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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纸嫁衣 ...

  •   纸嫁衣34:石狮诡年

      第一章海雾归乡

      2026年2月16日,丙午马年除夕前一天。下午四时二十分,祥芝镇。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一半,蔡环环蹲在门口往纸箱里塞最后几件工具:两把防锈活扳手、一捆电工胶带、三盒不同规格的螺丝,还有她那套用旧帆布包裹的专用器械——包括一把能剪断8号铁丝的钳子,以及父亲留给她的、手柄缠着褪色红胶布的羊角锤。

      “环环,真不用带这么多。”许恒的声音从店外那辆漆皮斑驳的小货车驾驶座传来,带着笑意,“我们是回老家过年,不是去荒岛求生。”

      “你那‘老家’。”蔡环环头也不抬,把一包新电池扔进箱子,“上次视频里给我看,屋檐塌了半边,墙缝里的草长得能藏人。不带工具,除夕夜咱们是准备用爱发电,还是对着海风许愿亮灯?”

      许恒笑着摇摇头,没再接茬。他了解环环——这个二十六岁的五金店女老板,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直接得像她货架上排列整齐的螺丝钉:看见松动就拧紧,遇见锈死就敲掉。三年前,她在镇子西头的废品收购站第一次见到许恒时,正举着那柄羊角锤,哐哐地敲打一台卡死的旧水泵。许恒蹲在旁边看,在她成功拆出核心铜线圈时,递过去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谢了。”她满手油污,接过水灌了半瓶,这才抬眼打量他。瘦高个子,皮肤是常年在户外跑晒出的小麦色,眼睛很亮,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口沾着金属碎屑。“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许恒。在晋江做废旧金属回收,偶尔过来找货源。”他指指她拆下的铜线圈,“这个,卖吗?”

      后来蔡环环常说,许恒追她的方式和收破烂一个套路:耐心,细致,不急着成交,但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她修卷帘门滑轮他递扳手,她清点库存他帮着搬运,她感冒了他能从怀里摸出一盒从老家带来的、味道奇怪的闽南海风藤润喉糖。直到某天傍晚,她关店时看见他靠在摩托车边等她,手里提着两杯烧仙草,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被镇上人戏称为“剑破烂”的男人,身上有种和那些生锈金属不同的质地——像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礁石,粗粝底下藏着温润的沉淀。

      “好了,上车。”蔡环环把最后一只箱子推进货车后厢,锁好店门。卷帘门上贴着她昨天刚换的红色倒福字,旁边是许恒手写的一副春联,墨迹酣畅:“五金焕彩千门喜,四海来财万里安”。横批“祥瑞盈门”。镇上的老人说,马年贴对联要格外讲究,寓意一马当先,路路畅通。

      可他们此刻要回的路,蔡环环心里并没底。

      货车驶出祥芝镇,沿着沿海大通道向北。副驾驶座上,蔡环环划拉着手机地图,放大又缩小。“东埔……这儿?离海边这么近。”

      “就在岸线上。老房子,石头砌的,我太爷爷那辈建的。”许恒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后来家里人都搬出来了,我爸在石狮市区做生意,我跑晋江。房子空了十几年,就每年清明、春节回去打扫一下。”

      “十几年没人住,还能住人?”

      “去年我回去简单修过屋顶,通了电,拉了根临时水管。”许恒顿了顿,“就是……比较简陋。你到时候别失望。”

      蔡环环哼了一声。“失望?我连你那个集装箱改造的‘晋江总部’都住过三天。”她指的是许恒在晋江郊区租的院子,堆满各种废旧机械和金属料,他自己住在角落一个改装过的集装箱里,冬冷夏热,但收拾得整齐,墙上贴满了他从旧货里淘来的老照片、旧地图。

      许恒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指节有常年搬运重物留下的薄茧。“今年不一样。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蔡环环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说:“所以你就挑了个‘海景鬼屋’当约会地点?”

      话一出口,她瞥见许恒嘴角细微的抽动。很短暂,但没逃过她的眼睛。她想起半个月前,许恒提起回老宅过年时,眼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犹豫。问他,他只说“老房子年久失修,怕你住不惯”。可此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许恒。”她放柔声音,“那房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货车正经过一段临崖弯路,右侧是陡峭的岩坡,左侧下方几十米处,灰黄色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礁石。许恒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们东埔那片,老辈人传的故事多。靠海吃饭,总有些神神鬼鬼的说法。”他语气尽量轻松,“我那老宅位置偏,以前是村边,现在周围都没什么人家了。晚上海风大,吹得门窗响,你可能得适应适应。”

