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母女
接下来的两天,林晏之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查找陈阿莲母亲吴氏墓葬线索的工作中。他往返于档案馆、图书馆和郑老的工作室之间,翻阅了大量的地方志、族谱和考古报告,但始终没有找到明确的记载。
吴氏仿佛真的从历史上消失了。她死后葬在哪里,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甚至连陈氏族谱中,对她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文海公配吴氏,同安人,嘉靖四十三年卒,葬处不详。”
葬处不详。
这四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林晏之前进的道路。
第三天下午,林晏之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手机忽然响了。是赵凯打来的。
“林队,有进展了。”赵凯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通过户籍系统找到了一个陈氏后人,是陈文海弟弟那一支的后代,现在住在泉州市区。我跟他通了电话,他说他家里保存着一本老辈传下来的手抄本,里面可能记载了一些关于祖上的事情,包括吴氏的墓葬位置。”
林晏之精神一振:“太好了!他方便见面吗?”
“我跟他说了,他很配合,说随时可以过去。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我马上去。”
林晏之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赵凯发来的地址在泉州市区的一条老街上,是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晏之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气质儒雅。他自我介绍姓陈,叫□□,是陈文海弟弟那一支的第八代孙。
“林警官,你好你好,请进请进。”□□热情地将林晏之迎进屋,带他到客厅坐下,泡了茶,才开口说道,“赵警官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们在查祖上的事情,特别是关于那位吴氏祖奶奶的墓葬。我们家确实有一本老辈传下来的手抄本,里面记了一些东西,我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他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走了出来。匣子不大,表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锁扣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绿。□□用一把小钥匙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严重泛黄的手抄本。
“这是我们陈家的‘家乘’,也就是家史的补充记录。”□□将手抄本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翻开封面,“从明代隆庆年间开始记录,一代一代传下来,记录了一些族谱上没有写进去的事情。我爷爷临终前把它交给我,嘱咐我要好好保管。”
林晏之凑近看去。手抄本的纸张已经脆化,边缘有不少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用的是毛笔,楷书,笔画工整,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息。
□□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段文字说道:“你看这里,记载的就是吴氏祖奶奶的事情。”
林晏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段文字是用文言文写的,他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文海公配吴氏,同安金门人。嘉靖四十一年壬戌,倭寇犯境,女阿莲死难。吴氏痛女之亡,日夜泣血,每至暮,必立于海岸,呼女之名,声彻云霄。如是者三载,泪尽,双目遂盲。嘉靖四十四年乙丑春,吴氏病笃,临终前执文海公手,曰:‘妾死后,愿葬于海岸高处,面东朝海,使妾魂魄得常望吾儿归来之路。’文海公从其愿,葬吴氏于东埔村东三里外之鹤山,墓坐西朝东,面海而立。”
林晏之读完这段文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吴氏临终前的遗愿,不是葬入夫家祖坟,而是要葬在海边的高处,面朝大海,以便她的魂魄能够常常眺望女儿归来的路。
一个母亲的爱,穿越了四百多年的时光,依然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鹤山?”林晏之抬起头,看向□□,“您知道鹤山的具体位置吗?”
□□想了想,说道:“鹤山这个地名,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我记得小时候听爷爷说过,鹤山就在东埔村东边,靠近海岸,是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因为形状像一只展翅的白鹤,所以叫鹤山。后来那边开发建设,地形改变了很多,鹤山的具体位置,可能只有村里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才知道了。”
林晏之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他又看了看手抄本上的其他内容,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陈阿莲的记载。但遗憾的是,除了吴氏这一段,手抄本中关于陈阿莲的记录并不多,只有寥寥几笔提到她“性贞烈,美姿容,通文墨”,以及死后“乡人哀之,为立衣冠冢”。
虽然没有找到更多关于陈阿莲的直接信息,但吴氏墓葬位置的发现,已经是一个重大的突破。林晏之向□□道了谢,告别离开,驱车直奔东埔村。
他联系了当地村委会,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村委会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姓蔡,对村里的历史和地形非常熟悉。林晏之提到“鹤山”和“吴氏墓”的时候,蔡主任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说道:
“鹤山……我小时候好像听老人们提起过。说是在村子东边,靠近海边,有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声像鹤鸣一样,所以叫鹤山。但后来那边修了一条公路,又建了一个养殖场,山形改变了很多。你要找的那座墓,可能早就被平掉了。”
林晏之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蔡主任,您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吗?就算墓已经被平了,大概的位置能找到也行。”
蔡主任点了点头,带着林晏之开车出了村子,沿着一条水泥路向东行驶了大约两三公里,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是这一片了。”蔡主任指着前方一片杂草地,“这里以前就是鹤山的位置。你看那边,地势明显比周围高出一截,那就是鹤山的山基。山头早就被推平了,建了这个养殖场,但山基还在。”
林晏之下了车,站在那片杂草地上,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比周围的地势高出一些,虽然已经被人工改造过,但依然能看出原始地形的轮廓。地面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还有一些建筑垃圾散落其间,显得颇为荒凉。
他向西望去,能看到远处东埔村的屋顶和炊烟。向东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天一色,波澜壮阔。
吴氏葬在这里,面朝大海,确实能够眺望女儿离去的方向。
