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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红衣

      林晏之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车顶内衬上那片正在扩散的暗红色水渍。那形状,那颜色,分明就是一块湿透的红布印记,而且还在不断扩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车顶的铁皮之外,一点点渗透进来。

      “嗒——”

      敲击声再次响起,就在那片水渍的正上方,清晰得如同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击着铁皮。

      林晏之的大脑在瞬间空白之后,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自保意识填满。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军刀,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车门把手。但他没有立刻推开车门冲出去——外面是无尽的雨夜和那片藏着未知恐怖的废墟,贸然下车未必比待在车里更安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车内。手边没有更有力的武器,手机还捏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上是刚刚拨出的通话记录。他迅速按下重拨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同时眼睛一瞬也不敢离开那片还在扩大的水渍。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但这一次,传来的不是同事熟悉的声音,而是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夹杂着某种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含糊不清的呢喃。那呢喃声听不清内容,却让林晏之的后颈一阵阵发麻,仿佛电话那头连接的,根本不是值班室的通讯线路,而是某个不可名状的空间。

      他果断挂断了电话。

      车顶的敲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雨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小了,车内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的闷响。

      那片暗红色的水渍,停止扩张了。但它并没有消失,就那么突兀地印在灰色的车顶内衬上,颜色深沉,边缘模糊,像一只无声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车内的林晏之。

      林晏之握着军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前后左右的挡风玻璃和车窗。

      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模糊的线条和色块。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雨幕洒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那片诡异的印记,和刚才那不应该出现的敲击声。

      他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不管那片石厝群里藏着什么秘密,不管那两个“邱国权”是人是鬼,他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等下去了。等到支援到来固然稳妥,但如果支援在路上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他在这里再多待一分钟,就可能多一分未知的风险。

      林晏之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进外套内袋,握紧了手中的军刀。他决定启动车子,沿着公路往前开一段距离,到一个相对开阔、视野较好的地方停下来等支援。至少,要远离那片石厝群。

      他伸手去拧车钥匙。

      钥匙纹丝不动。

      林晏之心头一紧,又用力拧了一下。点火开关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仪表盘的灯光闪了闪,然后彻底熄灭。发动机没有任何反应。

      电瓶没电了?

      不可能。他停车时还熄火听了会儿音乐,电量完全充足。而且就算是电瓶亏电,也不至于连仪表盘的灯都亮不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连“咔哒”声都没有了。整个车子仿佛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铁壳,所有的电路都陷入了彻底的沉寂。车灯也随之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林晏之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迅速按下车窗升降按钮——没有任何反应。车门锁的按钮按下去,同样是死寂一般的沉默。他尝试推开车门,车门纹丝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外面牢牢锁死。

      他被困在了这辆车里。

      一个完全断电、车门紧锁、与外界隔绝的铁棺材里。

      冷汗顺着林晏之的额角滑落,滴在方向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强迫自己不要慌乱,大脑飞速运转。车窗玻璃是可以打破的,他手边有军刀,还有背包里的强光手电,手电筒的金属外壳足够结实,可以用来砸窗。

      他弯下腰,伸手去够放在副驾驶座下方的背包。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背包带子的那一刻——

      “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震动声,从他的外套内袋里传出来。

      是他的手机。

      林晏之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身,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一个名字:

      陈默。

      林晏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陈默的手机,早在十天前就已经关机,警方尝试过多次定位,始终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而现在,它竟然主动打过来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拇指悬停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不到一秒,便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喂?陈默?”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一阵持续的、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信号不好的电流杂音,又像是……风声?穿过某种空旷空间的风声。

      “陈默?是你吗?你在哪里?”林晏之提高了声音。

      沙沙声持续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林晏之还是一瞬间就辨认了出来——那是陈默的声音。

      “……表哥……”

      仅仅两个字,却让林晏之的心猛地揪紧了。陈默的声音听起来虚弱、疲惫,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是压抑着巨大恐惧的颤抖。

      “陈默!你在哪儿?你怎么样?”林晏之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陈默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极度不稳定:“我……我不知道……这里很黑……很湿……有……有味道……”

      “什么味道?你周围有什么?能看到光吗?”林晏之一边问,一边迅速扫视车内,试图找到任何可以用来砸窗的工具。他的目光落在杯架里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上——不行,太轻了。他需要更重的东西。

