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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纸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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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34:石狮诡年
第二章阁楼秘辛
天彻底亮了。清晨六点半,海面上的雾气退去了大半,但并未消散,而是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薄纱,悬浮在半空中。阳光无法穿透这层屏障,导致整个海岸线笼罩在一种病态的、惨淡的苍白光线里。
蔡环环从床上坐起来,身边已经空了。许恒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明显的凹陷,表明他确实在这里睡过。但她完全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起的床,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她走出卧室,看见许恒正在堂屋中央的方桌上摆放东西。桌上铺了一张报纸,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块五花肉、一条巴掌大的黄花鱼、一碟炸豆腐、一碗粉丝,还有一小瓶白酒。旁边是三副碗筷和三只酒杯,其中一副碗筷单独放在桌子顶端的位置,明显是给“祖先”预留的。
“醒了?”许恒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今天除夕,按规矩中午得先祭祖。我把东西准备一下,等会儿十点钟左右开始。”
蔡环环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想起昨晚的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瓶白酒看了看——是本地酿的地瓜酒,标签已经褪色,瓶口封着一层蜡。“这酒放了多久了?”
“应该有七八年了。我爸以前存的,一直放在老屋。”许恒把碗筷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半步端详片刻,似乎满意了,“你先去洗脸刷牙,井水在后院。水桶里有我早上打好的清水。”
蔡环环拎着水桶走到后院。说是后院,其实不过是房子背面与礁石崖壁之间夹出的一条窄巷,不足两米宽。地面是天然岩石,坑洼不平,长满了青苔和耐盐碱的野草。墙角堆着一些腐烂的渔网和锈蚀的铁器,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她把水倒进一个搪瓷盆里,冰凉的井水激得皮肤一阵刺痛。她捧水洗脸时,余光瞥见崖壁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停下动作,仔细看去——那是一块嵌入岩壁的石板,大约四十厘米见方,表面布满苔藓和盐渍,几乎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石板边缘有明显的凿痕,人工打磨的痕迹很重。蔡环环用手抹开表面的苔藓,露出下面模糊的刻字。字是用阴刻手法雕上去的,笔画粗犷,但因为风化严重,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她勉强认出了几个字:
“……海……祭……三……牲……童……女……”
最下方还有一个字,刻得特别深,比其他字都要清晰:
“屠”
又是这个字。
蔡环环的心猛地收紧。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许恒还在堂屋里忙活,没有注意这边。她掏出手机,对着石板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似乎看到石板表面的纹理蠕动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游动。她眨眨眼再看,石板纹丝不动,只是普通的石头。
一定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她快速洗完脸回到屋里,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许恒已经把祭品摆好了,正往三个酒杯里斟酒。他斟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你听说过‘屠浮生’这个名字吗?”蔡环环突然问。
许恒手里的酒瓶猛地一顿,几滴酒洒在了桌上。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你说什么?”
“屠浮生。”蔡环环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在后院的崖壁上看到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屠’字。昨晚我在供桌后面的墙上也看到了这个字。你知道这个人吗?”
许恒放下酒瓶,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最终,他叹了口气:“那是我太爷爷的名字。”
“你太爷爷?”
“嗯。屠浮生,是他以前的名字。后来改了。”许恒的语气很平淡,但蔡环环注意到他说话时避开了她的目光,“老一辈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年轻时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后来悔改,就改名换姓了。”
“什么事?”
