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余烬》聆冬痕

1、南浔一中 “我的好班

　　梦里又是那场下不完的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贺泰淮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已经被揉皱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校服衬衫，背对着他，身形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谢清许！”
　　贺泰淮喊了一声，声音却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他想冲过去，想把那封信塞到对方手里，想大声说出那句憋了整个青春的话，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依旧是记忆中清冷禁欲的模样，只是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看着贺泰淮手里那封皱巴巴的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贺泰淮，”那个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贺泰淮！都几点了还睡！你是打算在梦里把下半辈子都过完吗？”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瞬间将那片冰雪世界震得粉碎。
　　贺泰淮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仿佛要跳出来一般。那种心悸的感觉太过真实，让他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入目不是漫天飞雪，而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刺眼的阳光。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柱直直地打在书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没有雪，没有操场，也没有那个让他连做梦都觉得窒息的人。
　　“还愣着干什么？开学第一天你就想给新班主任留个‘下马威’是吧？”
　　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老妈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的锅铲挥舞得像是一把尚方宝剑，“赶紧给我爬起来！我都叫了你八百遍了，你是属猪的吗？”
　　贺泰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长叹一口气：“妈，您儿子这是在倒时差，您懂不懂啊？”
　　“倒什么时差？昨晚让你早点睡你不睡，非要折腾到半夜！”老妈根本不吃这一套，把围裙往门框上一磕，“给你十分钟，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饭。要是迟到了，别怪我不给你兜着！”
　　说完，房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知了的叫声聒噪得让人心烦。贺泰淮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认命地起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少年有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眉骨高挺，鼻梁挺拔，哪怕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张扬的帅气。
　　他挤好牙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里那个冷漠的背影挥之不去。
　　“真是见了鬼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梦，还是在骂那个梦里的人。
　　匆匆洗完脸，贺泰淮换好衣服下楼。餐桌上的气氛有点凝重，他那个当教导主任的老爹正端坐在主位上喝茶，眼神像雷达一样扫射过来。
　　贺泰淮立马收起脸上的不耐烦，乖巧地喊了一声：“爸，早。”
　　贺父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腕的表上：“还有二十分钟迟到。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丢人，今晚就别想进家门。”
　　“遵命，贺主任。”贺泰淮抓起桌上的牛奶和面包，脚底抹油溜出了门。
　　南浔一中作为当地市区的重点高中，教学环境资源实属优越。贺泰淮刚读完初中，参加完中考后就帮他报好了志愿。
　　刚把自行车停好，贺泰淮悠然自得地走着，就瞅见前面有个挺眼熟的背影。
　　贺泰淮想到这人是谁，嘴角扬起遮不住的笑意，长腿几步跨过去，仗着身高优势，手臂极其自然地往谢清许肩上一搭，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班长大人~”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对方耳侧，声音拖得长长的，“没想到你居然跟我一个点儿来。”
　　谢清许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那股热意。
