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系心》渺秋

1、弹石路 “抱歉小姐

　　晨雾漫过山林，盘山弹石路崎岖难行。

　　一辆黑色越野车由远及近，车身随路面不断颠簸。
　　车厢中，曲韵杂乱不成章法。
　　莹白手指在主控屏上匆匆划过，不知道第几次切歌后，聒噪的摇滚乐响彻车厢。
　　驾驶座上的男子面骨清浅，一双秀眉始终蹙着。
　　左转避开前方尖石，待车行稳，他一掌拍在方向盘上，鼻息间叹出一阵浊气，随后关闭音乐，放过了胀痛的耳膜。
　　“算了。”景昭揉着耳后，低声絮语。
　　话音刚落，车内重归寂静，他按下车窗，手肘倚在窗框上，黑沉的眸注视着前方的路面，神色平静无波，只有一上一下连续拍打着方向盘的手指道出他未散的烦闷。
　　转过前方山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左前方的轮胎炸得惨烈。
　　一位戴着细边金属眼镜的男子站在车前朝他招手，另一位身材更高大的男子正俯身在后备厢里寻找着什么。
　　景昭支着下巴，视线只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便径直驶向前方。

　　越野车驶过身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位戴着眼镜的男子无奈垂下手，双肩随之垮了下去。
　　“展宁，你等着，小爷我马上就能把轮胎修好！”车尾的男子从后备厢中拿出千斤顶，扬起笑脸跑向车前。
　　如此一幕，让原本颓然的陆展宁瞬间精神，他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指向来人，咬牙切齿道。
　　“楚，亦，然！在坡道拿千斤顶换胎，你是嫌命长还是嫌钱太多了？”

　　后方的声音很大，景昭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猛然漏了一拍，眼帘微张，视线渐渐从路面转移到握着的方向盘上，嘴唇轻启，语气轻缓又带着不可置信。
　　“楚，亦，然？”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他迅速回神，将刹车踩到底，随即切到倒车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后视镜中那个拿着千斤顶的狼尾少年。

　　深知自己差点又犯了大错，楚亦然朝陆展宁咧嘴一笑，正欲转身将千斤顶放回后备厢，便见前方那辆刚驶出不远的黑色越野车，正径直倒向他们这边。
　　“展宁，你看，天无绝人之路呀！”楚亦然朝前方扬了扬下颌。
　　陆展宁睨了眼楚亦然谄媚的嘴脸，看向身后。
　　见那越野车停在自己身前不远处，他单手叉腰指着前车，朝楚亦然沉声开口。
　　“你惹出来的事，自己去求人家，我今天就是不想管你这档子烂事了！”
　　陆展宁盛气凌人，楚亦然瞬间哑火。
　　他将千斤顶放回后备厢，向着前车的驾驶座走去，路过陆展宁身边时，还朝他撇嘴嘟囔。
　　“去就去，你这么凶干嘛。”
　　“诶，你说谁凶呢？你看着我胳膊上的蚊子包再说一遍？”
　　陆展宁挠着手臂，火气又漫了上来。
　　楚亦然捂着耳朵，完全不敢回头看，只得加快步伐向前。

　　景昭的视线一直停在左视镜上，见到来人越来越清晰的眉眼轮廓，记忆深处的一幕与现实不断重叠，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收紧。
　　“是他。”
　　景昭声音很轻，但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急跳。
　　“你好，我们的车爆……”
　　楚亦然人未至，声先到，当他微微躬身看清车内坐着的人时，瞳孔发亮，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感叹着：卧槽，这美女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脸子真嫩！
　　“抱歉小姐姐……”愣神片刻后，楚亦然连连道歉。
　　景昭徐徐抬眸，视线停在他左侧唇角处，随着他一言一句晃动的小小黑痣上，双唇下意识抿起。
　　笨蛋，又把我认错了。景昭心中无奈叹息，他眼尾不自觉下沉，微抿着唇，抬眼继续向上。

　　见驾驶座上的人正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楚亦然心中的警报声连连响起：嘶，我是不是冒犯到人家了？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没来由放缓。
　　“那个……我们的车爆胎了，能麻烦你帮我们拖到村子里吗？”
　　景昭一瞬不瞬地凝着他清朗的眉眼，少顷，才缓缓开口。
　　“好。”
　　这声音虽然轻柔，却不似女声甜腻，楚亦然这才回过味儿来，他站直身体，摸着后脑勺。
　　“哈哈，原来是小哥哥啊，抱歉抱歉，你长得太好看了，我还以为是个……呜呜……”