“不知道。我问过我爷爷,他不肯说。只说那是祖上的孽债,不要再提。”许恒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来,先祭祖吧。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蔡环环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疑虑更深了。她看着许恒将香插进陶碗,青烟再次升起。这一次,烟没有像昨晚那样散乱扭曲,而是笔直向上,在到达一定高度后缓缓扩散,形成一个淡淡的、伞状的烟幕。
祭祖的流程很简单:许恒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了一些请祖先保佑的话,然后把酒洒在地上,烧了一叠纸钱。蔡环环也跟着磕了头,虽然她对这些传统习俗并不熟悉,但出于对许恒家人的尊重,她还是认真地完成了每一个步骤。
祭祖结束后,两人开始准备年夜饭。说是准备,其实大部分食材都是从祥芝带来的半成品和熟食,只需要加热即可。许恒负责掌勺,蔡环环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一桌简单的年夜饭准备好了。
下午三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海雾再次变浓,从窗户望出去,整个世界都被灰白色的雾气包裹,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海浪声变得更响了,带着一种沉闷的轰鸣,仿佛海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今年的雾怎么这么大。”许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雾海,眉头紧皱,“往年这个时候,最多是早晚有雾,不会整天都不散。”
“会不会是因为全球气候变暖?”蔡环环随口接了一句,但她也觉得不对劲。这雾来得太诡异了,像是有生命一样,围绕着这栋老房子不肯散去。
下午四点半,两人提前吃了年夜饭。菜不多,但都是蔡环环喜欢的口味:红烧肉、清蒸鱼、炒米粉、萝卜炖排骨,还有一盘许恒特制的蚵仔煎。许恒还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蔡环环各倒了一杯。
“新年快乐。”许恒举起酒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条件简陋了点,但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新年快乐。”蔡环环与他碰杯,喝了一口红酒。酒液微涩,带着果香,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阴冷。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刻意避开了老宅的诡异之处,只谈些日常琐事:五金店的生意、许恒最近的废旧金属行情、明年打算去哪里玩等等。气氛总算轻松了一些。
但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许恒在门口点了一对红灯笼,又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在空旷的海岸线上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但也格外孤独。放完鞭炮后,许恒关上大门,插上门闩。
“今晚早点休息吧。”他说,“明天初一,我们早点起来去村里的庙里烧香。”
蔡环环点点头,但她知道,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
果然,到了夜里十一点多,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
先是风。原本只是呜咽的海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猛烈地撞击着石墙和窗户,发出“砰砰砰”的巨响。屋顶残缺的瓦片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块甚至被掀飞,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整栋房子都在震动,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垮。
然后是声音。在风声的间隙里,蔡环环又听到了那种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从堂屋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紧接着,是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像猫抓一样,又尖又细,令人头皮发麻。
蔡环环握紧了藏在枕头下的羊角锤。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恒,他背对着她躺着,似乎睡着了,但呼吸的频率太快,不像是正常睡眠的状态。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
然后,门缝里再次透进了那种惨绿色的光。光晕在门缝处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扩大——门在被推开。
蔡环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门缝越开越大,绿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绿色之中。
然后,她看到了。
一只手。
那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惨白如纸,骨节分明,指甲很长,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手上穿着一件袖子——暗红色的绸缎,绣着金色和银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嫁衣的衣袖。
那只手抓住了门框的边缘,指甲深深嵌进木头里。然后,第二只手也伸了进来,同样穿着暗红色的衣袖。两只手同时用力,门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全套清代新娘嫁衣的身影。暗红色的绸缎嫁衣上绣着繁复的金色图案,在绿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头上戴着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面部,只能隐约看到珠帘后面模糊的轮廓。脚下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尖上缀着珍珠,随着身体的微微晃动反射出点点光芒。
这是一个纸人。
一个按照真人尺寸制作的、穿着真正嫁衣的纸人。
纸人的身体是竹篾和纸张糊成的,但在绿光的照射下,它看起来就像是活的一样。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蔡环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纸人开始动了。
它迈出了一步。纸质的脚踩在地砖上,发出了轻微的“啪嗒”声——正是她之前听到的那种脚步声。然后,它又迈了一步,朝着床边走来。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带着一种机械的、非人的韵律。纸做的身体在移动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纸张在摩擦。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划过地砖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蔡环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尖叫出声:“许恒!许恒!”
