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诡丐》美女邱莹莹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石狮诡丐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海天交界处一抹不起眼的灰，接着那灰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延开来，像打翻的墨汁浸透了宣纸。不过一刻钟，，整个东埔沿海线便被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黏稠的寂静里。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味，拍打着沿岸那些早已无人居住的破石头房。

　　林晏之踩下刹车时，仪表盘上的时钟正跳向五点十七分。雨刷器在车窗上划出两道半弧，又很快被新的雨水模糊。他眯起眼，透过水痕斑驳的玻璃望出去。

　　就是这片地方了。

　　地图软件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最终就消失在这片绵延近一公里的荒废石厝群里。十天前，他的表弟陈默发来最后一条定位信息，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几幢在黄昏光线中显得尤其嶙峋的石头房子，和一截看不清是锈蚀铁器还是别的什么的黑色影子。信息只有三个字：“找到了。”

　　然后，陈默就再也没了音讯。

　　林晏之下车，咸湿的风立刻灌满了他的薄外套。他锁好车，从后备箱取出准备好的背包：强光手电、充电宝、压缩饼干、一瓶水，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虽然他知道，如果真的遇到陈默信息里隐约暗示的那些“东西”，这些装备恐怕毫无用处。

　　他打开手机，陈默最后发来的那张照片在屏幕上亮起。石头房的垒砌方式很特别，用的是本地常见的海蚀岩，不规则的石块用一种现在已经很少见的黄泥浆黏合，历经风雨，许多泥浆已经剥落，露出石块本身青黑的底色。房顶大多已经坍塌，只剩几根焦黑的椽子刺向低垂的天空。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林晏之将图片放大。那似乎是一小块瓷片，或者玻璃。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在那一丛半人高的枯黄杂草后面，依稀有一个蹲着的人形轮廓。非常模糊，像是拍摄时手抖造成的残影，但轮廓的头部，却明显转向了镜头的方向。

　　他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陈默是民俗学研究生，毕业论文选题是“闽南沿海地区残存民间信仰与禁忌的田野调查”。两个月前，他兴奋地告诉林晏之，在石狮东埔一带走访时，听到一个“非常带劲”的传闻：当地曾有一对乞丐兄弟，哥哥叫邱国权，弟弟叫邱勇钦，大约二十年前的一个暴雨夜，两人失踪在他们平日栖身的破石头房里。几天后，有赶海人在礁石缝里发现了弟弟邱勇钦已经被鱼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哥哥邱国权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怪事就从那时开始。

　　先是常有夜归的渔民说，看到邱国权以前常蹲着的那个礁石上，晚上会多出一个黑影，保持着蹲姿，面朝大海。接着，开始有人在凌晨时分，听到那片废弃的石头房里传来咳嗽声，和一种类似用指甲抠刮石头的“嚓嚓”声。最邪门的是，大概五六年前，有两个来自北方的背包客，据说为了寻求刺激，深夜进入那片石厝“探险”。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两人神志恍惚地坐在公路边，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几团被海水泡烂的纸币。他们反复嘟囔的话，经过当地懂普通话的人连蒙带猜，大意是：里面有人……不，不是人……跟我们讨钱……说欠了债，要收买路钱……

　　其中一个背包客回去后高烧不退，半个月后就死了。死前据说一直胡话，说有个穿戏服的女人站在他床头唱歌。另一个则彻底疯了，如今还关在精神病院里，见到穿深色衣服的人就跪下磕头，喊着“钱给你，钱都给你，别找我”。

　　陈默在电话里讲这些时，语气里带着研究者特有的、混杂着理性与猎奇的好奇。“表哥，我觉得这背后肯定有文章。可能是某种集体性的癔症，或者是利用恐怖传说进行的犯罪活动。那个‘穿戏服的女人’，我查了资料，很可能跟更早时候这一带流传的‘山村老尸’的传说勾连起来了……我要再去一趟，这次准备充分点，看能不能拍到点实质性的东西。”

　　林晏之当时就反对。他是刑警，虽然不在民俗或灵异事件的管辖范围，但多年职业养成的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不是鬼怪的危险，而是“人”的危险。那些荒弃多年的地方，往往是罪恶最好的掩体。

