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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余波

      铜镜变得温润的那一天,林晏之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握着那面已经清澈透亮的铜镜,透过车窗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洒在镜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不再有那种幽幽的、令人不安的青光。镜中的倒影清晰而真实,只是他自己的脸,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面铜镜时的情景——在地下那个阴森的石室里,被红绸覆盖,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他想起在车里后座看到那个红衣身影时的毛骨悚然,想起在山顶上与假冒的蔡建民搏斗时的生死一线。那些记忆,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今天早晨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素衣少女的透明身影,奔向彩虹尽头的母亲,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在晨光之中。

      那画面,大概会烙印在他心里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镜小心地用绒布包好,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了车子。他没有直接回局里,而是先去了郑老的工作室。

      郑老正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看到林晏之的车停在门口,放下了水壶。他的目光落在林晏之手中那个用绒布包裹的物件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解决了?”郑老问道,语气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林晏之点了点头,走到郑老面前,打开绒布,露出那面清澈的铜镜:“她走了。和她母亲一起。”

      郑老接过铜镜,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镜面通透,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他用手轻轻敲了敲镜面,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声响。

      “怨气散了。”郑老放下铜镜,感慨地说道,“四百多年的执念,一朝得解。不容易啊。”

      林晏之将今早在鹤山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郑老。说到那道彩虹,说到那两个身影化作金色光点消失在天际时,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

      郑老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你做的这件事,比我见过的任何法事都要有效。不是因为你的方法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你用了真心。那孩子感觉到了你的诚意,所以她愿意相信你。”

      “孩子……”林晏之咀嚼着这个词。在郑老口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红衣女鬼,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十六岁就死于非命,死后被利用,魂魄被困了四百多年的孩子。

      “那这面镜子现在还有危险性吗?”林晏之问道。

      “没有了。”郑老肯定地回答,“它现在就是一面普通的明代铜镜,有一定的文物价值,但不再具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你可以把它捐给博物馆,也可以自己留着做个纪念。”

      林晏之想了想,说道:“我想把它捐给博物馆。它是陈阿莲唯一留下来的遗物,应该被好好地保存和展示,让人们记住她的故事。”

      “也好。”郑老点了点头,“那我帮你联系市博物馆,他们应该会很乐意接收这件藏品。”

      林晏之将铜镜留在了郑老那里,请他代为办理捐赠手续。他告别郑老,驱车返回局里。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的轨道。林晏之将陈默失踪案的调查报告整理完毕,提交给了上级。报告中,他如实描述了在地下洞穴中发现的情况,包括那本《阴媒秘录》、那面铜镜以及其他物品,但对其中涉及的超自然元素,他采用了较为委婉的表述方式,将其归结为“犯罪嫌疑人利用民间迷信心理实施的犯罪行为”。

      这并不是他在隐瞒真相,而是他深知,有些事情,不适合写在官方的档案里。那份报告,是为了给案件画上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句号。而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情,那些超越了常规认知的体验,只需要存在于亲身经历过的人的记忆中,就足够了。

      陈默在休养了几天后,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他来局里找林晏之,两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

      “表哥,我打算把那本《阴媒秘录》的内容整理成一篇论文。”陈默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说道,“当然,不会涉及具体的操作细节,主要是从民俗学和历史学的角度,分析明代中后期闽南沿海地区的冥婚习俗及其变异形态。这在国内学术界还是一个比较冷门的领域,我觉得很有研究价值。”

      “你确定要碰这个题材?”林晏之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不怕再惹上什么麻烦?”

      “不会的。”陈默笑了笑,“我现在知道了,那些东西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人们对它们不了解。当你真正了解了它们的来龙去脉,知道它们不过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就不会那么害怕了。而且,我的论文重点会放在批判那些利用迷信害人的行为上,而不是宣扬迷信本身。”

      林晏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陈默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力和选择权。他既然决定要做这件事,作为表哥,他能做的就是支持他。

      “对了,那个地下洞穴,局里打算怎么处理?”陈默问道。

      “已经封了。”林晏之回答,“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封死,上面覆土绿化,恢复地貌。不会再有人能进去了。”

      “那就好。”陈默松了一口气,“那个地方,不应该再被打扰。”