身边的许恒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看到门口的纸人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
“别过来!”他大喊一声,翻身下床,挡在蔡环环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那是他放在床头柜上用来剪包装绳的剪刀。
纸人停下了脚步。它歪着头,像是在审视面前的两个人。凤冠上的珠帘晃动着,偶尔露出一线空隙,可以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纸人的头部只是一个空壳,里面是空的。
但它明明在“看”着他们。
“你到底想要什么!”许恒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依然挡在蔡环环面前,剪刀对准了纸人,“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纸人没有回答。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指向了许恒身后的蔡环环。那根惨白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她,指甲在绿光中闪着寒光。
然后,它开口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像是纸张在撕裂,又像是风穿过竹篾的空隙,嘶哑、空洞、毫无感情:
“还……我……衣……裳……”
四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蔡环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羊角锤,从床上站起来,与许恒并肩而立。
“什么衣裳?我们没拿你的东西!”她大声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纸人的手臂缓缓放下,垂在身侧。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屋外的风声和三人(如果纸人也算“人”的话)的呼吸声——纸人当然没有呼吸,但蔡环环总觉得能听到一种细微的、类似喘息的声音从它体内传出。
“屠……浮……生……”
纸人又说出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恒心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剪刀差点脱手。
“你认识屠浮生?”他问,声音嘶哑。
纸人没有回答。它缓缓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依然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伴随着“啪嗒”的声音。它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回过头——虽然它没有脸,但蔡环环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
然后,它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绿光也随之消失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许恒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额头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蔡环环跳下床,打开应急灯。冷白色的灯光充满了房间,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一些恐惧。她扶起许恒,让他坐到床上。
“那个纸人……到底是什么?”她问。
许恒双手抱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终于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
“那是我奶奶的嫁衣。”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我奶奶……她就是穿着这套嫁衣嫁进来的。但我爷爷说,那套嫁衣不吉利,是死人穿过的。”
“死人穿过的?”
“嗯。我奶奶其实是……再嫁。她第一任丈夫在新婚之夜死了,她就成了寡妇。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爷爷。但她从第一段婚姻里带过来的那套嫁衣,据说是按照当地习俗,在冥婚仪式上用过的。”许恒的声音在发抖,“我爷爷一直想把那套嫁衣烧掉,但我奶奶不肯,说那是她唯一的陪嫁。后来我奶奶去世后,那套嫁衣就不见了。我以为已经被处理掉了,没想到……它竟然变成了纸人。”
蔡环环想起了那个纸人说的话:“还我衣裳”。它是要讨回那套嫁衣吗?可是嫁衣就在它身上穿着啊。
“那个纸人提到了屠浮生。”她说,“你太爷爷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许恒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盒子上着一把小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小钥匙,打开了锁。
盒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东埔海祭录》。
“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东西。”许恒把册子递给蔡环环,“我一直不敢看,因为我爷爷说,这里面记录的事情,知道了会招祸。但现在,我觉得我们必须知道真相。”
蔡环环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字体端正,但笔画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之气。
第一页写着:
“光绪三十四年,岁次戊申,腊月廿三。东埔村海祭,主祭人屠浮生。祭品:三牲、五谷、金纸、香烛。另备纸扎童男童女各一,以为海神侍者。祭礼如仪,海波平静,村民皆以为吉兆。”
看起来是一次普通的祭祀记录。但蔡环环注意到,在“纸扎童男童女”这几个字旁边,有人用朱砂笔圈了一个圈,并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童女有灵,不可轻焚。”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那个纸扎的童女有了灵性,不能随便烧掉?