      “咸的……腥的……”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像是……海的味道……但又不一样……是……是底下……很深的地方……”

      底下?很深的地方?林晏之的心一沉。陈默难道被困在了某个地下空间?海边的废弃石厝群里,确实可能存在一些废弃的水井、地窖,甚至是早年被用来走私或藏匿物品的秘密地道。

      “陈默,你听我说,”林晏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我正在找你,我已经到了东埔这边,找到了你的相机和钱包。你现在尽量保持体力,我会想办法找到你。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电……”陈默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不多了……快没了……表哥……”

      “你说。”

      “别……别给钱……”

      林晏之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

      “别给他们钱……”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恐,“他们……他们会跟着你……一直跟着你……你给了钱……他们就缠上你了……我给了……我给了好多……好多红色的……我以为……以为给了就能走……可是……可是他们还是跟着我……一直跟着……”

      “他们是谁?是邱国权和邱勇钦吗?”林晏之追问。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更加低沉,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不只是他们……还有……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她在唱……一直在唱……”

      “唱什么?”

      “《妆台秋思》……她唱的是《妆台秋思》……一遍又一遍……不停……不停……”

      陈默的声音到这里,忽然被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打断。林晏之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音,紧接着,通话中断了。

      “陈默?陈默!”林晏之对着手机大喊,但屏幕上显示的已经是“通话结束”的字样。他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晏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陈默还活着,这是好消息。但他的处境显然极其危险,被困在一个黑暗潮湿、有咸腥气味的地方,而且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更重要的是,他反复提到的“别给钱”——这和那两个“邱国权”的行为模式完全吻合。他们就是在不断地讨钱,用各种方式,逼迫或诱导路过的人给钱。

      给了钱,就会被缠上。

      林晏之回想起自己在那间石屋里,给了那个老乞丐十块钱。那十块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而那个老乞丐,和后来出现在门口的那个“老乞丐”,显然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东西”。

      他已经给了钱。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林晏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已经给了钱。按照陈默的说法,这意味着,他也被“缠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车顶上方,再次传来了那种轻微的敲击声。

      “嗒——嗒——嗒——”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单点的敲击,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仿佛是指甲轻轻划过铁皮的摩擦声,从车顶的一端,缓缓地向另一端移动,然后停在了驾驶座的正上方。

      林晏之猛地抬头。

      那片暗红色的水渍,不知何时,已经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比之前更深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水渍的形状,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隐隐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的手掌印。

      五指张开,掌纹清晰,仿佛有一只沾满暗红色液体的手,从车顶的另一侧,隔着铁皮,重重地按在了上面。

      林晏之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抄起手边那支沉重的强光手电,对准驾驶座侧的车窗玻璃,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的震颤,车窗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但没有碎。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震得林晏之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举起手电,准备砸第二下。

      就在他手臂扬起的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后视镜中的画面。

      后座。

      有什么东西,正坐在后座的中间位置。

      林晏之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脖颈仿佛生锈的齿轮一般,一寸一寸地,缓缓转过头。

      后座上,确实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说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戏服的身影。戏服是那种老式的、宽袍大袖的样式,布料是那种极其鲜艳、仿佛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血红,上面用金线和彩线绣着繁复的图案——龙凤呈祥,牡丹缠枝,交颈鸳鸯。那戏服的下摆铺展在后座的皮质座椅上,如同一大片凝固的血泊。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和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部分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涂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如同出嫁的新娘,又如同灵堂里供奉的牌位。

      但她身上的戏服,正在滴水。

      一滴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戏服的下摆、从她的发梢、从她的指尖,缓缓滴落,落在后座的脚垫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和刚才车顶上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晏之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想尖叫,想逃跑,想砸碎车窗冲出去,但他的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了驾驶座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后座上的红衣女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如同两个通往地狱的洞口。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种绝对的、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

      她看着林晏之。

      不是通过后视镜的对视,而是真真切切地,偏过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望向驾驶座上的林晏之。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极其标准、极其优雅、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如同戏台上旦角的标准微笑,精致,完美,却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和生气。

