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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卡车里的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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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里的司机在艾伦靠近挡风玻璃的时候已经把手举起来了。那人穿着一件脏污的灰色夹克,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疲惫,不太像教会武装核心人员。艾伦隔着碎裂的车窗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拉开变形的车门把对方拽了出来。
那人出来就跪在地上了,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
“你叫什么?”艾伦蹲在他面前。
“刘……刘平。”他说得磕磕绊绊,视线慌乱地扫着周围被藤蔓覆盖的同伴和冒烟的卡车。“我、我不是使徒,我就是个开车的。他们从据点把我征来的,我家里还有人——”
艾伦的手搭上他肩膀,力道很轻。刘平哆嗦了一下但没再往下说,他看着艾伦那双颜色迥异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我不会杀你。”艾伦说。“但你得帮个忙,把你的人都从车里叫出来。别耍花样。”
刘平用了十几分钟把另外两辆卡车里没被卷进藤蔓的人一个个喊出来,总共从车厢和驾驶室里钻出九个人,都是灰扑扑的普通装束,没有使徒徽章,连武器都没配。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出来时腿软得站不住,艾伦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女人抬头看他时眼神里全是茫然。
克莉尔从矮墙后面走过来,右掌裹着图兰重新缠的绷带。她扫了一眼这九个人,又看了地上那些还被藤蔓裹着的掘根者和喷火手。“教会车队里的后勤人员,不是战斗核心。”
图兰在她耳边补充:“这种规模的运输队至少配一个使徒做督军。但现场没看到有使徒特征的死者。”
“督军在第一辆车里。”刘平低声说。他朝那辆被翠绿藤蔓包成蚕茧的驾驶室指了一下。“开战后他先跳车跑了,往东南方向。我看见了。”
克莉尔和艾伦对视了一眼。跑了。这意味着教会在几个小时内会知道第二波攻击也失败了,而且会知道拦截者的能力和普通操纵者完全不同。
“来不及追了。”艾伦说。“先处理眼前的人。”
他们花了整个上午清点战俘、分拣物资。三个卡车的车厢里除了喷火装置和工具之外还有两箱压缩食品和一箱医疗包,对于十五个获救者和九个后勤人员来说算得上意外收获。克莉尔让图兰把食物分了,获救者每人一份,后勤人员也给了半份,刘平接过去时手还在抖。
艾伦处理掘根者那边更费功夫。二十个人的防护服脱下来后露出的全是普通人的脸孔,有老有少,好几个摘掉头盔后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说。艾伦蹲在其中一个人面前检查他后颈,那里没有植入抑制剂的针孔痕迹。
“这些人是被教会直接编入作战序列的平民。”图兰走过来看了一眼。“净化者是从小训练的核心武装,掘根队是临时征来的地方人手。教会的基层扩张策略就是靠控制和裹挟。”
克莉尔靠在出口旁的墙面上歇了一会儿,把右掌贴着墙体上的青苔恢复感知。远处的植物信号传来了一段模糊的信息——东南方向确实有快速移动的热源正在远离,那应该就是逃跑的督军。她试着追踪了一段,但信号在八百米外断掉了,对方显然知道怎样清除自己的植物踪迹。
她收回手,揉了揉僵硬的右肩。“图兰,‘王者’那边你能带队过去吗?这些人太多了,我们没办法带着走。你认路,康诺也有战斗力,这批后勤人员里有人能帮忙开车。”
图兰沉默了几秒。“你打算让我送他们去北岸,然后呢?你们去哪?”
克莉尔偏头看了一眼艾伦。他正蹲在废墟边帮一个掘根者解开缠在手腕上的藤蔓结,动作耐心得像在解一团毛线,左眼银灰色的光柔和了许多。
“我们要去教会总部。”克莉尔说。“既然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躲没有用。不如进去。”
图兰看着她。“你们两个人?”