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页记录的都是类似的祭祀活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翻到册子的中间部分,她的目光被一段文字吸引住了:
“宣统元年,正月初五。海祭复行。此次祭品新增一项:以屠氏嫡孙女屠秀莲为‘海神新娘’,身着嫁衣,乘纸轿入海。主祭人屠浮生亲自主持。村民劝阻,屠浮生不从,曰:‘海神托梦,须以活人祭之,否则全村遭殃。’”
蔡环环的手开始发抖。她读懂了这段文字的意思:屠浮生把自己的亲孙女当作祭品,让她穿着嫁衣,坐着纸轿,投入了大海。
“这个屠秀莲……是你什么人?”她问许恒。
许恒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屠秀莲……是我太爷爷的女儿,也就是我爷爷的亲姐姐。她十六岁那年,被当成海神的新娘,投海死了。我爷爷一辈子都不肯提这件事。”
“你太爷爷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蔡环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是海祭的主祭人。在那个年代,沿海村庄有很多这样的迷信。他们认为海神需要娶妻,如果不献上新娘,海神就会发怒,掀起风浪,摧毁渔船,淹死渔民。”许恒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我太爷爷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也是唯一懂得祭祀礼仪的人。他相信这是为了保全全村人的性命。但代价……是他的亲生女儿。”
蔡环环继续翻阅册子。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屠秀莲投海后三日,海面漂浮大量死鱼,皆为黑色,腹部膨胀,状若孕妇。村民惊惧,以为海神不满。屠浮生乃再行祭祀,以纸扎新嫁娘百具,投入海中,以求平息海神之怒。”
“又三日,屠浮生夜梦屠秀莲,浑身湿透,面色青紫,质问其父为何将她献祭。屠浮生惊醒,自此精神恍惚,时常自言自语,谓其女冤魂不散,前来索命。”
“宣统二年,除夕夜。屠浮生于祠堂内自缢身亡。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嘱将其尸身焚烧,骨灰撒入大海,以赎其罪。村民遵其遗嘱行事。然此后每年除夕,皆有村民称目睹一红衣女子立于海岸,面向大海,低声哭泣。有胆大者上前询问,女子回头,面无五官,唯有一张白纸般的面孔。众人惊恐奔逃,自此无人敢在除夕夜靠近海岸。”
蔡环环读完这一段,后背已经全是冷汗。她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那个纸人……就是你太奶奶屠秀莲的冤魂?”
“不。”许恒摇了摇头,“那个纸人穿着的嫁衣,是我奶奶的。而我奶奶……她是屠秀莲的转世。”
“什么?!”
“我爷爷后来娶的妻子,也就是我奶奶,长得跟他死去的姐姐一模一样。村里老人都说,这是屠秀莲的魂魄附在了我奶奶身上,借她的身体回来复仇。”许恒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奶奶对我爷爷很好,两人相敬如宾,生了孩子,过了一辈子。直到她临终前,她才告诉我爷爷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说,她每次照镜子,都会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脖子,直到没过她的头顶。她会沉下去,然后又浮上来,反反复复,永无止境。她说,那是屠秀莲的记忆,是她在海里经历的一切。”
“所以,那个纸人其实是屠秀莲的怨念,附着在了你奶奶的嫁衣上?”
“应该是这样。”许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爷爷生前一直在想办法化解这段恩怨。他请道士做过法事,在房子周围埋了符咒,还立了那尊风狮爷镇守。但这些都没有用。每到除夕,那个纸人就会出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它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在找当年害死她的人。那个人是我太爷爷屠浮生,但他已经死了。所以她的怨念就一直留在这栋房子里,无法消散。”
蔡环环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你爷爷请道士做过法事?那些符咒还在吗?”
许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在。我记得小时候见过爷爷在房子的四个角落埋过东西。他说那是镇宅的符咒。”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许恒找来一把铁锹,蔡环环拿着手电筒,两人来到房子的东南角——根据许恒的回忆,他爷爷当年在这里埋过东西。
泥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贝壳碎片。许恒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土,露出了一个陶罐。
陶罐大约篮球大小,口部封着红布,用麻绳扎紧。许恒把陶罐抱出来,放在地上。红布已经褪色,但上面的符文依然清晰可见——那是用朱砂画的符咒,笔画复杂,充满了神秘的力量。
“就是这个。”许恒说,“我爷爷当年埋的镇宅符。”
他解开麻绳,掀开红布。陶罐里装着一些东西:一把糯米、七枚铜钱、一小撮头发,还有一卷黄纸。他取出那卷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一份“和解书”——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一份调解协议。内容大意是:屠秀莲的亡魂与本宅住户达成和解,亡魂不再骚扰活人,活人则每年为其烧纸祭祀,以安抚其怨念。末尾有屠浮生(代笔人)和一位道士的签名,还有一个血红的手印——据说那是屠秀莲亡魂留下的印记。
“原来我爷爷做过这样的约定。”许恒喃喃自语,“难怪他每年都要在除夕夜烧纸钱,说是给祖先的,其实是给屠秀莲的。”
“但这份约定似乎没有生效。”蔡环环说,“那个纸人还是出现了。”
许恒没有说话。他把和解书重新卷好,放回陶罐里,然后盖上红布,重新埋回地下。做完这一切后,他站起身,看着蔡环环,眼神里有一种决然。
“我要去阁楼看看。”
“什么?”