      林晏之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想闭上眼睛,不看那双眼睛,但他的眼皮仿佛也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诡异的笑容,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她动了。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爬过来,而是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骨头一般,从后座上,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姿态,缓缓地、无声地,向前平移了过来。她的身体穿过前排座椅之间的空隙,她的脸离林晏之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那层厚厚的白色粉底,近到他能闻到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海水、霉味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气息。

      那股气息钻进林晏之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她的脸,停在了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

      她的嘴唇翕动,一个轻柔的、仿佛从极远处飘来的声音,在林晏之的耳边响起:

      “你……给了我钱……”

      那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韵味,却又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直透骨髓。

      “既收了钱……便要跟我走……”

      “跟我走……”

      “跟我走……”

      那声音在林晏之的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如同千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又如同寺庙里撞响的铜钟,震得他的颅骨嗡嗡作响。

      林晏之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诡异的笑容,在他的视野里不断放大,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躯壳中被剥离出来,被那双漆黑的眼睛吸引过去——

      “嘀——嘀——”

      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林晏之猛地一个激灵,意识瞬间回笼。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方向盘中央的喇叭上。刚才那一声尖锐的鸣笛,是他无意识中按出来的。

      而后座上,那个红衣身影,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座椅上残留的一片湿润的暗红色水渍,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林晏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顾不上平复呼吸,立刻再次举起手电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车窗玻璃狠狠砸去!

      “砰!咔嚓!”

      这一次,玻璃应声碎裂,裂开一个大洞。咸湿的海风裹着雨丝从破洞里灌进来,带来了一丝清新的空气,也驱散了车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

      林晏之顾不上碎玻璃划伤的危险,伸手从外面掰开车门锁——车门依然打不开,但车窗破洞足够他钻出去了。他抓起背包,将军刀插回鞘里,手忙脚乱地从车窗破洞里爬了出去,跌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冰冷刺骨,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到车头前方,拉开一段距离,这才转过身,警惕地望向自己的车。

      车子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灯熄灭,引擎盖在雨中冒着微微的热气。驾驶座的车窗破了一个大洞,碎玻璃散落在座椅和地面上。从外面看,车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晏之知道,那东西,还在附近。

      她能出现在他的后座上,就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安全的、人多的地方。

      林晏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掏出手机。信号依然微弱,但还能用。他正准备再次拨打支援电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公路前方,大约一百多米外,有一点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在雨夜中摇曳不定,像是火光。

      有人?

      林晏之心中一凛。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还会有其他人?是和他一样迷路的游客?还是……和那两个“邱国权”有关的人?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过去看看。如果真的是普通人遇到了麻烦,他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如果能找到当地人了解情况,或许能得到更多关于这片石厝群和陈默下落的信息。

      他将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一手握着手电,一手握着军刀,沿着公路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点火光走去。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领口,冰冷刺骨。他的鞋子早就被泥水浸透,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公路两侧是茂密的杂草和灌木丛,再往外就是那片沉默的、如同墓碑般矗立的废弃石厝群。手电光偶尔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总让林晏之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他。

      那点火光越来越近了。

      林晏之放慢了脚步,眯起眼仔细辨认。那确实是一堆篝火,就在公路边一处略微开阔的空地上,被一块突出的岩石遮挡了一部分,所以从远处看不太真切。篝火旁边,似乎搭着一个简易的帐篷,是用塑料布和几根竹竿撑起来的,看起来十分简陋。

      帐篷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着火堆。火光照亮了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以及雨衣下露出一截的、沾满泥污的裤腿。

      看起来,像是一个流浪汉,或者是在此避雨的赶海人。

      林晏之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保持着警惕。他走近了几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好,打扰一下。”

      那人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了,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杂乱的胡茬。他的眼神有些呆滞,嘴唇干裂,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中充满了戒备。

      “我叫林晏之,是来找人的。”林晏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友善,“我的表弟十天前在这一带失踪了,我来找他。刚才我的车坏了,看到这里有火光,就想过来问问路,或者借个地方避避雨。”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和手里的军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块干燥的地方:“坐吧。”

      林晏之道了声谢,在篝火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火焰的温度驱散了一些寒意,让他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他将军刀收回鞘里,但没有放回背包,而是放在了手边随时可以拿到的地方。

      “你在这里多久了?”林晏之问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三天。”

      “三天?就一直待在这里?”