“两个人。进去干不了什么大事,先摸清底细。”克莉尔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掂了掂,还剩薄薄一层底。“而且我们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休整,不是今晚就是明天,走不了。”
图兰没有继续劝。她只是看了克莉尔几秒,然后伸手把她的绷带重新紧了紧。“把人送到之后,我会在王者领地边缘留植物信号。你们回来的时候能找到我。”
正午的阳光把焦黑的战场晒得发烫。克莉尔站在出口处,看着图兰和康诺把战俘与获救者分成两拨安置到卡车车厢里。那三辆车里有两辆还能动——被外墙砸塌的那辆彻底废了,但第一辆和第三辆的发动机舱被藤蔓破坏得还算可控,刘平钻进驾驶室试了试,引擎挣扎着转了起来。
艾伦走到她身边。“用了多少血?”他问。
克莉尔把水壶递给他看。底部的浅红色液体大概还能润湿杯壁。“省着用的话够两次爆发。”
艾伦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看了看,然后从自己后颈处用指甲划了一道细口,挤了几滴银灰色的血珠进去。他的血比克莉尔的更浓稠,落在浅红色液体里像墨水滴入水中般缓慢扩散。
“以后用我的。”他把水壶还给她。“你要尽量留着左臂。”
克莉尔握紧水壶。壶壁传来微凉的触感,她把它塞回腰间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艾伦的侧腰,他身体比之前更偏凉了,但那种凉的质感里带着某种沉静的生机,像握住一根刚截断的藤蔓断面。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她问。“一直用那些银灰色藤蔓,有损耗吗?”
艾伦想了想。“有。每次大量释放之后会有几小时的脱力感,像跑完长跑那种肌肉酸。但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而且恢复速度在变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银灰色纹路在指节处隐约闪烁。“昨天可能要歇四个小时,今天歇两个小时就够了。”
克莉尔沉默了片刻。“你在进化。”
“可能吧。”艾伦偏头看她,右眼弯了弯。“那你呢?你在进化吗?”
克莉尔低头看自己的左臂。僵硬、冰冷、几乎无法挪动。但皮肤表面那些青黑色纹路确实和几天前不同了——它们更密了,从之前的网状变成了某种规整的螺旋状,像一圈圈刻在她皮肤上的年轮。
“也在变。”她说。“只是方向还不太清楚。”
最后一辆卡车的引擎发动了,刘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图兰站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边,康诺从车厢后面翻上来,十五个获救者和二十几个战俘分乘两车,车厢里安静得出奇,没人喊叫也没人试图逃跑。
克莉尔朝图兰挥了挥右手。卡车缓缓调头,沿着焦黑的主干道向北行驶。翠绿色的嫩芽从车辙碾过的裂缝里再次冒头,短短的几十秒就盖住了一部分焦痕。
克莉尔和艾伦并肩站在路边,看着两辆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栋倾斜的写字楼后面。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焦枯植物的沙沙声,和被烧得半毁的居民楼偶尔掉落碎砖的闷响。
“今晚怎么歇?”艾伦问。
克莉尔环顾四周。战场正中央还残留着一小片没被火烧到的绿化带,几株低矮的变异灌木长在废弃的花坛里,围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地。
“那里。”她指过去。“你睡外面我睡里面,轮流警戒。”
艾伦跟在她后面走过去。他先蹲下检查了那些灌木,确认没有攻击性之后才靠着一截矮墙坐下。克莉尔坐在他旁边隔了半米的距离,把背包垫在背后,用右臂撑住身体慢慢靠下去。
头顶的天空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灰色,云层厚起来了,可能傍晚会下雨。风带来远处江水的湿气,以及更远处某些变异植物开花时特有的甜腻气味。
“艾伦。”克莉尔闭着眼睛说。
“嗯。”
“你觉得教会总部里会有什么?”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换了姿势,靠得更低了,可能是仰头在看天。“不知道。但既然他们把图兰描述成高阶使徒都排不上核心层,那总部里肯定有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更棘手的东西。”
“怕吗?”克莉尔问。
艾伦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但克莉尔听得清楚。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来碰了碰她搁在膝盖上的左手小指。他的指尖微凉,触碰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热感——她左臂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恢复了某种知觉,像干涸的河床底泛起了一点点潮意。