但问题是,她的墓具体在哪个位置?经过了四百多年的风雨变迁,以及近几十年的人工改造,墓茔的痕迹恐怕早已荡然无存。
林晏之在杂草地上走了一圈,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但除了碎石和垃圾,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蔡主任在一旁说道:“林警官,你要是想找古墓,恐怕不容易。这一片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建养殖场的时候,挖地基挖了好几米深,就算有墓,也早就被挖没了。”
林晏之沉默不语。他知道蔡主任说的是事实。四百多年的时间,足以抹去绝大多数的人类痕迹。吴氏的墓,很可能已经永远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但他没有就此放弃。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杂草,仔细查看土壤的颜色和质地。如果这里曾经有过墓葬,土壤中可能会残留一些特殊的痕迹,比如石灰、木炭或者棺木腐烂后形成的深色土层。
他找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依然一无所获。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不大,大约三十厘米见方,表面粗糙,没有任何文字或花纹,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林晏之注意到,这块石板的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它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加工过的。
他心中一动,继续向下挖掘。周围的泥土比较松软,他用手和随身携带的小铲子,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大约半米深的浅坑。那块石板的全貌也逐渐显露出来——它是一块长方形的石板,长约一米,宽约半米,厚度大约五厘米,表面平整,边缘规整,明显是一块墓碑的碑座。
碑座在这里,墓碑却不见了。
林晏之在碑座周围的泥土中仔细翻找,希望能找到墓碑的残片。但除了碎石和瓦砾,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墓碑可能在建养殖场的时候被挖走,打碎,当作建筑材料用掉了,也可能被扔进了海里,无从追寻。
但他至少找到了碑座。这说明,吴氏的墓,确实曾经在这个位置上。
林晏之跪在碑座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粗糙的石板。四百多年前,一个痛失爱女的母亲,长眠于此,面朝大海,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女儿。
她的等待,持续了四百多年。
而她的女儿,也在另一个维度中,等待了她四百多年。
一对母女,相隔生死,相隔阴阳,却用同样的执念,跨越了四百多年的时光,彼此守望。
林晏之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站起身,拿出手机,拍下了碑座的照片和周围的环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挖开的泥土回填,恢复了原状。
他回到车上,蔡主任问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墓址。”林晏之点点头,“虽然墓碑已经不在了,但碑座还在。至少能确定位置了。”
“那就好。”蔡主任也替他感到高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把墓重修起来吗?”
“有这个打算。”林晏之说道,“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开车将蔡主任送回村委会,然后独自一人,来到了那片废弃的石厝群。
此时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破败的石头房子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让它们看起来不再那么阴森可怖。林晏之穿过石厝群,来到那个地下洞穴的入口处。
洞口依然敞开着,没有被封堵。林晏之打开手电,再次沿着绳索下到洞底,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了那个摆放着木桌的石室。
石室里的油灯已经熄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脂味和霉味。林晏之打开手电,照亮了整个石室。墙壁上的壁画,在灯光下呈现出更加丰富的细节——那些红色的花瓣,那些黑色的海浪,那个站在船上的红衣女子,都仿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林晏之走到石室中央,从背包里取出那面铜镜,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他从□□的家乘中抄录的那段文字。关于吴氏墓葬位置的那段文字。
他将纸条展开,放在铜镜前面,然后轻声说道:
“阿莲,我找到你母亲了。”
“她葬在东埔村东边的鹤山上,面朝大海。她临终前说,要把她葬在那里,让她能常望你归来的路。”
“四百多年了,她一直在那里等你。”
林晏之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庄严的、肃穆的回响。
他说完之后,石室陷入了沉寂。
只有手电的光束,静静地照着那面铜镜和那张纸条。
几秒钟后,铜镜的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涟漪般的波动。那波动从镜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然后,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娟秀,笔画清晰,是用一种极其优美的楷书写成的:
“带我去见她。”
林晏之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拿起铜镜,用一块干净的绒布包好,放回背包里。
“好,我带你去。”
他转身,离开了石室。
走出地下洞穴的时候,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深紫色的余晖。第一颗星星已经在西方的天空中亮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林晏之站在洞口边缘,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深深地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
明天,他会带着这面铜镜,再次前往鹤山,前往吴氏长眠的那片土地。
让这对分离了四百多年的母女,终于得以重逢。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陈阿莲的怨气会不会因此而化解?那面铜镜会不会因此而失去力量?那个延续了四百多年的阴婚体系,会不会因此而彻底崩溃?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做法。
让一个等待了四百多年的女儿,见到她思念了四百多年的母亲。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她们应得的结局。
夜幕完全降临,林晏之驱车离开了那片废弃的石厝群。在他的背包里,那面铜镜静静地躺着,仿佛一个沉睡的孩子,正在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回到家中,林晏之将铜镜从背包里取出,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将它放回木盒,而是让它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仿佛在给它更多的自由。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铜镜,轻声说道:“阿莲,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你妈妈。你……做好准备了吗?”