      “嗯。”

      “为什么?”林晏之有些不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下着雨,你怎么不找个镇子落脚?”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火堆,手里的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噼啪作响,在夜色中飞舞。

      “走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走不了?什么意思?”

      男人抬起头,看了林晏之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认命。

      “你没遇到他们?”他反问。

      林晏之的心一沉:“他们?你是说……两个乞丐?”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点了点头:“你遇到了。”

      “遇到了。”林晏之没有隐瞒,“一个在石屋里,另一个……出现在门口。长得一模一样。”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苦笑:“一模一样……是啊,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两个邱国权……两个死人……”

      “你也认识邱国权?”

      “这一带,谁不认识他?”男人叹了口气,“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和今天差不多。邱国权和他弟弟邱勇钦,就住在那边那片石头房里。他们兄弟俩都是乞丐,从小就在这一带讨饭为生,大家也都习惯了,有时候会给点吃的,或者几毛钱。”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男人手中的树枝停顿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灭不定。

      “那天晚上,有人看到邱勇钦慌慌张张地从石头房里跑出来,浑身是血,嘴里喊着‘哥杀人了,哥杀人了’。后来人们赶到石头房里一看,邱国权躺在地上,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气了。邱勇钦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跳海自杀了,有人说他逃到外地去了。反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林晏之皱起眉头:“等等,你的意思是,当年死的是邱国权?不是邱勇钦?”

      “对啊。”男人点点头,“大家都这么说。邱国权被他弟弟打死了,邱勇钦畏罪潜逃。但是后来,奇怪的事情就开始了。”

      “什么奇怪的事?”

      “先是有人晚上路过那片石头房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还有人看到石头房门口,蹲着一个人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和邱国权生前一个样子。大家一开始以为是邱勇钦偷偷回来了,但是后来有人壮着胆子走近一看,那个人影,长得根本就是邱国权!”

      “可是邱国权不是已经死了吗?”

      “谁说不是呢?”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抖,“大家都说他死了,尸体都入殓了,可是……可是有人就是看到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还是蹲在同一个地方,伸手跟人要钱。有人吓得报了警,警察来了,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可是警察一走,他又出现了。”

      林晏之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石屋里见到的那个老乞丐,想起门口出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身影,想起陈默在电话里说的“别给钱”……

      “那后来呢?那个‘邱国权’就一直在这里?”

      “也不是一直都在。”男人摇摇头,“有时候好几个月不见人影,大家都以为他终于走了,结果过段时间,又有人看到他了。而且,最近几年,开始有人看到两个了。”

      “两个?”

      “嗯。一个在石头房里,一个在外面。有人说,那是邱国权的鬼魂和邱勇钦的鬼魂,兄弟俩都死了,都留在这里,继续讨饭。也有人说,那是邱国权的魂魄不甘心,把自己的弟弟也拉了回来,两个人一起在这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接替他们。”

      “接替他们?”林晏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男人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老一辈的人说,这种横死的人,怨气太重,投不了胎,只能在原地徘徊。要想解脱,就得找一个替身,让另一个人代替他们留在原地,他们才能走。那两个乞丐,就是在找替身。”

      林晏之沉默了。这个说法,和他在石屋里感受到的那种“被缠上”的感觉,以及陈默所说的“给了钱就被缠上”,不谋而合。

      “那你呢?”林晏之看向男人,“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男人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是被困在这里,我是……不敢走。”

      “为什么?”

      “因为我也给了钱。”男人低下头,声音带着深深的懊悔,“三天前,我刚到这里,就看到那个乞丐。我当时不知道那些传说,看他可怜,就给了他二十块钱。他收了钱,对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好心人,买了路就好走了’。我当时没在意,可是等我办完事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找不到路?”

      “明明是一条直路,往前走就是公路,可是我走着走着,就会莫名其妙地绕回原点。我试了好几次,白天试,晚上也试,每次都一样。就好像……就好像这条路,变成了一个圈,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林晏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石厝群里狂奔的经历,虽然没有像这个男人说的那样绕回原点,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尝试离开这片区域。如果他刚才成功启动了车子,会不会也陷入同样的困境?

