嵌在沉黑的剑身上几乎融成一色。

      天彻底黑了。他抱着剑坐在梅林下面,背靠着一棵烧焦了的梅树干,把焚渊剑横在膝盖上。夜风冷得很,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口里。怀里那些物件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皮肉,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没有哭。从那天夜里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他坐在那里,握紧了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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