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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虎 “哪个狗眼 ...

  •   “牛能耕田。宋某如今……正缺一头能犁开这汴京冻土的牛。”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一凝。
      萧楠那双杏眼里的恶劣笑意瞬间结成了冰霜,继而燃起暴烈的怒火。
      “牛?”
      她重复了一遍,音调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青石,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的戾气。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红棉袄在风雪中划过一道烈焰般的残影,几步就冲到宋砚书面前。
      那娇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揪住宋砚书那毫无血色的衣领,力道大的,都快要将他脖子拽折了。
      “哪个狗眼看出老娘是牛了?”
      她盯着宋砚书,眼神凶狠得像刚下山择人而噬的母老虎,指尖几乎陷进他脖颈的皮肉里,掐得他喉骨咯咯作响。
      “老娘是狼!是虎!是咬断你喉咙都不吐骨头的煞星!”
      “再敢把老娘跟那耕地拉犁的畜生相提并论……”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热气喷在他冰凉的耳廓上:“老娘今晚就拆了你这破府,把你那把病骨头,拿去给老仆炖汤!”
      宋砚书被她勒得微微缺氧,脸色由白转青,却依旧没挣扎。
      他甚至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弯了腰,以减少颈骨断裂的可能。
      喉结滚动了一下,牵动脖颈上旧日未愈的刀伤——那是年前遭人构陷时留下的,此刻被勒得生疼,渗出一点血珠,沾在萧楠的指尖上,温热,黏稠。
      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声音破碎,却带着一丝奇异的顺从:“……是宋某失言。”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着她凶狠的倒影,一字一顿地改口:“姑娘是虎。是狼。”
      “宋某如今……正缺一头能咬碎这汴京权贵喉咙的……恶虎。”
      萧楠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几息。
      确认他眼底没有戏谑,只有那种病恹恹的认真后,她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宋砚书身形一晃,捂着脖颈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里渗出的血迹在雪白的领口上显得触目惊心。
      “这还差不多。”
      萧楠收回手,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沾上的血,转身就走,红棉袄在风雪中甩下一个烈烈的背影。
      “记清楚了,病秧子。老娘是来吃肉享福的,不是来耕地的。”
      “今晚你睡书房,胆敢踏进东厢半步,老娘剁了你三条腿当柴烧!”
      霍骁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冷汗都把里衣湿透了。
      这宋砚书……好深的忍劲!挨了骂,挨了勒,还能面不改色地把“牛”改成“虎”?
      他佩服!
      他赶紧追上萧楠,低声道:“蛮儿,这病秧子……”
      “闭嘴。”萧楠头也不回,脚步却放慢了些,“这软饭虽然虚,但骨头够硬,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
      她舔了舔虎牙,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不过……这汴京若是敢有人再提‘牛’字,老娘就连带着这病秧子一起咬死。”
      风雪没停,天色却彻底暗了下来。
      管家战战兢兢地来报晚膳已备好,却不敢抬头看这几位煞星。
      东厢暖阁里,地龙烧得燥热。萧楠大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桌前,桌上摆得泾渭分明:一边是清粥小菜,素净得像祭品;另一边则是一大盘牛肉,切得厚实,血丝还在肉纹里隐隐透着光。
      “这还差不多。”萧楠抓起那双特制的粗木筷子,狠狠插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大嚼。
      她吃相粗俗却很香,凶狠地瞪着站在桌尾阴影里的宋砚书。
      宋砚书脖颈上还留着几道清晰的青紫指痕,脸色比桌上的宣纸还要白。
      他面前那碗粥冒着热气,一口未动。
      “看什么看?”萧楠把嘴里的肉咽下,声音含糊,“老子说话是放屁?让你吃,你就得吃。”
      她眉头一拧,随手拿起一块香喷的牛肉,隔空朝宋砚书扔了过去。
      那肉块带着风声,“啪”地一下糊在宋砚书的胸口,又掉落在地,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捡起来,吃了。”萧楠冷着脸,杏眼眯起,“看你这病怏怏的样子,天天喝这猪食,难怪一身病,弱得跟那小鸡仔一样。”
      霍骁在旁边看得嘴角抽搐。
      这哪是吃肉,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刚想开口,却见宋砚书缓缓弯下了腰。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看萧楠,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那双修长却冰凉的手指,捡起了地上那块脏兮兮的牛肉。
      然后他没有起身,就那样跪坐在原地。
      没拍去灰尘,也没嫌弃脏,只是拿到嘴边,张开苍白的唇,狠狠咬下一口。
      咀嚼。
      吞咽。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肉香混着泥土气在口腔里弥漫,引得他喉头一阵痉挛,又是一阵闷咳。但他死死压住,硬是将那口肉咽了下去。
      “嗯,这才像话。”
      萧楠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件刚被驯服的物件,“今晚算你识相。不过你也别得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他跪坐在地,双膝着地,脊背却挺得笔直,萧楠低头看了他两秒,伸出鹿皮靴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腿侧。
      “老娘这不过是借住,陛下赐给老娘的府邸还在熏味儿,没个十天半月住不了人。”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子“反正我不常来你甭想太多”的傲慢。
      “这顿肉算是‘客随主便’,等老…我那边收拾妥了,就搬出去,到时候你要是还没被自己咳死,记得来给新邻居问安。”
      她说完,也不管宋砚书什么反应,转身就朝东厢走去,红棉袄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
      “霍不训,跟上!这破房到处一股子药味,熏得老子头疼!”
      霍骁愣了一下,看着面色苍白却依旧跪坐得笔直的宋砚书。
      他挠了挠头,没敢多话,赶紧跟了上去。
      路过宋砚书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朝萧楠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她听不见,才压着嗓子丢下一句:
      “……她这人,就这德行。你多担待。”
      说完,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过,她若不把你当自己人,连骂都懒得骂你。”
      话音未落,这黑厮也匆匆离去。
      屋内重归死寂。
      宋砚书独自跪坐在阴影里,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抹未干的油污,许久,才极淡地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肺腑,引来一阵闷咳,但他没有停下。
      “暂住……?”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那抹幽光深邃如潭。
      这头恶虎,倒是洒脱。以为这只是个客栈,睡一觉就走?
      可惜了。
      这汴京的网已经撒下,既入了他的府,沾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
      这世上,就没有“暂住”的道理了。
      他想站起身,却牵动了脖颈和胸口的伤,疼得微微吸气。
      他摸索着,从袖中掏出那枚一直攥着的铜钱,放在掌心,铜钱被体温捂得温热,纹路深深浅浅地印在掌纹里。
      他低头看了许久。
      这座冷了一整个冬天的宅子,今晚似乎没那么冷了。
      “十天半月么……”
      他咳嗽着,扶着桌沿慢慢站直,一步步挪向书房。
      “那便趁这十天半月,把虎笼……先搭起来吧。”
      他合上书房的门。
      门外风雪肆虐,门内墨香混着血腥。
      这一夜,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头只想借宿的恶虎,忘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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