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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娘死在两张纸上 沈砚说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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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说完那句话,便不肯再开口。
“你娘就是因为这本账死的。”
沈知微隔着牢门看他。沈砚的手还按在那根竹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只要松开一点,七年前的旧事便会从缝里钻出来。
“她怎么死的?”
“病。”
“什么病?”
沈砚偏过脸:“旧疾。”
这两个字太像官府档案里的套话。无名尸死于急症,失踪者死于旧疾,查不清的案子则归于暴病。它们听起来像答案,其实只是让人停止追问的门闩。
沈知微没有逼他。
“父亲不愿说,我自己查。”
她收起竹签,转身时听见铁链轻响。沈砚终于抬头,眼底不是愤怒,而是近乎恐惧的疲惫。
“知微,你和她太像。”
“那您就更该知道,拦不住。”
走出牢房,裴度正站在甬道尽头。
他没问父女二人说了什么,只把一册薄簿递给她:“沈夫人的户籍注销簿。”
沈知微翻开。
谢蘅,户部员外郎沈砚妻,昭明五年四月十七病故,四月十九葬于城南沈氏祖茔。
“两日下葬,虽急,却不算不可能。”
“再看这个。”
裴度又递来一张从京兆府医户档中调出的药案。义宁坊济安堂,昭明五年四月十八,谢氏蘅,咳血、心悸,开紫苏、白芍、炙草三剂。
沈知微的目光停在日期上。
“她十七日已经死了,十八日还在看病。”
“也许代家人抓药。”
“药案写了脉象。”她指着最后一行,“‘左寸浮而数,右关涩’,大夫亲手诊过。除非济安堂的大夫给死人诊脉,否则两份记录至少有一份是假的。”
陆持抱着一摞旧卷从外头进来,闻言探头:“也可能日期抄错。”
“一处错是手误,两处互相咬合才叫证据。”
沈知微把两张纸并在灯下。户籍簿用的是京兆府常用的竹丝纸,药案则是民间便宜的麻纸。两者字迹不同,墨色也没有明显问题。
问题在印泥。
户籍注销页右下角有一枚里正小印,边缘已经起油晕;药案上没有印,只有济安堂大夫的押字。她以侧光照过注销页,发现印痕压在折痕之上,折痕下面却留着一小片未着朱砂的白线。
“这页先折过,后盖印。”她说。
陆持不解:“旧簿补印并不少见。”
“可户籍簿按年装订,先盖里正印,再送京兆府折页归档。若程序正常,印应该在折痕下面。有人把已经归档的旧页拆出来,改过内容,再补盖了一次印。”
裴度道:“能接触京兆府旧档的人不少。”
“能让济安堂大夫也配合的人呢?”
陆持立刻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他带回更坏的消息。济安堂在昭明五年五月失火,坐堂大夫与两个伙计都死在后院。药案是火后由京兆府根据药铺残卷重新誊录的。
“又是一份誊本。”沈知微低声道。
原件烧毁,证人死亡,留下来的只有一份看似完整的抄件。和《梁史》一模一样。
她把药案翻到背面。纸背粘着一点暗黄色粉末,指腹一捻,有极淡的木香。
春砚凑近闻了闻:“不是药味,像姑娘小时候衣箱里的香。”
“我娘用过?”
春砚摇头:“奴婢那时太小,只记得夫人的信都放在那只箱子里。箱底撒的就是这味粉。”
沈知微的原身记忆随香气浮上来。
一只黑漆衣箱。女人坐在窗下,把写满字的纸一张张放进去。她回头时面容模糊,只说:“知微,纸比人记得久。”
沈知微心口发紧。
“箱子呢?”
“夫人下葬后,老爷亲手烧了。”
裴度忽然用刀尖挑开药案的纸边。那并非一张完整的麻纸,而是两层极薄的纸裱在一起。边缘被水泡过,露出夹层里的一点墨痕。
陆持取来温水和细刷。三人一点点揭开夹纸,里面藏着半张裁得极窄的药包签。
上面只有六个字。
青梧井,第三砖。
字迹纤细,末笔却总向左上挑。
春砚看了一眼便白了脸:“是夫人的字。”
沈知微盯着那六个字。若药案是昭明五年火后誊录的,这张签却被裱在纸里,说明整理残卷的人故意把它留下。
母亲也许早知道自己的死亡记录会被改。
她给后来人藏了一条路。
裴度把竹签放在桌上。九个地名中,第二个正是青梧井。
“你父亲给的索引是真的。”他说。
沈知微却看向户籍簿上那行端正的“病故”。
“不只。”
“什么?”
“我娘不是死在七年前。”她说,“至少,她没有死在四月十七。”
两张纸给了谢蘅两个死期。
而一个人,只能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