　　可陈默一意孤行。然后，就失联了。

　　家里报了警，但石狮当地警方调查后，认定是陈默自行进入危险区域，可能失足落海或发生其他意外，立案后搜索无果，渐渐也就将案子挂了起来。只有林晏之，凭着那张照片和最后的信息，总觉得陈默发现了什么，而且那发现，让他陷入了极大的危险。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头上、杂草上，噼啪作响，反而衬托得这片废墟更加死寂。林晏之打开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前方一条被杂草和碎石半掩的小径。他沿着小径，向石厝群深处走去。

　　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泥泞，混杂着破碎的贝壳和海螺。石头房一幢挨着一幢，大多没有门，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手电光扫进去，能看到里面散落着破烂的渔网、生锈的铁皮桶，还有烧过的木炭痕迹，似乎曾经有流浪汉或渔民在此短暂停留。空气里除了海腥和雨味，还隐约有一股淡淡的、像是东西霉烂了很久的酸腐气。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呼唤：“陈默？陈默你在吗？”

　　声音被风雨和石墙吸收，传不出多远就消失了，连回声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已经深入到石厝群的腹地。这里的房子破损得更加厉害，很多墙壁都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黑黢黢的内室。雨声在这里变得沉闷，仿佛被这些沉默的石头吞噬掉了大部分。林晏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

　　很细微，断断续续的，像是……咳嗽声？

　　他猛地转头，手电光射向声音来处——右手边一幢相对完整的石头房。这幢房子还保留着门框，两扇破烂的木板门虚掩着，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咳嗽声就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林晏之的心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这次是私人行动，他的配枪没有带出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强光手电，这沉重的金属制品在必要时也能当做武器。

　　“谁在里面？”他提高声音，用的是本地话。

　　咳嗽声停了。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沙哑、苍老，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无数次的声音，从门内飘了出来：

　　“好心人……行行好……给点钱吧……”

　　是乞丐？

　　林晏之紧绷的神经稍松，但警惕未减。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一个老乞丐？

　　“你是谁？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人，大概这么高，戴眼镜，背着相机包？”林晏之比划着陈默的身高。

　　门内的声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钱……给点钱……买了路，才好说话……”

　　买路钱？林晏之心里一动，想起陈默说过的那个传闻。他慢慢靠近那扇破门，手电光从门缝里照进去。

　　光柱首先落在一双沾满泥污、露出脚趾的破解放鞋上，然后向上，是两条瘦骨嶙峋、裹在破烂裤管里的腿。一个人佝偻着背，坐在屋内角落的一堆干草上。他低着头，乱蓬蓬、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脏污不堪的棉袄。在他身前的地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荡荡，积了点雨水。

　　典型的老乞丐形象。

　　“邱国权？”林晏之试探着问，手电光定格在那人低垂的头上。

　　那人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手电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污秽不堪的脸，眼眶深陷，眼神浑浊，颧骨高耸。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风吹日晒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但让林晏之瞳孔微缩的是，这张脸的轮廓，与他之前在网上能找到的、二十年前邱国权失踪前留下的一张模糊的户籍照片，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下垂、透着股麻木与凄苦的眼睛。

　　但这怎么可能？如果真是邱国权，他现在应该快六十岁，而不是看起来七十多。而且，二十年过去，容貌变化应该极大。

　　“你……认识我？”老乞丐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因为被叫出名字，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听人提过。”林晏之谨慎地回答，目光迅速扫视屋内。除了老乞丐和他身下的干草、面前的破碗，墙角还堆着些杂物：几个空瓶子，一捆用塑料绳扎起来的硬纸板，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颜色的编织袋。没有陈默的踪迹。

　　“你一直在这里？”

　　“在……不在……在……”老乞丐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目光游离，不敢与林晏之对视，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破碗，“给点钱吧……行行好……没钱，过不去……过不去啊……”

　　“什么过不去？哪里过不去？”林晏之追问。

　　老乞丐却不回答了，只是反复念叨着“给点钱吧”，一只手伸出来，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的破碗。那手的指甲又长又黑，满是污垢。

　　林晏之盯着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元的纸币。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蹲下身，将纸币放在老乞丐面前的地上，距离那个破碗还有一点距离。

　　“钱，我给你。告诉我，十天前，有没有一个年轻人来过这里？戴眼镜，背着相机，大概这么高。”林晏之再次比划，眼睛紧紧盯着老乞丐的反应。

　　老乞丐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地上的钱，又飞快地移开，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他没有去拿钱，反而将身体往后缩了缩，仿佛那张纸币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看……看见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他在哪？”林晏之身体前倾。