      “那你就在这里等了三天?”林晏之问道。

      “不然还能怎么办?”男人无奈地摇头,“我想着,也许等雨停了,等天亮了,就能走出去了。可是……可是昨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站在那边的石头房顶上……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吓得钻进帐篷里,一整晚都不敢出来。今天早上再看,她已经不见了。可是我知道,她还在这里……她一直都在这里……”

      红衣服的女人。

      林晏之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坐在他车后座上的那个身影,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诡异的笑容。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说的那个女人,”林晏之压低声音,“是不是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戏服,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头发很长,很湿,脸很白,眼睛是全黑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掉进了火堆里。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晏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林晏之沉重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蹲下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林晏之说:“我们得走……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那个东西……她会杀了我们的……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我也想走,”林晏之冷静地说道,“但我的车坏了,而且正如你所说,路可能已经不对了。你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出路吗?”

      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离开这里……”

      林晏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想办法找到陈默,同时也要保证自己和眼前这个陌生人的安全。

      “你先别急,”林晏之放缓语气,“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对这一带熟悉吗?除了那条公路,还有没有其他小路可以通到外面?”

      男人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道:“有一条……很早以前,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从石头房后面翻过那座小山丘,有一条老路,可以通到隔壁镇的码头。但是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可能早就被草淹没了。”

      “那座山丘在哪里?”

      男人指了指石厝群后方的一片黑黢黢的隆起:“就在那边,大概要走半个小时。”

      林晏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山丘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覆盖着茂密的植被,看起来并不好走。但如果有路,哪怕只是一条被荒草淹没的老路,也总比困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我们去试试。”林晏之做出了决定。

      男人有些犹豫:“可是……那条路我也不确定还在不在……”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林晏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蔡,蔡建民。”男人也站了起来,开始收拾帐篷边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和一个装着水的塑料瓶。

      “蔡大哥,我叫林晏之。你放心,我会带你出去的。”林晏之说着,自己也背好了背包,将手电筒重新握在手中。

      蔡建民感激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恐惧并没有减少多少。他匆匆将篝火踩灭,只留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然后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两人正准备出发,林晏之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依然是陈默。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信他。”

      林晏之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别信他?

      “他”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正在催促他快走的蔡建民的背影。那个穿着绿色旧雨衣的中年男人,正回过头来,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焦急而又关切的表情:

      “小林,怎么了?快走啊,趁现在还来得及。”

      林晏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回拨了陈默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的蔡建民。

      别信他。

      这个“他”,指的是蔡建民吗?

      还是……指的另有其人?

      林晏之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蔡建民说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和当地的传说也基本吻合,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但是,陈默特意发来这条短信,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是在提醒我,蔡建民有问题?

      还是说,这条短信本身,就有问题?

      林晏之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脸上恢复了平静。他快步跟上蔡建民,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走吧。”

      蔡建民没有多问,转身走在前面,带着林晏之绕过篝火的灰烬,朝着那片石头房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但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手电筒的光芒在雨幕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照亮前方湿漉漉的地面和两旁摇曳的杂草。蔡建民走得很快,脚步也很稳,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相当熟悉。

      林晏之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两三米的距离,右手始终放在腰间那把军刀的刀柄上。

      他不知道陈默那条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个自称蔡建民的男人究竟可不可信。但他知道,在这片被雨水和黑暗笼罩的废弃土地上,信任,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东西。

      他必须靠自己。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过了公路边的一片灌木丛,来到了石头房的边缘。从这里看过去,那些废弃的石屋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阴森,如同一座座荒芜的坟墓。雨水从破损的屋顶和墙壁的裂缝中渗进去,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蔡建民在一幢较大的石屋前停下了脚步,指着屋子侧面的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小径说道:“从这里穿过去,翻过那道坎,就能看到后面的山坡了。翻过山坡,有条小溪,沿着溪边走,就能找到那条老路。”

      林晏之用手电照了照那条小径。小径很窄,两侧是齐腰高的野草和荆棘,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看起来确实很少有人走,但依稀还能分辨出路的轮廓。