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镜面上再次浮现出那娟秀的字迹:
“我准备好了。谢谢你。”
林晏之看着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面铜镜中,感受到了一种温暖的、积极的情绪。
或许,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关了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林晏之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带上那面铜镜,驱车再次前往东埔村。
清晨的海边,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草木的清香。太阳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将整个海面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林晏之将车停在路边,背着装有铜镜的背包,步行前往昨天找到的那片鹤山遗址。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毫不在意。他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来到了昨天发现碑座的位置。
他放下背包,取出铜镜,将它放在碑座前方的地面上。然后,他退后几步,静静地等待着。
晨光洒在铜镜上,镜面反射出金色的光芒,仿佛被阳光唤醒了一般。镜面上的氧化层似乎变淡了一些,露出了更加清晰的镜面,隐约可以映出周围的景物。
林晏之屏住呼吸,注视着铜镜。
几秒钟后,铜镜的表面,再次泛起了那种涟漪般的波动。但这一次,波动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子的深处涌现出来。
然后,一缕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白色雾气,从镜面上缓缓升起。
那雾气在空中凝聚、变幻,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轮廓很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的形状,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
她穿着素衣,长发披肩,面容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看出,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和忐忑交织的神情。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东方,面向大海的方向。
晨光照在她透明的身体上,让她仿佛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林晏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晨光越来越亮。
就在太阳完全脱离海平面的那一刻——
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彩虹。
那彩虹不是很鲜艳,颜色淡淡的,横跨在海天之间,如同一座连接天地的桥梁。
而在彩虹的尽头,靠近海岸的那一端,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妇人的身影。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她站在海水中,任由浪花拍打着她的衣摆,她的双手向前伸出,仿佛在迎接什么人。
那个素衣少女的透明身影,在看到那个老妇人的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奔跑。
她向着那个老妇人的方向,向着那道彩虹的方向,拼命地跑去。
她的身体,在奔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晨光之中。
当她跑到海边,即将触碰到那个老妇人身影的那一刻——
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在晨光中飞舞、盘旋,然后缓缓升上天空,向着那道彩虹的方向飘去。
那个老妇人的身影,也同时化作了同样的金色光点,与那些光点融为一体,一同升上天空,消失在彩虹的尽头。
彩虹,在她们消失的那一刻,也缓缓地变淡,最终消散在蔚蓝的天空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浪花依然在轻轻地拍打着海岸。
林晏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他刚才目睹了什么。
那是陈阿莲的魂魄,和她母亲的魂魄,终于在四百多年后,重逢了。
她们一起,走向了那道彩虹,走向了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分离的世界。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那面铜镜。
镜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层幽幽的青光消失了,那层氧化的锈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滑如新、清澈透亮的铜镜。
镜面中,映出了林晏之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带着微笑、却又泪流满面的脸。
他蹲下身,拿起那面铜镜。入手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知道,陈阿莲已经不在这面镜子里了。
她走了。
和她的母亲一起,走了。
林晏之将铜镜举到眼前,透过清澈的镜面,看着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镜面中,天空格外湛蓝,云朵格外洁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他收起铜镜,背好背包,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停车的地方。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正在云端之上,微笑着看着他。
他笑了笑,轻声说道:
“再见,阿莲。再见,吴妈妈。”
“一路走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车子沿着海岸线,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在他的身后,阳光洒满了整片海面,波光粼粼,如同一片金色的锦缎。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