　　老乞丐抬起那枯瘦的手，不是去指某个方向，而是缓缓地、诡异地，指了指林晏之的身后。

　　林晏之背脊一凉，猛地回头！

　　手电光柱划过空荡荡的门洞，照在门外湿漉漉的碎石地和杂草上。雨丝在光柱中闪闪发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林晏之转回头，语气带上了严厉。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老乞丐低垂的脸上，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面部肌肉失控的抽搐。

　　但当他定睛看去时，老乞丐依旧是那副麻木、凄苦的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钱。

　　“后面……后面……”老乞丐重复着，手指依然固执地指着门外。

　　林晏之站起身，走到门边，再次用手电仔细照射外面。风雨依旧，石厝沉默。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

　　是这老乞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是……他在故意误导？

　　林晏之走回屋内，发现地上的十元纸币不见了。老乞丐面前的破碗里，依旧空空如也。那张钱，仿佛凭空消失了。

　　“钱呢？”林晏之厉声问。

　　老乞丐似乎吓了一跳，身体哆嗦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钱……钱收了……收了……买了路……”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手电的光点，直勾勾地看着林晏之，“你的路……买了吗？”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林晏之的脊椎爬升。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切的、生理上的寒意，仿佛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他握紧手电，强光稳定地照在老乞丐脸上。

　　“我的路，不用你操心。告诉我，那个年轻人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林晏之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刑警特有的压迫感。

　　老乞丐似乎被他的气势所慑，身体往后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又开始念叨起“给点钱吧”、“行行好”之类的车轱辘话。

　　林晏之知道，从这个看似疯癫的老乞丐嘴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但他提到了陈默，他说“看见了”。这至少证明，陈默确实到过这里，甚至可能和这个老乞丐打过照面。

　　他不再理会老乞丐的喃喃自语，开始用手电仔细检查这间不大的石屋。墙壁是粗糙的石头，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因为潮湿泛着深色。墙角那堆杂物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流浪汉家当，没什么特别。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

　　“那里面是什么？”林晏之问。

　　老乞丐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林晏之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编织袋。袋子很沉。他蹲下身，伸手去解袋口的绳子。

　　绳子系得很紧，是个死结。林晏之掏出军刀，割断绳子，打开了袋口。

　　手电光照射进去。

　　里面是衣服。乱七八糟揉成一团的旧衣服，有男人的汗衫、破裤子，也有女人的花衬衫，甚至还有两件小孩的旧毛衣。衣服都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汗馊味，但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旧衣物，并非寿衣或戏服之类令人不安的东西。

　　林晏之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他的手指在衣物中触碰到一个硬物。

　　他拨开表面的衣服，将那硬物拿了出来。

　　那是一台数码相机。外壳有磕碰的痕迹，沾着些泥土，但牌子型号林晏之认识，是陈默常用的那一款！

　　心脏猛地一跳。林晏之试图打开相机，但电池已经没电了，屏幕一片漆黑。他迅速在编织袋里翻找，又在几件衣服下面，找到了一个同样没电的充电宝，以及陈默的钱包。钱包里身份证、银行卡都在，但现金不见了。

　　陈默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个老乞丐的袋子里？

　　林晏之猛地转身，手电光再次锁定了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声音冷得像冰：“这东西，哪来的？”

　　老乞丐似乎对那相机毫无反应，依旧低着头，喃喃道：“捡的……路上捡的……给点钱吧……”

　　“捡的？在哪里捡的？”林晏之逼问，“那个年轻人呢？你把他怎么了？”

　　或许是“怎么了”三个字刺激到了老乞丐，他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因为某种激烈的情绪而扭曲，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诡异兴奋的光：

　　“他……他给钱了！他给了很多钱！”老乞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红色的！一张一张，都是红色的！他给了钱，就走了……走了……”

　　“去了哪里？”

　　老乞丐再次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指向了屋子的深处——那面除了干草堆空无一物的后墙。

　　“那里……他走进去了……”老乞丐的嘴角又开始抽搐，露出那种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给了钱……就能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嘿嘿……出不来了……”

　　林晏之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面墙。就是普通的石墙，垒砌得不算平整，石头缝隙里长着深色的苔藓。没有任何门或者通道的痕迹。

　　“你耍我？”林晏之的耐心耗尽了。他收起相机和钱包，大步走到老乞丐面前，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问个清楚。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老乞丐那脏污的棉袄袖口时——