      “就这?”蔡环环盯着他侧脸。

      “还有……”许恒似乎斟酌用词,“老房子嘛,总有些老物件。我爷爷、太爷爷留下的东西,有些可能看着有点……旧时风俗的痕迹。你别多想。”

      蔡环环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海面上。远处,海天相接处泛起一种不祥的浑浊黄色。风大了起来,卷起路边沙砾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傍晚五点四十分,东埔村外两公里。

      导航提示已抵达目的地附近,但前方只剩一条勉强容一车通过的碎石土路,蜿蜒伸向海边一片黑黢黢的防风林。没有路灯,货车的远光灯切开浓重的暮色,照亮路旁歪斜的、字迹模糊的“东埔”石界碑。

      “从这里走进去,十分钟。”许恒熄火下车,从后厢搬出行李和工具箱。

      蔡环环跟着跳下车,一股浓重的咸腥海风立刻灌满口鼻,带着湿冷的寒意。她裹紧羽绒服,抬头望去。眼前是典型的闽南沿海地貌:低矮的丘陵,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以及远处那抹深沉得近乎黑色的海。没有沙滩,只有犬牙交错的礁石滩,海浪砸在上面,碎成惨白的泡沫。

      而许恒家的老宅,就孤零零地矗立在离海岸线不到五十米的一处矮坡上。

      那是一栋闽南传统的“石厝”,墙体用不规则的海礁石垒砌,灰白斑驳,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屋顶是暗红色的瓦片,但至少三分之一已经塌陷或缺失,露出底下黝黑的椽子。房子不大,单层,呈凹字形,中间围出一个小小天井。窗户狭小,窗棂是腐朽的木格子,糊的纸早已破烂,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房子的位置——它背靠一片嶙峋的礁石崖壁,正面朝着大海,两侧没有任何其他建筑或高大树木,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海风的直接冲击下。在渐浓的暮色和海雾中,它像一头匍匐在海岸边的、死去的巨兽骸骨。

      “这地方……”蔡环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以前是做什么的?不像普通住家。”

      许恒正从货车上卸下最后一箱年货,闻言动作顿了顿。“听我爷爷说,很早以前,这儿可能是看潮、屯渔具的地方。后来才改成住家。”他语气有些含糊,提着箱子走上前,“先进去吧,天快黑了,雾起来了。”

      确实,海面上不知何时涌起了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岸边弥漫。那雾不是纯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沉郁的灰黄,像是掺了泥沙。雾气吞没了远处的海平线,正缓缓舔舐着礁石滩,朝着老宅爬来。

      蔡环环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支强光手电,拧亮。光束切开湿冷的空气,照向老宅斑驳的石墙。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房子侧面,靠近崖壁的地方,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她把手电光移过去。

      那是一尊石像,约半人高,雕刻风格粗犷古拙,历经风雨侵蚀已面目模糊,大致能看出是蹲踞的兽形。石像表面布满深绿色的苔藓和灰白的盐渍,但隐约可见颈部系着一段褪成灰褐色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风狮爷。”许恒走过来,也看着那石像,“闽南沿海很多老村子都有,镇风煞、辟邪的。这尊……好像是我太爷爷那辈立的。”

      手电光掠过石像模糊的面部。不知是不是光影错觉,蔡环环觉得那石兽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对着老宅的大门。

      许恒掏出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长钥匙,插入厚重的木门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腥气的陈旧空气涌出。

      他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勉强亮起,投下微弱的光晕。灯光下,堂屋的轮廓显现出来。

      空间比外面看着稍大,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灰砖,墙壁下半截刷着早已斑驳的绿漆,上半截是裸露的石墙。正对大门是一张褪色的暗红色供桌,上面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灰尘。供桌后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年画残迹,只能辨认出模糊的“天地”二字。左右各有一扇门,通向里间。

      家具极少:一张方桌,两把条凳,一个缺了门的旧碗柜。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杂物,盖着破塑料布。

      “西边这间是卧室,我上次来收拾过。”许恒推开右边的门。里面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靠墙一张老式木架床,挂着发黄的蚊帐。床上铺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蓝布床单和被子。一个简陋的衣柜,一张小木桌。

      “东边是厨房和……杂物间。”许恒走向左边那扇门,却没立刻推开,手在门把上停留了片刻。

      蔡环环跟过去,手电光往门缝里扫了扫。“怎么了?”