      “走吧。”林晏之点点头,示意蔡建民继续带路。

      蔡建民深吸一口气,撩开挡路的杂草,率先走进了那条小径。

      林晏之紧随其后,手电的光束在他前方晃动,照亮蔡建民被雨衣包裹的背影,也照亮了两旁那些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草木。脚下的泥路又滑又黏,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倒,全靠及时扶住旁边的墙壁或树干才稳住身形。

      小径比想象中要长,弯弯曲曲地在石屋之间穿行,有时甚至会直接从某幢倒塌了一半的屋子中间穿过。林晏之注意到,有些石屋的墙壁上,有用红色油漆涂写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小孩子随意的涂鸦。他本想停下来仔细看看,但蔡建民在前面催得紧,他只好暂时压下好奇心,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不高但颇为陡峭的山丘,上面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在雨中显得郁郁葱葱。

      “到了,就是这里。”蔡建民停下脚步,指着山丘说道,“翻过去就到了。”

      林晏之用手电照了照山丘的坡度,皱了皱眉:“这山坡挺陡的,而且下雨天很滑,不好爬。”

      “是不太好爬,但也没别的路了。”蔡建民说着,已经开始往上爬了。他手脚并用,抓住山坡上的树根和草茎,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动作虽然笨拙,但还算稳健。

      林晏之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爬了上去。山坡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湿滑,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他不得不将手电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来辅助攀爬,每一次发力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滑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向上爬了大约十几分钟,终于到达了山顶。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废弃的石厝群,以及远处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你看,那边就是小溪。”蔡建民指着山坡另一侧,一条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银色带子,“沿着溪边走,大概再走一个小时,就能看到码头了。”

      林晏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条小溪在山谷中蜿蜒流淌,两岸是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从山顶看下去,确实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沿着溪流延伸,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晏之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陈默那条短信带来的疑虑,也许是这一路上过于顺利的行程,也许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来自于本能的警觉——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转过身,准备对蔡建民说些什么。

      但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蔡建民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背对着他,面向着山坡另一侧的小溪方向。他的雨衣兜帽依然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但林晏之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蔡建民的脚上。

      蔡建民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子很旧,沾满了泥巴,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的鞋子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那双解放鞋的鞋底,是干的。

      在这个到处是积水、泥泞不堪的雨夜里,一个人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爬了一座湿滑的山坡,鞋底怎么可能是干的?

      除非……他根本没有真正踩在泥水里。

      除非……他根本没有重量。

      林晏之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蔡大哥。”

      “嗯?”蔡建民应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阵风忽然吹过,掀起了他雨衣的兜帽。

      兜帽下,露出的不再是那张黝黑粗糙的中年男人的脸。

      而是一张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五官模糊,仿佛被水浸泡了太久,轮廓都变得不清晰了。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种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灰白色,像是两颗煮熟的鱼眼,空洞地望着林晏之。

      那张脸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和林晏之在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笑容。

      “小林,怎么不走了?”

      那声音,依然是蔡建民的声音,沙哑、温和,带着关切。

      但配上那张脸,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召唤。

      林晏之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拔出军刀,刀尖直指前方的“蔡建民”,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蔡建民”歪了歪头,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仿佛不理解林晏之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那只同样惨白的、指甲乌黑的手,似乎想拍拍林晏之的肩膀:

      “小林,你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我就是老蔡啊,你别怕……”

      “站住!别过来!”林晏之后退一步,手中的军刀在雨中闪着寒光。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你不是蔡建民!你的鞋底是干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蔡建民”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然后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缓缓扩大,扩大到了一个人类面部肌肉根本无法达到的角度,几乎咧到了耳根。

      “呵呵……”

      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粗糙的表面,又如同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刺耳的、非人的尖啸,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穿透雨幕,直刺林晏之的耳膜。

      “被你发现了啊……”

      “蔡建民”的身体开始扭曲。他的四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弯曲,整个人的骨架仿佛都在重组,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的身体在拔高,变瘦,雨衣下的轮廓变得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一根枯瘦的、被雨水泡烂的木头。

      他的脸也在变化。那张惨白的、模糊的脸,渐渐变得清晰,显现出新的五官——那是一张老人的脸,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瘪,牙齿稀疏焦黄。

      那是邱国权的脸。

      那个死在二十年前的乞丐的脸。

      林晏之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跑,但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分毫。

      那个变成了邱国权模样的东西,缓缓地,向他伸出了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好心人……行行好……给点钱吧……”

      那声音,和他在石屋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沙哑,苍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求。

      “你……你已经拿了我的钱了!”林晏之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够……不够啊……”邱国权摇着头,那张老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十块钱……只够买一小段路……前面的路还长着呢……还要更多的钱……才能走出去……”

      “我没有钱了!”