　　“咳……咳咳……”

　　又一阵咳嗽声响起。

　　但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面前的老乞丐。

　　而是来自……他的身后，门外。

　　而且，这咳嗽声，和刚才老乞丐的咳嗽声，一模一样！沙哑、苍老，带着痰音。

　　林晏之的动作僵住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手电的光柱，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划破了门口的黑暗，照亮了门外的雨幕。

　　破木板门外，距离门槛不到两米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同样佝偻着背，同样瘦骨嶙峋，同样穿着一身脏污破烂的衣服，同样低着头，花白乱发遮面。

　　这个人影的脚边，同样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此刻，这个人影，正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手电光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脸。

　　布满深深皱纹、污秽不堪的脸，眼眶深陷，眼神浑浊，颧骨高耸……

　　和此刻蜷缩在屋内角落的那个老乞丐……

　　一模一样！

　　林晏之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他猛地回头，看向屋内角落。

　　那个老乞丐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仿佛对门外多出的“另一个自己”毫无所觉，只是继续用那种麻木的声音念叨着：“给点钱吧……行行好……”

　　再猛地转回头，门外。

　　那个“老乞丐”已经完全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正透过额前凌乱的花白头发，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盯着林晏之。

　　他的嘴角，也开始慢慢向上扯动，露出和林晏之之前在屋内老乞丐脸上瞥见的，一模一样的、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

　　哗啦啦的雨声充斥耳膜，但林晏之却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两个邱国权？

　　不，不可能。

　　其中一个，一定是假的。是人假扮的。

　　可是，谁会在这种天气，这种荒郊野岭，扮成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乞丐？而且，扮得如此……逼真？那脸上的皱纹，那眼神里的麻木和凄苦，那身上散发出的、仿佛经年累月不曾洗漱的酸腐气味……

　　“你们……”林晏之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锐利地在门内门外的两个“老乞丐”之间扫视，“到底是谁？”

　　屋内的老乞丐依旧低着头念叨。

　　门外的老乞丐，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他那枯瘦如鸡爪的右手，伸向林晏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乞讨的动作。

　　他的嘴唇嚅动着，那个沙哑苍老、与屋内之人毫无二致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钻进林晏之的耳朵：

　　“好心人……行行好……给点钱吧……”

　　“买了路……”

　　“才能过去找……你弟弟啊……”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晏之的耳膜。

　　他怎么会知道陈默是我弟弟？我从未提及！

　　寒意如同毒蛇，缠绕住林晏之的四肢百骸。他握着手电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一定是某种卑劣的伎俩，是有人利用传说装神弄鬼，甚至可能和陈默的失踪有关。但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那两张一模一样、透着死气的脸，以及门外那个“乞丐”准确道破他和陈默的关系，都让他头皮发麻，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我弟弟在哪？”林晏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电光死死锁定门外那个“乞丐”。

　　门外的“乞丐”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伸手乞讨的姿势，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晏之，嘴角那诡异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屋内的“乞丐”这时却忽然停止了念叨，抬起头，也看向林晏之，慢吞吞地说：“钱……给他钱……他收了钱，就告诉你……”

　　一个让他给钱，一个伸手要钱。

　　配合得倒是默契。

　　林晏之冷笑一声，多年刑警生涯练就的胆气让他迅速压下了最初的惊骇。他不再看门外那个，而是猛地转身，一步跨到屋内老乞丐面前，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他那脏污的棉袄前襟！

　　触手冰冷、潮湿，还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霉味。老乞丐似乎没料到他突然动手，惊惶地挣扎起来，力气竟然不小。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把我弟弟弄到哪里去了？”林晏之低吼，手电筒抵近照射对方的脸，试图从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皮肤粗糙，皱纹深如刀刻，指甲缝里的黑泥，眼角堆积的眼屎……一切都真实得令人作呕。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伪装出来的！除非……

　　除非他真的就是那个流浪了二十年的邱国权。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林晏之强行按下。不可能。年龄对不上。而且，如果他是，门外那个又是谁？双胞胎？资料里没提邱国权有孪生兄弟。

　　“放……放开……”老乞丐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胡乱抓挠着林晏之的手臂。那双手冰冷得不似活人。

　　就在这时——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又仿佛呜咽的声音，从林晏之的身后，极近的距离传来。

