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余烬》聆冬痕

12、十七岁 十七岁名为

　　谢清许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随后又是更加剧烈的反弹。
　　他从未听过贺秦淮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也不是作为优等生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而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小心翼翼。
　　那句“好乖”，像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炮弹，在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上炸开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锅里的水沸腾得更厉害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掩盖了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将两人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
　　“面……面要煮烂了，到时候不好吃。”谢清许几乎是凭着本能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软绵绵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他想挣脱身后那个怀抱，可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只能任由贺秦淮握着他的手，在那一锅翻滚的热水里机械地搅动着。
　　贺秦淮似乎也被自己刚才那句话吓到了，或者是被谢清许此刻毫无防备的反应烫到了。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松开手，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贴合不那么紧密得让人窒息，但那份属于少年的滚烫体温依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那就先关火，等一会再吃。”贺秦淮低声说，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放开谢清许的手，而是带着他一起关掉了燃气灶的开关。随着火焰熄灭的轻微声响，厨房里陷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安静。
　　谢清许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一堵温热的墙，那是贺秦淮的胸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他做人工呼吸一般，让他头晕目眩。
　　“班长，”贺秦淮再次开口，这次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谢清许的肩膀上，这是一个极度依赖且亲昵的姿势，完全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以后……我可以经常来蹭饭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带着诱哄性质的请求。
　　谢清许的脸已经红透了，像是一只熟透的番茄。
　　他微微侧过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贺秦淮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像是夏日午后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你想吃就来……”谢清许小声嘟囔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最后落在了那锅还在冒热气的面条上，“反正……反正雪雪也喜欢你多来我家。”
　　提到妹妹，似乎给这过于暧昧的气氛找到一个合理的落脚点。
　　贺秦淮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谢清许肩膀发麻。
　　他终于松开了握着谢清许的手，却没有退开，而是顺势撑在了流理台边缘，将谢清许圈在自己和台面之间。
　　“我是说，”贺秦淮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谢清许通红的耳垂，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我想吃你做的，不想吃别人做的。”
　　“叮——”
　　就在谢清许羞愤欲死，准备转身把人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谢清雪充满活力的喊声：“哥！贺哥！我点的奶茶到了！还有我同学送的小蛋糕！”
　　这一声喊如同天籁，瞬间将厨房里几乎要凝固的粉色泡泡戳破了。
　　谢清许如蒙大赦，猛地从贺秦淮的臂弯下钻了出去，动作敏捷得像只兔子。
　　他手忙脚乱地拿碗盛面，借此掩饰自己还没褪去的红晕和有些凌乱的呼吸。
　　“来了来了！”他对着客厅喊道，声音还有些发颤。
　　贺秦淮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温柔。
　　客厅里，谢清雪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哇，好香啊！”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视线却精准地落在自家哥哥那还没褪去红晕的耳朵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哥，你的脸怎么比锅里的蒸汽还红？厨房很热吗？”
　　“……火大。”谢清许目不斜视地把面放在桌上，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哦——火大啊。”谢清雪拖长了音调，转头看向慢悠悠走出厨房的贺秦淮，“贺哥，你也热吗？”
　　贺秦淮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坦然自若，甚至还给谢清雪递过去一双筷子：“还好，主要是班长比较怕热，我帮他降降温。”
　　“噗——”谢清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谢清许猛地抬头瞪向贺秦淮，眼神里满是警告：你给我闭嘴！
　　贺秦淮却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一副“我在说实话”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笑意。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头顶是一盏暖黄色的吊灯。
　　窗外是盛夏午后特有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噪杂却又充满生机。
　　这就是……十七岁的夏天吗？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有厨房里交叠的手掌、耳边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句藏在玩笑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偷偷抬眼，正好撞上贺秦淮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贺秦淮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暖黄的灯光，也倒映着一个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连忙低下头吃面，一旁看着这一切的谢清雪觉得这面越吃越香。
　　面条的热气还在氤氲，谢清许刚把一口汤喝下去，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餐厅里微妙的宁静。