      “有的……你有的……”邱国权缓缓地,将那只枯瘦的手,指向了林晏之的口袋——那个放着陈默相机和钱包的内袋,“那个年轻人……他给了很多钱……他给的……也可以算你的……”

      林晏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了陈默的相机和钱包在我身上。他什么都知道。

      “你……你把陈默怎么样了?”林晏之的声音嘶哑。

      “他很好……他很好……”邱国权嘿嘿地笑着,“他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等着你呢……只要你把钱给我……我就带你去见他……”

      “你做梦!”林晏之猛地挥出手中的军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斩向邱国权伸过来的那只手!

      刀锋划过,没有任何阻碍。

      仿佛砍在了一团空气里。

      邱国权的手完好无损地收了回去,而他那张老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骤降了好几度。林晏之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衣服,钻进他的毛孔,钻进他的骨髓。

      “既然你不肯给……那我就自己拿……”

      话音刚落,邱国权的身体猛地膨胀开来,如同一只被吹胀的气球,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破布和烂肉组成的怪物。它的手臂伸长,变成两根如同枯藤般的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林晏之猛扑过来!

      林晏之本能地向旁边翻滚,堪堪躲过一击。那触手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地面的泥土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泥水四溅。

      他甚至来不及庆幸,另一根触手已经横扫而至,重重地抽在他的胸口!

      “噗!”

      林晏之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地面上,滑出去好几米远。手中的军刀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手电筒也滚落到了一旁,光柱在雨中乱晃。

      他的胸口剧痛无比,呼吸都变得困难,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邱国权化身的怪物,缓缓地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它的身体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庞大,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丘,投下的阴影将林晏之完全笼罩。

      “不自量力……”那怪物发出低沉的笑声,一只巨大的、由破布和烂肉组成的手掌,缓缓地伸向林晏之,“把你的钱……都给我……”

      林晏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邱国权化身的怪物猛地一震,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它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燃烧着蓝色的火焰,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砰!砰!砰!”

      又是连续三声枪响。

      怪物的身上接连爆开三个窟窿,蓝色的火焰在它的身体表面蔓延开来,将它点燃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动、收缩,仿佛被火焰灼烧的蜡像,迅速融化、崩塌。

      林晏之震惊地睁开眼睛,看到那团燃烧的火球在雨中挣扎了片刻,最终轰然倒地,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烬,被雨水冲刷着,迅速消散在泥水中。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雨声,和远处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林晏之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山坡下方,几道明亮的手电光正在迅速接近。手电光后面,是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动作迅捷,训练有素。

      为首的那个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很快就冲到了山顶。他掀开雨衣的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神情严肃的脸。

      “林队!你没事吧?”

      那是林晏之在刑侦支队的搭档,副队长赵凯。

      林晏之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瘫倒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们……总算来了……”

      赵凯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林晏之的伤势,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才松了一口气。他一边招呼身后的队员帮忙处理,一边皱着眉问道:“林队,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我们远远看到一团火,还有个人影……开枪的是小刘,他说看到一个怪物正要攻击你,就开了枪。”

      “怪物……”林晏之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我大概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了。”

      他撑着赵凯的手,艰难地坐起身来。目光越过赵凯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依然沉浸在黑暗中的废弃石厝群。

      “陈默还在里面。我们必须找到他。”

      赵凯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他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赵队!赵队!我们在石厝群东南角发现了一个地下入口!入口有新鲜的脚印!请求指示!”

      林晏之和赵凯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和希望。

      地下入口。

      新鲜的脚印。

      那很可能,就是陈默所在的地方。

      林晏之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胸口的剧痛,咬牙说道:“带我过去。”

      “林队,你的伤……”

      “死不了。”林晏之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我必须去。陈默还在等我。”

      赵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阻。他挥手示意一名队员上前搀扶林晏之,自己则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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