　　带着一股阴冷的、带着淡淡咸腥和腐烂气息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林晏之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抓着老乞丐的手不由得一松，猛地回头，手电光随之扫向身后。

　　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瓢泼大雨，和门外黑暗中沉默的石厓。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第二个“老乞丐”，不见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静静地放在原处，碗里积了半碗雨水，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林晏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松开屋内的老乞丐，几步冲到门口，手电光向两侧和远处的黑暗狂乱扫射。

　　雨幕密集，光线只能照出十几米远。碎石路蜿蜒，两侧是影影绰绰、如同蹲伏巨兽般的破败石屋。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脚步声。那个“乞丐”就像鬼魅一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是躲进附近的房子了？怎么可能这么快？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了……”屋内，老乞丐咳嗽着，整理着自己被揪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给了钱，才指路……不给钱，他也会自己来找的……”

　　林晏之转过身，死死盯住他：“‘他’是谁？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老乞丐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又开始重复那套说辞：“给点钱吧……行行好……买了路，我告诉你……”

　　林晏之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这个老乞丐，要么是真疯，要么是演技高超，而且显然和门外那个消失的“东西”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似乎很明确：要钱。

　　但真的只是要钱这么简单？陈默的相机和钱包在这里，现金不见了。陈默给了“很多红色的钱”，然后“走进去了”……难道陈默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给了钱，然后被引到了某个地方？

　　林晏之走回屋内，不再理会老乞丐的嘀咕。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有信号的地方，联系队里，把这里的情况和发现的陈默物品上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失踪案的范畴，透着浓浓的诡异和危险。

　　他背好背包，将陈默的相机和钱包小心收起，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老乞丐，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石屋。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林晏之打着手电，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雨点击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邱国权”，一会儿是陈默可能遭遇的不测，一会儿又是老乞丐那句“他也会自己来找的”……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摩擦声，忽然传入耳中。

　　像是有人拖着脚，在湿漉漉的碎石地上行走。

　　林晏之猛地停步，手电光迅速扫向声音来处——右侧一条狭窄的、介于两幢石屋之间的小巷。

　　巷子很深，漆黑一片。手电光射进去，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谁？”林晏之厉声喝问，右手悄悄摸出了军刀，弹开刀刃。

　　摩擦声停了。

　　但林晏之的手电光，清晰地照见，在巷子深处，大约十几米外的地方，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光柱聚焦过去。

　　那是一个粗瓷碗。

　　豁了口的，碗口朝下，倒扣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和他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碗，一模一样。

　　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升。林晏之握紧了手电和军刀，死死盯着那个碗，慢慢向后退。

　　一步，两步……

　　“哐当。”

　　一声轻响，从他身后传来。

　　林晏之浑身一僵，缓缓扭头。

　　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路中间，不知何时，也多了一个倒扣着的、一模一样的粗瓷破碗。

　　雨点打在碗底，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仿佛是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那里。

　　林晏之的额角渗出冷汗，混合着雨水流下。他站在原地，手电光急促地在身前身后的两个碗，以及周围可能藏人的石屋阴影间移动。

　　寂静。只有雨声。

　　但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密密麻麻地包裹了他。好像有无数的眼睛，正从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门洞，从每一道石头的缝隙里，死死地盯着他。

　　“装神弄鬼！”林晏之低吼一声，不知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想激暗处的东西出来。

　　没有回应。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停车的大致方向，发足狂奔！

　　泥水在脚下飞溅，沉重的呼吸和心跳撞击着耳膜。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前跑，手电光在颠簸中乱晃，照亮前方不断掠过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破败石屋和杂草丛。

　　跑！离开这里！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也像灌了铅。林晏之终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来时穿过的那片相对开阔的、长满荒草的坡地。穿过坡地，就能看到公路，看到他的车了！

　　他心中一喜，脚步加快。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上坡地的前一刻，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坡地边缘的一幢低矮石屋。

　　那石屋的门框上，挂着什么东西。

　　在风雨中，轻轻飘荡。

　　林晏之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将手电光移了过去。

　　惨白的光圈，定格在那飘荡的东西上。

　　那是一小块布。红色的布。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门框腐朽的木头上。

　　但让林晏之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红布的样式，以及上面用金线绣着的、虽然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的图案——

　　那是一件戏服的一角。

　　而且，是女人穿的，那种老式戏服的宽大水袖的一部分。上面绣着的，是交颈的鸳鸯。

　　雨水顺着那湿透的红布往下流淌，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近黑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山村……老尸……”