　　声音是从贺秦淮的裤兜里传出来的，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贺秦淮动作一顿，并没有急着接，而是先看了一眼谢清许。
　　谢清许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假装专心致志地跟碗里的荷包蛋较劲，只是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贺秦淮这才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贺同志”四个大字。
　　他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顺便按下了免提键——当然，是在把手机拿离桌面一段距离之后。
　　“喂，爸。”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朗乖巧的语调，听不出丝毫刚才在厨房里的慵懒和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贺璟明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开车或者在什么公共场所：“秦淮，在谢同学家玩得怎么样？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谢清许的脸瞬间又热了起来。何止是添麻烦，简直是……简直是登堂入室，欺负人家儿子。
　　贺秦淮神色自若地瞥了一眼对面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谢清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对着电话说道：“没有，挺好的。班长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贺爸爸显然很高兴，“那你早点回来啊，别太晚打扰人家休息。”
　　“知道了。”
　　贺秦淮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班长很照顾我’？”谢清许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恼和控诉，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贺秦淮，你良心不会痛吗？”
　　谢清雪内心是压不住的震惊，不会吧！这俩不会真有故事吧！
　　“实话实说啊，班长大人做面那么好吃，难道没很照顾我吗？”贺秦淮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着最无辜的话。
　　“行，好好照顾是吧。”
　　饭后，谢清雪回了房间。
　　客厅里，谢清许跟个刚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窝在沙发上不理贺秦淮。
　　“怎么啦？我们班长大人。这是生气了？这么不禁逗啊。”
　　谢清许没理他，只是把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个柔软的角落里。
　　他把脸埋在抱枕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和几缕有些凌乱的碎发，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谁生气了？我在思考物理题。”
　　“哦？思考物理题啊？”贺秦淮眉尾挑了挑，非但没有退开，反而顺势在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谢清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薄荷味的气息，那是独属于贺秦淮的味道。
　　“那班长给我讲讲，”贺秦淮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抱枕的一角，稍微用力往下拉了拉，迫使谢清许不得不抬起头来面对他，“这道物理题，是关于力学，还是关于……热学？”
　　他的目光灼灼，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谢清许那张因为憋气而泛着粉红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戏谑和宠溺。
　　谢清许被迫仰起头，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泛着水光。他瞪了贺秦淮一眼，试图拿出班长的威严，但那眼神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贺秦淮，你……你别太过分。”他小声抗议。
　　“我哪里过分了？”贺秦淮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关心一下班长的学习进度。毕竟，刚才在厨房的时候，我看班长连面条都搅不利索，我很担心你的协调能力。”
　　“你——！”谢清许气结，刚想反驳，却感觉头顶落下一点重量。
　　贺秦淮那只修长的大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了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贺秦淮！不许揉我脑袋！”谢清许满脸通红地拍开他的手，眼尾那一抹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真生气了啊？”
　　“没有生气。”他低声说，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静，“就是……觉得你太无聊了。”
　　“是是是，我无聊。”贺秦淮顺着他的话说道，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再从背后抱住他，而是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只是微微低下头，凑到谢清许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那为了赔罪，等会儿回去的路上，让你牵我的手，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谢清许的脑海里炸响。
　　他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贺秦淮。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正好照在贺秦淮的脸上。
　　逆光中，少年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谁……谁要牵你的手……”他结结巴巴地反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不要吗？”贺秦淮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可惜了，我还特意洗过手了。”
　　“贺秦淮！”
　　“好啦，不逗你了。”贺秦淮笑着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不然老贺同志真要以为我在你家赖着不走了。”
　　听到他要走，谢清许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这种情绪，点了点头：“嗯，那你……路上小心。”
　　“好。”贺秦淮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谢清许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班长大人，明天见～”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轻响，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许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烫得惊人，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笨蛋……”
　　十七岁名为暗恋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