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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道转运 下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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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到五点半是东区补给站的卸货区一天里最嘈杂的时段。
运输车队进进出出,柴油引擎的低吼和装卸工的口令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味道和劣质机油的刺鼻气味。
你从侧门走进去的时候,一个正在清点物资的后勤兵抬头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回手里的清单上,仿佛手里清单上的内容远比一个不起眼的文职人员出现在这里更重要。
没有人拦你。
你在三号卸货台找到了登记员的办公点: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桌面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终端。终端的屏幕裂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桌上还压着一张手写的排班表,字迹潦草到你只看懂了“下午四点”和“登记员”这两个信息。排班表下面压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人咬得全是牙印。
你坐下,把终端唤醒。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你先看到的是桌面壁纸——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拍的是旧码头的日落。拍摄角度歪斜,像是随手抓拍的。
你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寻常的日落并不足以引起你的注意力,令你停下来的是照片的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子卷到手肘。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
三年前的那个中转营地靠海,附近有一小段废弃的旧码头。旧码头和灰港的主码头隔着一片被炸毁的工业区遥遥相对,难民们偶尔会在傍晚去那里透气。
那天你在那里散步。
太阳正在往海平线下沉,把整片废港染成一种很旧的金色。你拿着一台从废墟里捡来的老式相机,走走停停,偶尔拍几张照片。
相机的镜头已经花了,拍什么都自带一层雾蒙蒙的光晕。你拍完这张照片之后,还在低着头辨认误闯入镜头的熟悉的人影是谁,站在那里没动的萨恩回头看了你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删掉”。
你没删。
后来那台相机在你们从中转营地里撤离的途中被流弹打穿。存储卡你一直留着,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还被设成一台军用终端的壁纸。
也是那天以后,你和萨恩走散,各自走上了两条平行的路。
你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张壁纸,发现这张壁纸比你记忆中的那张照片画质更差,带着明显的修复痕迹,但屏幕的像素颗粒和周围环境的反光是没办法消除干净的。
这是一张对着相机屏幕的翻拍。
你的心重重一跳。
相机在三年前就彻底损毁了,能这样留存下来这张照片的只有两个人——你和萨雷。
他什么时候拍的?
你甚至不知道他知道旧码头那张照片的存在。
你眨眨眼,把这件事情先放下了,转过头去看桌面上的其他东西,视线又一次被定在原地。
你认得那张排班表下面露出的圆珠笔笔帽上牙印的排列方式。萨恩咬东西的习惯和别人不一样,他总是用右边的那颗虎牙反复咬同一个位置,咬出来的印子又深又窄,像是针孔。
你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终端界面。
登记系统的操作逻辑很简单,扫描货物编码、核对数量、录入运输编号。你机械地做着这些动作,眼睛看着屏幕,余光却在观察整个卸货区。
萨恩不在这里,他的小队也不在这里。
这个细节让你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拧紧。他说有个运输队要出发,少一个登记员。但如果他本人不在这里,那他安排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并不相信这件事情真的有他表面上说得那么简单。
下午四点四十分,你找到了答案。或者说,答案找到了你。
一辆中型运输卡车停在三号卸货台前,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女兵,个子不高,短发别在耳后,作训服左臂上缝着突击小队的臂章——那是萨恩小队的臂章。
她绕到车尾拉开帆布帘的时候,你看到了车厢里的东西。
车厢里不是物资,是一个女人,是一个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被扎带绑在身、头发散乱、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但意识清醒的女人。
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直直地穿过车厢的阴影望向你,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认得这张脸,认得这张脸代表着什么。它属于自由防卫阵线军团内部通缉令上挂了两个月的人,代号“白鸽”,真名不详,被指控向第一秩序泄露军团布防情报,悬赏金额是一个让你多看了两眼的数字。
那个女兵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把她压成一个低头弯腰的姿势从车厢里拽下来,动作熟练。
女兵看了你一眼,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探究,像是在看一件她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
“登记员。”她叫你,声音不高,但那种语调让你意识到她认识你,或者至少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登记员。
她朝车厢那边偏了偏下巴:“帮忙。”
你站起身来,走向车厢。经过女兵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凑近你,用一种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萨恩让你登记的不是货物。”
然后她松开了按在白鸽后颈上的手,后退半步,把白鸽推到了你的面前。
白鸽抬起头看你。近距离下你发现她看起来比你想象中年轻,可能二十出头,也可能只是脸显小。
她的嘴角有一道裂口,血迹已经干成暗红色,但眼神依然沉静。那种沉静不属于一个囚犯,而使她更像是一个已经算完了所有步骤正在等待结果的人。
她用那种沉静的目光看着你,看了三秒,然后开口:“你是他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没有柄的刀,从哪个方向握都会割伤自己。
你没有回答,但你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白鸽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血迹的映衬下看起来既像是笑又像是失望。
“有意思。”她说。
女兵把一份转运文件拍在你的桌面上,纸页在风里哗哗作响。
“签收确认,编号已经帮你填好了。”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用一种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嘲讽的语气补了一句,“他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这份文件提交进系统。”
然后她走了。卸货台上只剩下你,白鸽,和那份转运文件。
风从卸货区敞开的卷帘门外灌进来,带着沙尘和远处焚烧垃圾的焦味。
文件上的字迹被风掀得乱七八糟的。你用圆珠笔压住纸角,低头看了一眼。转运单上的目的地栏写着一个你熟悉的地点——灰港,难民收容所旧址。备注栏里只有一行手写字,字迹和排班表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潦草、用力、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近乎暴力的果断。
“人道转运,非军事人员。”
你认识这个笔迹。
三年前在灰港,萨恩帮你填写撤离登记表的时候,字迹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字更圆一些,笔锋更软,写你名字的时候会在最后一个字收尾处习惯性地顿一下。
现在这个字迹像换了个人写的,每一笔都像是在把刀尖刻进纸面,但你还是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