“睡觉。”艾伦收回手。“晚上走。”
克莉尔是被雨滴砸醒的。她在意识浮上来之前先感觉到了左臂,那里有一丝微弱的热流在游走,像几近冻僵的手指泡进温水里的第一波刺痛。她试着动了动小指,虽然幅度极小,但它确实屈曲了一下。她睁开眼时雨已经密起来了,头顶那片茂密的变异灌木宽大的叶片接住了大部分雨水,只在边缘坠下成串的水珠。
艾伦坐在矮墙顶端,背对着她,雨水把他的深灰色上衣淋得颜色变深,后背那块被火烧焦的地方正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长出新的织物般的银灰色纤维覆盖破洞。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雨幕里那双左右颜色迥异的眼睛格外清晰。
“醒了。下了二十分钟了,看云层还要下一阵。”
克莉尔坐起来活动身体。左臂依然沉重僵硬,但小指能动了,无名指也能微屈,这种恢复速度让她意外地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螺旋纹路。它们在雨天里似乎更活跃了,微微发着淡青色的光。
“我的手,”她说,“好像好了一点点。”
艾伦从矮墙上跳下来,蹲到她身边。他没有碰她,但克莉尔感觉到他银灰色的左眼正在扫描她左臂的热成像。“微循环恢复了一些,但主干神经还在休眠状态。”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吧,趁雨大走。雨声能盖住脚步声。”
他们沿着主干道南面继续走时,大雨把整座城市的废墟都洗刷成同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克莉尔的鞋底踩过积水坑时溅起泥水,艾伦走在她前方几步,银灰色的藤蔓偶尔从他脚底延伸出来探路,在遇到松软的塌陷地面之前就带着他绕开。
雨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转小。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穿过了三个废弃的居民区,跨过两条被塌方堵死大半的街道,最后在一座跨线桥的桥洞下面躲雨休息。克莉尔把水壶打开喝了一口艾伦的血混雨水调成的稀释液,那股清冽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左臂的知觉又恢复了一丝。
“看那边。”艾伦站在桥洞口,朝南面的天际线抬了抬下巴。
克莉尔走过去。雨幕已经转成细密的雾丝,透过灰蒙蒙的空气,她看见南面大约两三公里的地方矗立着一组建筑群。和之前见过的所有废墟不同,那些建筑表面覆盖的不是杂乱疯长的变异植物,而是整齐的、几何状的绿色外墙——像植物被精心修剪成了建筑本身的形态,每一面墙都是活的,但每一寸生长都被严格规划过。
“教会总部?”她问。
艾伦点头。“我能在那个方向感觉到强烈的植物信号,源头的密度比规划馆大几十倍。”他顿了顿。“还有很多人类热源。密密麻麻的。”
他们在雨停后继续向南推进。越接近那片建筑群,周围的环境就越规整。道路两侧的变异植物被修剪成同样的高度,路灯杆上缠绕的藤蔓螺旋朝向同一方向,连路边废弃车辆的缝隙里长出的野花都是同一种蓝紫色——哀泣藤。它们安静地开着,没有攻击性,更像某种装饰。
克莉尔停下脚步碰了碰一株哀泣藤的花瓣。她的指尖触到的瞬间,花萼猛然收缩闭合,像被烫到般缩回茎秆里。克莉尔收回手,那朵花又缓缓重新打开了。
“它们认识我的血。”她低声说。“在排斥。”
艾伦走回来蹲在她旁边,用自己的指腹碰了碰同一株花。哀泣藤的反应截然不同——花瓣微微颤抖,然后朝他的方向倾斜,像在靠拢热源。
“它们对我的血反应积极。”艾伦皱眉。“可能因为我的病毒是改造过的,和它们同源了。”
克莉尔站起来,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教会的总部建筑群对艾伦比对她的接纳度更高,这意味着如果要潜入,他比她更适合先行进入。
他们在距离建筑群大约八百米的一栋废弃写字楼里停下来观察。从五楼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那片植物墙围成的区域里错落分布着十几栋大小不一的建筑,最大的那一栋居中,外立面完全被墨绿色的厚藤覆盖,只在特定位置留出窗户的开口。建筑群外围有巡逻人员,穿深灰色制服,但数量不算密集,大约每五十米一个岗哨。
克莉尔用望远镜看了很久。“巡逻路线有规律,换岗间隔大概两小时。”她放下望远镜。“但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植物墙本身。它们是活的哨兵,任何含有陌生气息的生物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艾伦靠在窗框边,银灰色的左眼盯着那片区域。“我的气息不算陌生。哀泣藤对我没有排斥反应。”
“所以你先进去。”克莉尔说。“我在外面接应,等你摸清内部结构之后定路线。”
艾伦看了她一眼。“如果我在里面出不来呢?”