      “没什么。”许恒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这间房更狭小,靠窗是个土灶台,堆着些柴禾。另一侧堆着更多杂物,用旧麻袋和塑料布盖着,形状难辨。角落里还有一截木梯,通往天花板一个黑乎乎的方形洞口——看来上面有个阁楼。

      “上面是阁楼,放些不用的旧东西。”许恒抬头看了一眼那洞口,“梯子不太稳,你别上去。”

      海雾已经漫到了屋外。透过堂屋的小窗,能看到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连近处的礁石轮廓都模糊了。风更急了,穿过石墙缝隙,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声,像无数细小的哨子在吹。

      “先收拾一下,把床铺好。我去弄点热水。”许恒从带来的物资里拿出一个电热水壶,找到墙角的插座插上。然后又翻出几根红蜡烛和一包香。“等会儿得点香,祭拜一下宅基。老规矩。”

      蔡环环点点头。入乡随俗,她虽然不信这些,但尊重许恒家族的习惯。她提着行李进了卧室,打开自己带的应急灯。冷白色的灯光充满房间,比堂屋的昏黄灯泡亮堂许多。

      她开始铺床,抖开被子时,一股更陈旧的、类似晒干的咸鱼混合着樟脑的味道散发出来。床板很硬,是旧式的棕绷床,一动就嘎吱响。窗户对着海的方向,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她用带来的宽胶带临时贴补了一下。

      堂屋里传来许恒走动的声音,还有他低声哼着的一支闽南语小调,调子悠悠的,带着海风的苍凉。蔡环环稍微安心了些。只是老房子,只是海雾,只是风声。自己吓自己。

      她整理完床铺,目光落在靠墙的衣柜上。那是个暗红色的老式衣柜,漆面龟裂剥落,黄铜扣环锈迹斑斑。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一股浓郁的、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子里空荡荡,只有底层放着一个小木匣。匣子没有锁,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件零碎:一枚穿孔的铜钱(道光通宝),一个银质的小长命锁,一把断了齿的牛角梳。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缘卷曲。照片上是一对穿着民国时期服装的年轻夫妇,并肩站着,背景似乎就是这栋石头房,但那时看起来新很多。男人面容与许恒有几分相似,女人神情温婉。

      应该是许恒的曾祖父母吧。蔡环环想着,把东西小心放回。合上匣子前,她瞥见匣子底部似乎刻着字。凑近应急灯看,是两行竖排的小楷,刀工深刻,但已模糊:

      海不扬波

      宅安人宁

      很普通的吉祥话。但刻痕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

      外面传来许恒的呼唤:“环环,来吃点东西。我烧了热水,泡了面。”

      堂屋里,许恒已经用一个小煤气炉煮了面,还切了些带来的卤味。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坐在方桌旁吃起来。墙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变形晃动。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蔡环环问。

      “去年清明。回来扫墓,顺便看看房子。”许恒吸溜着面条,“那次就待了半天。雾也大,跟今天差不多。”

      “这雾经常有?”

      “看季节。春天,还有农历年底,有时候会起这种海雾。老人们叫它‘晦气雾’,说是不干净的东西借着雾上岸。”许恒说完,自己笑了笑,“都是迷信说法。其实就是冷暖流交汇,湿度大。”

      但蔡环环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瞟了一眼东边杂物间的门。

      “那阁楼里,都放了些什么?”她状似随意地问。

      许恒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就些老辈人留下的破烂。破渔网、旧木箱、不用的家具……”他顿了顿,“还有我奶奶的一些遗物。她是在这房子里过世的。”

      气氛沉默了一瞬。只有屋外海风的呜咽和远处海浪的闷响。

      “你从来没细说过你家里的事。”蔡环环轻声道。

      许恒放下筷子,看着跳动的烛火。“没什么好说的。我爸很早就出来做生意,跟我爷爷关系不好,嫌他守着老房子穷一辈子。我爷爷去世后,我爸更少回来了。我是爷爷带大的,在这房子住到七岁,才被接到石狮上学。”他声音低沉下去,“其实……我对这房子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很大,很暗,爷爷总不让我去东边那间房,也不让我上阁楼。说小孩子阳气弱,冲撞了不好。”

      “冲撞什么?”

      许恒摇摇头。“他没细说。只说过,这房子底下,以前是‘抬神’的地方。”

      “抬神?”