      两人吃完饭,在食堂门口分别。陈默回学校继续他的研究和论文写作,林晏之则回到办公室,处理日常的案卷工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那面铜镜被正式捐赠给了市博物馆,在经过专业的鉴定和修复后,被陈列在“明代闽南民俗文物”展区,旁边配有一段简短的说明文字,介绍了它作为“陈氏女阿莲之妆奁”的来历,以及它所承载的那段悲壮的历史。

      林晏之去过一次博物馆,站在那面铜镜前,看了很久。玻璃展柜里的铜镜,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诉说着四百多年前的故事。参观的人们从它面前走过,有的驻足观看片刻,有的匆匆一瞥便离去,没有人知道,这面看似普通的铜镜,曾经承载过一个少女四百多年的怨念和孤独,也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见证过一场跨越生死的母女重逢。

      林晏之觉得这样挺好。有些事情,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只要那些经历过的人记得,就够了。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林晏之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盗窃案的卷宗,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泉州。

      “喂,您好,请问是林晏之林警官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叫周明,是泉州师院历史系的学生。我在做一项关于明代闽南民间信仰的课题研究,前几天在市博物馆看到了您捐赠的那面铜镜,对上面的铭文很感兴趣。我查了一些资料,发现了一些可能和那面铜镜有关的信息,想跟您交流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林晏之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那面铜镜会引起在校学生的关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

      “太好了!我今天下午就有空,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可以去您单位找您。”

      林晏之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想了想,说道:“行,你过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大约四十分钟后,林晏之在公安局门口见到了那个叫周明的学生。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透着一股书卷气。

      “林警官,您好您好!打扰您工作了,实在不好意思。”周明一见面就连连道歉,态度很是谦逊。

      “没事,进去说吧。”林晏之将他带进了接待室,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你查到了和那面铜镜有关的信息?能具体说说吗?”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晏之:“林警官,您看这个。这是我上周在市档案馆查到的一份明代万历年间的官府文书,内容是关于泉州府晋江县一起‘妖言惑众’案件的审理记录。案件中涉及的主要人物,姓周,叫周德贵。”

      林晏之接过资料的手,微微一顿。

      周德贵。这个名字,他在郑老那里听过。陈阿莲的冥婚对象周景文的父亲,那个被称为“周半仙”的法师,那个在儿子死后突然暴富、最终死状凄惨的人。

      他没有打断周明,继续往下看。

      那份官府文书记载,万历十二年,泉州府接到举报,称晋江县东埔村有一周姓男子,以“法术”蛊惑乡民,收敛钱财,且涉嫌“以邪术致人死亡”。官府介入调查后,发现该男子确实从事过一些“不法活动”,但其主要罪行并非杀人,而是“盗掘坟墓,窃取尸骨,用于炼制邪药”。

      文书后面附了一份详细的调查记录,列出了周德贵盗掘过的墓葬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大多数是无名无姓的乱葬岗尸骨,但也有几个是有名有姓的。其中,排在最后的一个名字,让林晏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氏女阿莲之衣冠冢,位于东埔村东南海岸,墓中葬有绣鞋一双、铜镜一面、木梳一把。”

      林晏之的手指在“铜镜一面”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向周明:“这份文书,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市档案馆的‘明代泉州府司法档案’卷宗里。”周明回答,“这批档案是几年前从省档案馆移交到市里的,还没有完成全部的数字化录入,所以查阅的人很少。我也是偶然翻到的,看到‘周德贵’这个名字,联想到我在博物馆看到的那面铜镜的铭文里有‘嘉靖四十三年’的字样,时间上比较接近,就觉得可能有联系,所以就顺着查了下去。”

      林晏之继续往下看。文书的最后,记录了周德贵的判决结果——因盗掘坟墓、亵渎尸骨等罪名,判处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但后面又附了一行小字,注明周德贵在判决执行前“因病死于狱中”,死状“浑身溃烂,恶臭难闻”。

      和周德贵的死状吻合。浑身溃烂,如同被烈火焚烧。看来,那份民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林警官,您觉得这个周德贵,和那面铜镜有关系吗?”周明试探性地问道。

      林晏之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资料,看着周明,反问道:“你觉得呢?”