克莉尔把望远镜收起来塞回背包侧袋。“那我就想办法把整片植物墙从地底下全掀了。”
艾伦的右眼角弯了弯。他没有再说什么,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一卷细铜丝揣进裤兜里——那是他出门前随手卷的,原本用来撬锁,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银灰色的纹路在袖口处亮了一下。
“两小时。”他说。“不管摸清多少,两小时后我在建筑群东面外围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底下等你。”
克莉尔靠回窗边的墙壁上。“两小时。过了我就进去找你。”
艾伦从五楼窗口翻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滑落到地面,落地时银灰色的藤蔓从脚底铺开接住他的重量。他朝建筑群的方向走去,克莉尔在窗口看着他逐渐变小的背影在暮色里融化进那些植物墙的阴影中。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克莉尔把写字楼三楼的几扇窗户锁死了,然后回到五楼窗边蹲守。她把右手贴在窗台的灰尘上感知外围植物的振动,教会总部的植物墙在她感知里像一面巨大的、活着的鼓膜,任何触碰都会引起波纹般的连锁反应。艾伦穿过第一道植物墙的时候,她感知到一个微小的凹陷被按了下去,像手指戳进一团稠密的液体表面。
然后那个凹陷闭合了。艾伦的信号从外围融入了内部密集的能量场中,像一滴水汇进池塘。
克莉尔收回手,开始计时。她从背包里把水壶拿出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检查了右掌的绷带。伤口在愈合了,但按压的时候还会渗血。她把绷带重新缠紧,然后靠着窗台坐下,盯着黑下来的天色。
时间过得很慢。头一个小时里克莉尔持续监测植物墙的振动,确认没有警报触发才略微放松。第二个小时的前半段也平静,建筑群内部的灯光照常亮着,巡逻人员按时换岗。
但七十分钟的时候,植物墙的振动频率突然变了。
克莉尔猛地站起来。那片鼓膜般平静的绿色表面出现了异常的波纹,从建筑群中心向外扩散,像有人扔了石头进水面。紧接着植物墙的整体颜色从墨绿朝深红转变,像整片活体围墙进入了高度警觉状态。
警报声。克莉尔听见了,低沉的长鸣从建筑群内部传出来,穿过暮色抵达她的位置。巡逻人员的步速突然加快了,手电筒光柱密集地扫过植物墙外围的地面。
克莉尔把背包甩到背上。她来不及等两小时了,艾伦在里面的信号被什么东西触发了。她翻出五楼窗口,沿排水管滑下时右手掌心被粗糙的水泥面擦破了一层皮。落地后她朝那片正在变红的植物墙全速奔跑。
在距离第一道植物墙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克莉尔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带着敌意的植物信号正从建筑群内部朝她的方向涌来。和艾伦银灰色藤蔓的温和不同,这股信号烫得灼人,像被煮沸的树汁浇灌过的狂怒根系,正从地下极速蔓延。
她在奔跑中咬开右掌的绷带,把血甩向前方的地面。翠绿色的藤蔓从她脚下炸开,形成一道屏障迎向那股灼热的根系。
两道植物力量在地下碰撞时,克莉尔听见脚下的路面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她整个人被震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右臂的麻木感又回来了。
然后她听见艾伦的声音——不是通过藤蔓网络,而是从植物墙深处传出来的、用他胸腔那种双重共鸣发出的喊叫:“退回去!别碰墙——它们被控制了!”
克莉尔抬头。植物墙正在变红,而艾伦的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她撑着地面站起来,退了三步,喘着气盯着那片翻滚的红色墙体。
墙体内侧的什么地方传来另一个声音,比艾伦的高亢,带着金属质感的尖锐回响:“有意思。体内容纳了两种冲突的病毒还能活着。你比那些净化者有价值。”
克莉尔的心沉了下去。教会总部里有能正面压制艾伦的存在。
她没有退。她把血再次甩向地面,催动翠绿藤蔓缠上她的双腿固定住自己,然后朝那片红色的植物墙大喊:“艾伦!给我信号!”
墙体深处安静了两秒。然后艾伦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轻了,几乎被植物纤维的摩擦声淹没:“十分钟。等我出来。”
克莉尔站在原地,脚下的翠绿藤蔓和墙体蔓延过来的红色根系正在互相绞杀,碰撞处迸出白色的蒸汽。她盯着那些翻滚的植物,数着自己的心跳。
十分钟。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