“我奶奶的遗物都放在阁楼上。那个纸人既然穿着她的嫁衣,那阁楼上一定还有其他线索。”许恒说着,已经朝杂物间走去,“我必须搞清楚,那个纸人到底想要什么。”
蔡环环拦住了他:“现在?半夜?你疯了?”
“天亮之后就没机会了。”许恒推开她的手,“明天是大年初一,按习俗我们要去庙里烧香,后天就要回去了。如果我们不解决这个问题,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这个纸人都会出现。我不想一辈子都被这个东西纠缠。”
蔡环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她咬了咬牙:“好,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来到杂物间。许恒搬来一张更结实的木梯,架在阁楼的入口处。他用手电筒往上照了照,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我先上去。”许恒说,“你跟在我后面。”
他踩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断裂。蔡环环跟在后面,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抓着羊角锤,心跳快得像擂鼓。
许恒的头探进了阁楼。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然后整个人爬了上去。蔡环环紧随其后,双脚刚踏上阁楼的地板,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鼠臭味。
阁楼很低,成年人只能弯腰站立。屋顶是倾斜的,最高处也不过一米五左右。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和老鼠屎。角落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木箱、生锈的铁器、腐烂的渔网、发黄的书籍……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蔡环环看到了一样东西。
阁楼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纸人。
不是昨晚看到的那个穿嫁衣的纸人,而是一个未完成的纸人。它的身体已经糊好了,但还没有穿上衣服,也没有画上五官。竹篾做成的骨架裸露在外,纸张的表面涂着一层白色的底漆,在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泽。
纸人旁边,放着一套崭新的嫁衣。
红色的绸缎,金色的刺绣,精致的盘扣——和昨晚那个纸人身上穿的嫁衣一模一样,只是这件是全新的,没有被穿过的痕迹。
“这是……谁做的?”蔡环环问。
许恒没有回答。他走到纸人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然后,他在纸人的底座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女性的笔迹:
“环环亲启:当你看到这张纸条时,我已经不在了。请不要害怕,也不要难过。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嫁衣,希望你能穿着它,嫁给许恒。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屠秀莲的怨念需要一个归宿,而这套嫁衣,就是她的归宿。穿上它,她就能得到安息。而你,将成为我们家族最后的守护者。——许恒的奶奶,陈秀兰绝笔。”
蔡环环看完纸条,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奶奶……她认识我?”她问许恒,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许恒也是一脸茫然:“不可能。我奶奶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去世了,那时候你才……等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我奶奶去世的时间,是2015年。你今年二十六岁,也就是说,你当时才……十五岁?”
“对啊。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读初中呢,怎么可能认识你奶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陈秀兰的笔迹。但一个已经去世十一年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孙媳妇叫什么名字?又怎么可能提前为她准备好嫁衣?
除非……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或者说,写下这张纸条的,根本不是陈秀兰本人。
蔡环环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了昨晚那个纸人说的话:“还我衣裳。”又想起了刚才在册子上看到的那段话:“屠秀莲投海后三日,海面漂浮大量死鱼……”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
“许恒,”她艰难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奶奶,可能真的是屠秀莲的转世?”
许恒的身体猛地一震。
“如果她真的是屠秀莲的转世,那她留下这套嫁衣,目的就不是为了祝福我们,而是……”蔡环环的声音越来越低,“而是为了让屠秀莲的怨念,找到一个新的宿主。”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那张泛黄的纸上,字迹仿佛在黑暗中蠕动,像是活了过来。
阁楼里,温度骤降。
两人同时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深处,来自那份被时间和血缘掩盖了百年的诅咒。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未完成的纸人,似乎在黑暗中,微微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