      周明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分析道:“根据博物馆的说明,那面铜镜是陈氏女阿莲的遗物,原本葬在她的衣冠冢里。而这份官府文书显示,周德贵曾经盗掘过陈阿莲的衣冠冢,那么他很可能拿走了墓中的陪葬品,包括那面铜镜。也就是说,那面铜镜之所以会出现在后来那个地下洞穴里,很可能是周德贵的手笔。”

      林晏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推理,有一定的道理。”

      他没有告诉周明,那面铜镜后来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告诉他,那个地下洞穴里发生过什么。那些事情,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应该接触的。

      “林警官,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下。”周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说。”

      “我想申请去实地考察一下那个衣冠冢的原址,就是东埔村东南海岸那片区域。如果能找到一些残留的遗迹,对我的研究会很有帮助。但我一个人去不太安全,听说那边地形比较复杂,而且有些地方是未开发的荒地。您对那一带比较熟悉,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林晏之看着周明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这个忙我不能帮。”

      周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林晏之平静地说道,“衣冠冢的原址,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平掉了,上面建了养殖场,地形完全改变了。你去了,也只能看到一片杂草地和一些建筑垃圾,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没有说的是,那个地下洞穴已经被封死了,即使去了,也进不去。而那些不该被触及的东西,最好永远不要再被触及。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当初是怎么找到那面铜镜的?我看博物馆的说明里只写了‘由石狮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移交’,没有写具体的发现过程。”

      林晏之看着周明,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具体的发现过程,涉及警务工作的保密内容,不便对外公开。我只能告诉你,那面铜镜是在一次案件调查中被发现的,与它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些其他物品,都已经依法处理完毕。”

      周明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林晏之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有些沮丧地收拾好资料,站起身来:“好吧,谢谢林警官抽出时间见我。打扰了。”

      “没事。”林晏之也站起身,“如果你以后在研究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咨询一些历史方面的问题,可以找市博物馆的郑老。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比我懂得多。”

      “好的,谢谢您。”周明背着包,离开了接待室。

      林晏之站在窗前,看着周明的背影消失在公安局大门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个年轻人对历史研究的热情,让他想起了当年的陈默。都是充满好奇心和求知欲的年轻人,都想揭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但有些真相,揭开之后,带来的可能不是知识的增长,而是无法承受的重担。

      他希望周明不要像陈默那样,因为一时的好奇心,把自己卷入危险的漩涡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晏之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上班处理案件,下班回家休息,周末偶尔和朋友聚聚,或者一个人去海边走走。

      他再也没有去过那片废弃的石厝群。那个地方,已经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每次开车经过东埔村附近的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那条通往海边的岔路,选择另一条更远的路线。

      他不是害怕。他只是觉得,那个地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去打扰。

      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林晏之收到了郑老发来的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石碑,青石质地,大约一米高,四十厘米宽,表面刻着几行字。字迹是楷书,笔画工整,但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风化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出主要内容:

      “故显妣陈母吴氏孺人之墓”

      “孝男陈某某立”

      “嘉靖四十五年丙寅冬十月吉日”

      林晏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郑老的电话。

      “郑老,这块碑,您是在哪里找到的?”

      “说来也巧。”郑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前几天博物馆组织了一次野外考察,在东埔村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当地向导说那里以前叫鹤山。我们在考察过程中,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这块碑,倒在地上,半截埋在土里。我一看碑文,就知道是你找的那座墓的墓碑。”

      “它还留着?”林晏之的声音有些惊喜。

      “留着呢。虽然倒在地上,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可能是当年建养殖场的时候,有人把它搬到了那个灌木丛后面,侥幸躲过了被砸碎的命运。”郑老说道,“我已经联系了村委会,跟他们商量好了,把这块碑重新立回原处,把墓茔修缮一下。虽然吴氏遗骨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至少给她留一个标记,让后人知道,这里安息着一位等待女儿归来的母亲。”

      林晏之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郑老,谢谢您。”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郑老爽朗地笑道,“等墓碑重新立好了,我告诉你,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好。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林晏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傍晚的云霞染红了半边天,像一片绚丽的锦缎。几只鸟从天空中飞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想起那天早晨,在海边看到的那道彩虹,那两个化作金色光点消失在天际的身影。

      他想,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了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分离的地方了吧。

      在那里,没有倭寇的屠刀,没有奸人的算计,没有四百多年的孤独和怨念。

      只有一对母女,终于团聚,再也不分开。

      林晏之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窗外,晚霞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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