　　不远处的陆展宁从刚才楚亦然的状态中，就觉察出他肯定又惹什么祸了，连忙走上前，捂住他的嘴，朝车内的人赔笑。
　　“抱歉，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没过脑子，你别介意。”
　　景昭的视线凝在陆展宁捂住楚亦然嘴唇的手上，眼底掠过丝丝冷意，随即看向陆展宁，声音微沉。
　　“没事。”
　　陆展宁这才收回手，没管在一旁喘着粗气的楚亦然，含笑看着眼前面若好女的人。
　　“我叫陆展宁，身边这个大马哈是楚亦然，兄弟你呢？”
　　“景昭。”
　　景昭介绍自己时，下意识扫了眼楚亦然，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敛着眸子，推开车门。
　　“我车里有拖车带和U型卸扣，你们会装吗？”
　　“那当然会了，小爷我全能。”楚亦然挤开陆展宁，先一步回答道。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势，他还扬起下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见楚亦然又露出这副欠扁样，陆展宁没法，只能朝景昭干笑着，随后一掌拍在楚亦然肩上，凑近他小声警告。
　　“出门在外，求人三分态度要有十分，你再小爷小爷，小心我把你扔在这山上。”
　　“你要敢扔下我，我立刻去校园论坛控诉你不孝不悌！”楚亦然不甘示弱。
　　“那你以后自己打饭，自己搞卫……”
　　还没待陆展宁说完，楚亦然连忙捂住他的嘴，告饶道。
　　“都自家兄弟，你这么做良心也会痛的，不说了不说了，我以后注意。”

　　瞧见他俩你来我往的亲密举动，景昭的脸色霎时黑沉下来。他迅速别开眼，默默转身走向后备厢，拿出里面的拖车带，朝着楚亦然道。
　　“你来安。”
　　见景昭纤细白嫩的手腕被U型卸扣压得微弯，楚亦然连忙脱下外套，扔给陆展宁，朝景昭走去。
　　“来了。”
　　景昭扫了眼楚亦然暖色皮肤与匀质的手部肌肉，不自然眨眼后，垂下了眼帘，将工具递给他。
　　扣上卸扣，安好拖车带，楚亦然用力扯动，确认两者安装牢固，接过陆展宁递来的衣服，一边穿一边朝景昭扬眉。
　　“谢了兄弟，中午请你吃饭，以表谢意。”
　　景昭抬眸，视线下意识聚焦到他唇边的小痣上，语调轻缓。
　　“好。”
　　楚亦然自然而然揽上景昭的肩膀，将他往车前带。
　　“走走走，一会儿修完车，你可得带我们去最好的馆子尝尝鲜，早上也不知道展宁选的什么地儿，一碗粉吃得我贼不舒服！”
　　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景昭瞥了眼身侧人的笑颜，见他清亮的眸子一直看向自己，唇角没来由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陆展宁走在两人身后，见景昭没表现出抗拒，才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自觉打开了后座车门。

　　为景昭关上车门，楚亦然朝后座不断向自己瞟着眼色的陆展宁扬了扬下颌，随后帮他关上车门。
　　“怎样，哥懂你吧，是不是足够贴心？”
　　懂你的个大冬瓜啊，老子让你坐到我旁边来，不是让你帮我关门！考虑到前座的景昭，陆展宁只能狠瞪了一眼洋洋得意的楚亦然后，在心里怒吼。
　　楚亦然哼着小调，沉浸在体贴入微带来的自我满足中，自顾自坐上了副驾驶。

　　“欸昭哥，你是腊芒村本地人吗？”
　　刚系好安全带，楚亦然就朝主驾驶座微微倾身，与景昭唠起闲嗑。
　　“昭哥？”
　　景昭瞥了他一眼，随即向后拨挡，启动汽车。
　　“嗯，要不是你，我俩今晚肯定得在山里喂蚊子，叫你声义父都是应该的。”
　　楚亦然用手肘碰了碰景昭，笑得十分谄媚。
　　随后又往身后看去：“你说是吧，展宁？”
　　“你丫的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非要加速体验征服山野的乐趣，我们现在早到腊芒村了！”
　　陆展宁一想到爆胎时的惊险情况，心里仍觉后怕，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一提到这茬，楚亦然自然心虚起来，他唇边堆笑，打着哈哈。
　　“这不是为了尽快赶到你选的拍摄圣地吗？心急了点，你多担待。”
　　“你们是来采风的吗？”扫了眼后视镜，见陆展宁又要发言，景昭立即问道。
　　“是的是的，我们是海市摄影专业大四的学生，去腊芒村就是为了拍摄毕业作品。”
　　楚亦然自然接话，视线离开陆展宁看向景昭。

　　此时天色放晴，林间尚余薄雾，日光携着轻烟穿林而下。

　　缕缕晴光透过车窗玻璃，在景昭的侧颜上晕开一层温软柔光。
　　楚亦然眼中闪着碎光，不觉看呆了去，又往主驾驶座倾了倾身。
　　“欸，昭哥，你是本地人吗？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像你这么好看吗？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嗯？”
　　陆展宁再也听不下去了，当即向前捂住了楚亦然的嘴，朝着景昭讪笑道。
　　“不好意思啊景先生，亦然又说错话了。”
　　景昭专注驾驶，没看他们两人的举动，手中力道加重，紧握着方向盘，淡淡道。
　　“没事。”
　　见景昭神色如常，陆展宁才松开了手，回瞪了一眼楚亦然倔强凛然的双眸，才又坐了回去。
　　目光从两人有来有回的眼神上掠过，景昭漫不经心道。
　　“我母亲是山濮族，父亲是汉族，算是半个本地人。你们叫我阿昭吧，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楚亦然一听，来劲了，再次将视线放到景昭身上。
　　“那你有兄弟姐妹吗？你长得像你妈妈还是爸爸？我们俩要在村里呆一段时间，可以一起玩儿啊……”
　　陆展宁见前面两人相谈甚欢，也没再管楚亦然那些出格举动，眯着眼开始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