　　谢清许书包都不在身上，刚去门卫室帮老师取完东西，刚刚在回教室的路上就被这家伙直接勾着脖子了。
　　“贺泰淮，你先给我撒开。”
　　“还是这么高冷，整整一个月我都没能看到我们的班长大人，接个肩膀咋的了？”
　　贺泰淮跟谢清许是同桌，两个人在课堂上，一个专心致志听课记笔记，另一个满脑子都在琢磨着什么时候下课。
　　谢清许说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你勒着我脖子了。”
　　贺泰淮连忙松开手，指尖关节揉了揉鼻子：“话说回来，你手里拿的啥东西啊？”
　　看着谢清许手里一沓东西，这家伙好奇心藏也藏不住。
　　“宋老师让我帮忙拿东西。”
　　“唉，这老宋还真是会使唤人哈，真是可怜我们的班长大人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起来，贺泰淮看着谢清许步履急不忙的样子，歪头疑惑道：“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就不怕等会迟到了被老宋说？”
　　谢清许没忍住笑了一声，笑骂道：“你傻不傻？我说了我这是来拿东西的。”
　　“我靠！你怎么不早说啊！不说了，等会儿教室见！”说完贺泰淮脚下跟开了疾跑一样飞了出去。
　　最后幸亏是前脚进的班，刚坐下一会，后脚宋主任就抱着一沓东西走了进来，谢清许跟在身后，一路回到座位坐下。
　　谢清许坐下，瞥了眼身边坐着的家伙“没想到跑得还挺快。”
　　“哥这跑步能力不可能差到哪去好吧，逃过老宋的视线，这不简简单单？”说着把书包打开，把那一堆作业掏了出来。
　　突然看见某本作业时，贺泰淮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正是那本没写完的化学。
　　台上宋主任正讲着新学期的第一课，以及一些日常注意事项。
　　台下，贺泰淮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边的谢清许，后者脸色略微不太好看的看了过来：“有事？”
　　“有大事！你化学作业写没写？借我抄一下，江湖救急啊！”
　　“补作业？”谢清许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课文，“昨晚让你写你不写，现在知道急了？”
　　“哎呀，我的好班长，你就通融一下呗。”贺泰淮笑得一脸无赖，“你看我这脑子，它有自己的想法，昨晚它想休息，我也没办法。”
　　谢清许终于停下笔，转头看他，目光清冷：“所以，你的脑子决定让你今天站着听课？”
　　贺泰淮突然觉得自己小命要交代在这个检查作业上了，果然他就应该把化学作业落在家里不管，到时候我直接跟老师说忘带了。
　　一本东西放在了他的桌上，耳边传来的是谢清许的声音：“快点抄，别检查作业的时间，要是让我发现你没写完，照旧登你名字。”
　　“收到，我跟你说这化学作业可难了，我还是觉得物理对我特别友好！”
　　“闭嘴，写你的作业去。”
　　“好嘞~”
　　上课铃准时在贺泰淮写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响起，他潇洒的往椅子上一靠：“不带点有压力的。”
　　“看你这么没压力，那我记你名字？”谢清许说着准备拿起手边的笔。
　　“别啊，这都上课了，你看在我这么努力的赶作业的份上就放过我呗~”后者懒得理他。
　　化学老师果然一走进来就是说麻烦班长检查一下班上每个人的作业。
　　谢清许站起身，开始挨个检查作业，这家伙扒的还挺严，乱写没写的全被逮着了，全程默默的用着视线扫过那些答案。
　　路过贺泰淮座位，看这家伙一副随便你查的样子，开口小声说了句：“希望你等会儿能继续这么随意哈。”
　　“啧，有我们那么好的班长大人，我不可能被查出来的。”后者不带丝毫在意。
　　谢清许查完作业，汇报完后回到座位上坐下，就看见身边这家伙咧嘴得瑟。
　　“看吧，我说你就是每次都会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好”
　　谢清许没忍住，开口怼了回去“那上次高一是谁作业没写完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老宋抓我作业有多严格！整天逮作业检查！”
　　说话声一不留神大了点，台上的化学老师发现了这边。
　　一瞬间贺泰淮的世界按下了静音键，顿时不敢吱声。
　　“看班长说是你作业这次达标了，那你回答个问题吧。”
　　如果可以的话，那么贺泰淮脑袋上估计会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你来找一下，最后一页的那个推断题，你的思路是什么？”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完了。
　　他刚才完全只顾着抄答案了，那道推断题的步骤繁琐的像迷宫一样，他只看懂了最后一步和第一步，中间的过程步骤完全就是云里雾里。
　　寒假最后一个晚上，他搁那和几个好朋友在篮球场上一挥洒汗水，觉得自己能帅的惊天动地，一回到家倒头就睡，哪里还记得什么铝三角转化关系？
　　他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同情，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贺泰淮慢悠悠地站起来，椅于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全班同学都替他捏把汗，以为他要当众出丑。
　　他却像没睡醒一样，单手插兜，视线扫过黑板上的方程式，只停顿两秒。
　　“铝三角。”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笃定，“沉淀溶解平衡，加过量碱，生成偏铝酸根，再加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