      “嗯。闽南旧俗,海边村子祭海神,有时候会有‘抬神尪’的仪式。就是抬着神像巡境,有时候也用纸扎的人偶代替。据说很凶险,容易……招惹不好的东西。”许恒揉了揉眉心,“都是老皇历了。现在哪还有人信这些。”

      吃完饭,许恒拿出那包香,抽出一把。又取出一对小小的红烛,在供桌上摆好。“得拜拜宅基,算是打个招呼,告诉祖宗我们回来过年了。”

      他点燃香烛。三根线香头亮起暗红色的光点,青烟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忽然毫无征兆地散开、扭曲,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搅动。蜡烛的火苗也跳动得厉害,拉长、变绿,又缩回。

      许恒似乎没注意到,手持线香,对着空荡荡的供桌和墙壁拜了三拜,口中用闽南语低声念着什么,然后将香插进一个满是香灰的旧陶碗里。

      蔡环环在一旁看着。烛光将许恒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苗晃动,边缘模糊,时而拉长得不像人形。她移开目光,看向供桌后的墙壁。那张残破的“天地”年画下方,似乎有些别的痕迹。她走近几步,借着烛光细看。

      那是用尖锐物刻在墙上的、极其细浅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符咒或文字,但又被后来的灰浆涂抹覆盖过,难以辨认。在那些划痕中间,似乎有一个字,刻得略深一些——

      屠。

      蔡环环心头一跳。她想起许恒之前提到的“抬神”,想起那尊面目模糊的风狮爷,想起阁楼,想起匣子底发黑的刻字。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这屋里的潮气,慢慢渗进骨头缝。

      “好了。”许恒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不早了,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明天除夕,还得贴春联,准备年夜饭。”

      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紧绷。

      两人简单洗漱。水是从一个塑料桶里倒的,冰凉刺骨。这里没有真正的卫生间,只在屋后搭了个简陋的棚子。蔡环环打着手电去方便时,海雾已经浓得像牛奶,手电光只能照出两三米。涛声似乎更近了,哗啦——哗啦——,节奏沉闷而单调,听得人心头发慌。那尊风狮爷石像在雾中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颈上的布条幽灵般飘动。

      回到卧室,许恒已经躺下了。应急灯关掉了,只剩一小截蜡烛在床头小桌上燃烧,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亮。房间很冷,湿气从石墙、地砖里透出来,钻进被窝。蔡环环脱了外套钻进被子,立刻感觉到被褥也是潮的,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

      许恒从背后抱住她,手臂有些紧。“冷吗?”

      “嗯。”蔡环环缩了缩身子。许恒的体温传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但他的手心有些凉,不像平时那么暖和。

      屋外,风声越来越凄厉,像女人在哭,又像野兽在嚎。海浪声也变得更加暴躁,不再是规律的哗啦声,而是变成一阵阵沉重的撞击,仿佛有巨大的东西在反复捶打礁石。房子似乎都在微微震颤,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这风浪……有点吓人。”蔡环环小声说。

      “嗯。听着像是要起风暴。”许恒的声音闷闷的,“睡吧,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可蔡环环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床头那点摇晃的烛光。蜡烛快烧尽了,火苗越来越小,最后挣扎着跳动几下,噗一声熄灭了。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那种黑,浓稠得如同实质,伸手不见五指。窗户被蔡环环用胶带补过,透不进一丝天光。海浪声、风声、房子本身的咯吱声,在绝对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灌满耳朵。蔡环环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仿佛黑暗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胸口。

      她感到许恒的呼吸变得绵长,似乎睡着了。但她自己却异常清醒,神经绷紧。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漫长,每一秒都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别的声音。

      很细微,很清晰,与风声海浪声截然不同。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赤脚踩在潮湿的砖地上。

      啪嗒……啪嗒……啪嗒……

      从堂屋的方向传来。

      蔡环环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脚步声停了。接着,是另一种声音——指甲刮擦木头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持。方向是……东边杂物间的门?

      她想推醒许恒,但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感觉到他身体僵硬,呼吸也屏住了。

      “许恒?”她极轻地叫了一声。

      许恒没动,也没回答。但蔡环环能感觉到,他也醒着,也在听。

      刮擦声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慢,更拖沓,似乎在堂屋里徘徊。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干涩悠长的——

      吱呀——

      东边那扇门,被推开了。

      蔡环环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轻轻、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卧室门的方向。他们的卧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堂屋的灯早就关了,此刻应该一片漆黑。可是,从那道门缝里,她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摇摇曳曳的……

      光。

      不是电灯光,不是烛光。那光颜色不对,是一种惨淡的、发绿的、像鬼火一样的光晕,断断续续,忽明忽灭。

      光晕在移动。穿过门缝,投射在卧室内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模糊的、颤动的光影。

      蔡环仁的瞳孔放大,全身肌肉绷紧。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手摸向床边——她的羊角锤就放在那里,触手可及。

      那点诡异的绿光在堂屋里移动,似乎在靠近卧室门。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就在绿光几乎要贴上卧室门缝的刹那,脚步声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屋外永恒的风声和涛声。

