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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不会替人盖印 大理寺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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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灯比沈知微想象中亮。
她被带进东侧一间验物房,四面墙都是木架,分门别类摆着封泥、兵器、账册与盛着不明液体的陶瓶。窗下设一张长案,案面磨得发白。
裴度换下湿透的蓑衣,坐在案后。
“说吧。”
沈知微站着没动:“说什么?”
“你从何处学会辨官印?”
“家父管漕计,我自幼替他整理书房。”
这是原主经历。沈家不拘女儿读书,原主确实常替父亲誊抄,只是没学过印章断代。
裴度抬眼:“沈砚若连官印改制都教你,为何自己认不出假印?”
“也许他根本没见过。”
“印从他书房搜出。”
“搜出来之前呢?”
裴度没有回答。
雨声从窗外压进来,一阵比一阵急。陆持抱着两只证物箱进门,身后跟着刑部的书吏。
“沈宅书房所取账册二十一册、信札四十七封、铜印一方,封条俱在。”陆持道。
刑部书吏立刻纠正:“其中十九册账簿是我等入宅时便已封存,雨太大,封皮受潮,不是保管不当。”
沈知微看向证物箱。
“我能看看吗?”
刑部书吏冷笑:“罪臣家眷也配碰证物?”
裴度说:“给她手套。”
古代当然没有橡胶手套。陆持递来的是一双极薄的白绢手套,明显是验贵重书画时用的。
沈知微戴好,只取最上面一册。账册封皮发乌,四角卷起,骑缝处盖着朱红官印。她把册子侧向灯光,观察纸页边缘,又低头闻了闻。
“松香、蓖麻油,还有一点艾草味。”
陆持挑眉:“沈姑娘鼻子倒灵。”
“不是我灵,是味道太新。”
她把账册平放在案上,指向骑缝印。
“梁地多雨,官府印泥为了不洇,会掺松香和油。刚盖下时,油分浮在朱砂表面,至少要一昼夜才会完全吃进纸纤维。这道印的边缘发亮,说明盖下不超过两个时辰。”
刑部书吏道:“正是抄家封存时所盖。”
“封存章在这里。”沈知微指向另一道小印,“我说的是骑缝上的度支司官印。你们声称这十九册账簿早在沈家书房封存,至少放了半年,可这道官印却是今晚盖的。”
书吏脸色一白:“胡说!是雨水将旧油逼了出来。”
“雨能让纸涨,不能让干透的油重新浮到朱砂之上。”
“你凭什么断定?”
“做个对照。”
沈知微望向裴度:“找一张同样的纸,一半淋雨,一半保持干燥,再用同一盒印泥盖印。明晨观察油晕。如果旧印遇水能返油,就请从库中取一份半年前盖章、今日受潮的公文对照。”
裴度看她片刻,对陆持道:“做。”
陆持动作利落,很快备齐纸、清水与印泥。沈知微没有亲手盖章,避免给人留下她污染证物的口实,只在旁说明位置。
刑部书吏还想争辩,裴度忽然问:“沈宅今日何时落锁?”
“酉初。”
“何时开始下雨?”
“申正。”
“账册在哪间屋?”
“东书房。”
裴度翻开抄检记录:“东书房屋顶完好,窗扇关闭。谁让账册受的潮?”
书吏的嘴唇动了动。
陆持温声道:“马书吏,你最好想清楚再答。毁损御案证物,是杖一百还是流三千里,我可以替你查律。”
马书吏额上沁出冷汗:“小人只负责登记,入箱前已经湿了。”
“谁交给你的?”
“是……是方主事。”
方主事就是抄家现场那名绯袍官员。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裴度合上记录:“带马书吏去偏室,把他今晚所见所闻逐一写清。两名书吏分别问,不许串供。”
人被带走后,陆持忍不住笑了一声:“沈姑娘,你父亲若早把你送进户部,漕计司那些老算盘怕是都得失业。”
“女子进不了户部。”
“所以只是怕,不是真会失业。”
沈知微没接这个玩笑。她翻到册子中段,发现纸页颜色并不均匀。有几页过分白,逆光看时,帘纹也与前后不同。
造纸时,竹帘会在纸上留下细密的经纬纹。不同纸坊、不同纸帘,纹路间距都有差别,像后世的指纹。
“这几页是后来夹进去的。”
她正要细看,裴度却伸手合上账册。
“够了。”
“还不够。官印补盖只能证明证物被动过,不能证明我父亲清白。”
“你倒知道分寸。”
“我只知道,若明天不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我父亲后天仍会死。”
裴度眸色微沉。
沈知微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你知道他的死期。”
“大理寺不是问神卜卦的地方。”
“可你今晚特意赶去沈家,不是因为一枚还没被发现的假印。”她看着他,“你在等有人动证物。”
陆持脸上的笑意淡了。
裴度没有否认:“聪明人活不长。”
“史书上的你也没活长。”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住。
沈知微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太累了,竟将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裴度慢慢抬眼:“哪本史书?”
“我……”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名狱卒撞开门,脸色煞白:“少卿!沈砚在牢里吐了血,像是中了毒!”
沈知微手里的账册砰然落地。
史书明明写的是三日后。
有人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