　　陈默在电话里提到过的、那个穿戏服的女鬼的传说，毫无征兆地撞进林晏之的脑海。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哼唱声，混杂在风雨声中，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咿咿呀呀，听不真切词句，但曲调哀婉凄厉，透着一种非人的幽怨和冰冷。

　　那声音，似乎……正是从那挂着红布的石屋里传出来的。

　　林晏之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服。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移开盯在红布上的视线，也强迫自己不去细听那诡异的哼唱。

　　跑！不能停！

　　他用尽全身力气，迈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冲上了坡地，朝着公路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那哼唱声，似乎在他奔跑的同时，也飘远了，渐渐被风雨声掩盖。

　　终于，他看到了公路，看到了自己那辆孤零零停在路边的车。他踉踉跄跄地冲过去，颤抖着手掏出车钥匙，连按了几下，才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砰！”车门关上，将风雨和那无边的黑暗与诡异隔绝在外。

　　林晏之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迅速锁好所有车门，发动引擎，打开车灯。

　　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雨夜，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一格。他立刻拨通了队里的值班电话。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此刻显得如此漫长。

　　林晏之透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着车后风雨笼罩的废弃石厓群。黑暗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刑侦支队值班室。” 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是林晏之！”林晏之急声道，声音因为喘息和紧张而有些变形，“我在石狮东埔沿海线，废弃石头房这片！我找到了陈默的相机和钱包，人可能出事了！另外，这里情况很不对，可能涉及……”他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两个“邱国权”和那诡异的红布，“涉及装神弄鬼的恶性案件，请求立刻支援！多带人，带上装备！位置我微信发你！”

　　“林队？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陈默的相机？”电话那头的同事显然很震惊。

　　“没时间细说！立刻派人过来！要快！”林晏之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在路边车上等你们！快点！”

　　挂断电话，他立刻将定位发了过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座椅上。

　　他看向副驾驶座上，陈默那台沾着泥污、沉默的相机。

　　陈默，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你现在……在哪里？

　　林晏之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陈默失踪前最后发来的那张照片。昏暗光线下的破败石屋，那一小片反光，还有草丛后那个模糊的、面朝镜头的人形轮廓……

　　他的手指放大图片，仔细看着那个轮廓。

　　之前因为像素和光线，看不太清。此刻，在车内封闭而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在经历了刚才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后，林晏之忽然觉得，那个轮廓的姿势……

　　不像是在偷看。

　　更像是在……招手。

　　邀请拍照的人，过去。

　　林晏之猛地关掉手机图片，一种更深的寒意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再次看向车窗外无边的雨夜和那片沉默的、黑暗的石厓群。

　　就在这时，车灯的光柱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林晏之立刻坐直身体，紧紧盯向那个方向。

　　是路边的一块大石头？还是……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

　　好像……是一个低矮的、蹲着的人影？就在路边不远处的草丛后面。

　　林晏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车上的远光灯开关！

　　更亮更集中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劈开黑暗，笔直地射向那个可疑的位置。

　　光柱所及之处，只有被雨水冲刷得东倒西歪的荒草，和几块黑黝黝的石头。

　　没有人影。

　　刚才那一瞥，仿佛只是光影交错造成的错觉，或者是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林晏之缓缓靠回座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是太累，眼花了么……

　　“嗒。”

　　一声轻响。

　　很轻微，但在车内相对安静的环境中，却清晰可闻。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掉落在了车顶的铁皮上。

　　林晏之的身体再次绷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嗒。”

　　又是一声。从车顶传来。

　　不是雨声。雨点敲打车顶是连续细密的“噼啪”声，而这个声音，是间隔的、清晰的、类似小石子掉落的声音。

　　“嗒……嗒……嗒……”

　　声音开始变得有规律，一下，又一下，从车顶的前部，慢慢向后部移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指尖，或者别的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在车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林晏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车顶的内衬。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头顶正上方的车顶铁皮内侧，不知何时，竟然……

　　缓缓地，阴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水渍不断扩大，颜色越来越深，渐渐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晕开的……

　　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印子。

　　形状，依稀像是一小块布。

　　一块湿透了的、红色的、绣着模糊纹样的……

　　戏服的一角。

　　“嗒。”

　　敲击声，正好停在那片水渍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