      蔡环仁握着锤柄,手心全是冷汗。她死死盯着那条门缝。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贴着门板发出的叹息,飘了进来。

      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浸透骨髓的阴冷和……哀怨。

      然后,绿光开始后退。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朝着东边杂物间的方向远去。接着,又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然后,是重物被拖动的、闷哑的摩擦声。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蔡环仁又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再没有其他声音。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许恒。

      许恒仍然保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一动不动,但蔡环仁看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肩膀,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许恒。”她压低声音,再次叫他。

      许恒没有反应,像是真的睡着了。但蔡环仁知道,他没有。

      她没有再问。轻轻躺下,羊角锤紧紧握在胸前,眼睛盯着天花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个刮擦声,那个脚步声,那点绿光,那声叹息……是什么?

      是幻觉?是这老房子年久失修的自然声响?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供桌后墙上那个刻痕深深的字——

      屠。

      以及许恒之前的话:“这房子底下,以前是‘抬神’的地方。”

      后半夜,蔡环仁在极度疲惫和紧绷中迷迷糊糊睡去。但她睡得很不踏实,无数破碎、诡异的画面在脑中闪现:穿着清代服饰的模糊人影在雾中行走;暗红色的纸扎嫁衣在风中飘荡;还有那尊风狮爷石像,它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窝“看”着她……

      然后,她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鬼压床。

      意识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梦,但身体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无法睁开。冰冷、粘稠的感觉包裹着她,像沉在海底。有声音在耳边絮语,听不清内容,但充满怨恨和痛苦。还有很淡的、似有若无的气味,像是陈年的香料混合着……海水的咸腥,以及另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铁锈和腐朽物的味道。

      她拼命挣扎,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那沉重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仿佛有实体压在她身上。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脸颊。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时,一声清晰的、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当当敲响。

      压迫感骤然消失。

      蔡环仁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天还没亮,但窗户的方向透出蒙蒙的青灰色——凌晨了。她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转过头,许恒背对着她,似乎睡得很沉。

      但借着微弱的晨光,蔡环仁看到,许恒那边的床单上,靠近他肩膀的位置,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潮湿的痕迹。

      颜色很暗,在灰蓝色的床单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蔡环仁对颜色和质地的敏感,源于常年和金属、油漆打交道。她盯着那片痕迹,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晕染。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液体打湿后,又半干了。

      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一下。

      触感微粘。她收回手指,凑到鼻尖。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咸腥气,夹杂着难以形容的陈腐味。

      是海水吗?还是……

      她不敢确定。但绝对不是汗。

      蔡环仁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她看向卧室门。门缝外,堂屋依然一片昏暗。昨晚那诡异的声响和绿光,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胸口的窒闷感,和指尖残留的微粘触感,却无比真实。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潮湿的砖地上,走到卧室门边,轻轻拉开门。

      堂屋里空无一人,一切如旧。供桌上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三截灰白的香根。陶碗里的香灰平整。东边杂物间的门,关着。

      但蔡环仁的目光,落在那扇门的门槛上。

      老房子的门槛是石头的,布满磨损的痕迹。此刻,在那道门槛内侧,靠近地面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点细碎的、暗红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身。

      是几片极小的、碎裂的纸屑。颜色是暗红,像是褪了色的朱砂或血迹。纸质很脆,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她捡起一片,对着晨光看。纸屑很薄,上面似乎有极其精细的、金色的纹路,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春联的碎屑?不像。这红色太暗,纸质也特殊。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点摇曳的绿光,和重物被拖动的摩擦声。难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杂物间里,那截通往阁楼的木梯。

      阁楼上,到底放着什么?

      许恒含糊其辞的“旧物”,奶奶的遗物,还有……“抬神”可能用到的纸扎?

      蔡环仁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必须上去看看。

      但不是现在。天快亮了,许恒随时会醒。而且,她需要准备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片碎纸屑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然后起身,走回卧室。许恒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睡姿,呼吸均匀。

      蔡环仁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青灰转为鱼肚白,海雾似乎散了一些,但远处依旧灰蒙蒙的。风声小了,海浪声也恢复了单调的哗啦。

      除夕了。

      可这个年,注定不会太平。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屑,又想起梦中那窒息般的压迫感和耳边的絮语。还有许恒异常的沉默,墙上的“屠”字,那尊面朝大门的石狮爷,以及匣子底部发黑的“海不扬波,宅安人宁”。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这栋老宅深埋的秘密。而她有种预感,这个秘密,与她和许恒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

      阁楼之上,黑暗中等待着他们的,恐怕不止是尘埃和旧物。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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