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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落定   10月 ...

  •   10月25号,运动会第二天。下午两点,广播里准时传来检录通知。
      "高二男子组1500米决赛,请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
      江犹在看台上站了起来。他旁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人。隔壁班一个玩摄影的男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林,江犹昨天特意去人家班上找了一趟,问他能不能帮忙拍一段视频。
      "拍谁?"
      "秦淮。1500米。"
      "你们班那个很高的?"
      "嗯。"
      "行。"男生拿了江犹的手机,"我帮你拍全程,拍到他冲线。"
      此刻那个男生举着手机站在看台边缘,镜头已经对准了跑道方向。江犹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看台前面的栏杆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检录处那边,秦淮正在做热身。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他正在原地做着高抬腿,动作幅度不大,节奏稳。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色的衣服被照得有些晃眼,像是把人收进了一整片过于干净的光里。
      江知深站在秦淮旁边,说了句什么,秦淮偏过头听了,点了点头。然后他直起身来,走到起跑线旁边。
      发令枪响了。
      秦淮冲出去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像是提前量好了每一步的长度。1500米不算太长,三圈多,真正的较量在后半程。第一圈他跑在中段靠前的位置,步幅稳定,呼吸的节奏看不出来乱。江犹站在看台上,能看到他摆臂的幅度——均匀的、不慌不忙的,像是在用身体画一条等宽的线。
      林同学举着手机在拍,他低声说了一句:"他跑得真稳。"
      江犹没有说话。他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圈,秦淮的位置往前移了一位。他在弯道的时候稍微加速了一下,超过了前面一个选手,然后回到匀速。跑过看台下方的时候,江犹看到他的侧脸——额头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1500米对他来说只是一道需要耐心解完的题。
      江犹看着那个身影跑过弯道,跑进直道,跑向远处。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着。
      第三圈,真正的较量开始了。秦淮在前面的人的步子在变慢,他的步幅依然没变。跑过看台前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江犹看到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调整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来,加速了。
      那个加速不是猛地往前冲,是一种渐进的、均匀的提速像水流从缓变急,不急不躁,但你能看到他在一点一点地拉开与身后人的距离。江犹的手在栏杆上握紧了一些。
      林同学举着手机在追拍。镜头里,秦淮跑进直道,他的步幅拉大了,手臂的摆动幅度也大了一些。白色的短袖在阳光下移动,像一抹被风吹着往前跑的光。
      最后一百米。秦淮和前面的选手只差半个身位。他再一次提速了,腿迈出去的时候步子的跨度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像是在身体里找到了一个还没有用过的空间。他超过那个人的时候,跑得很快,快到像是脚不沾地在跑。
      冲线。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江犹看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第一。广播里报出成绩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掌声。
      江犹没有鼓掌。他的手还搭在栏杆上,指节慢慢松开了。他看着跑道那边,秦淮直起身来了,正在慢慢地走,步子很轻,像在让身体一点一点恢复过来。江知深走过去递了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江犹转过头,看向林同学。
      "拍到了?"
      "拍到了。"林同学把手机还给他,"全过程,从他上跑道到冲线,全在里面。"
      江犹接过手机,没有立刻点开看。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视频缩略图——秦淮正在起跑线上,弯着腰,等着发令枪响。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谢了。"他说。
      "没事。"林同学收拾了一下东西走了。
      江犹站在看台上,没有再坐下。他低着头,看着跑道那边,秦淮正在从终点处慢慢走回来。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还能站起来。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色的短袖背后汗湿了一小片。
      江犹站在那里,看着他越走越近。然后秦淮抬起头来,看向看台的方向。他知道江犹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操场对视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不长不短。像是风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又各自散开了。
      秦淮低下头继续走,往他这边走来。江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缩略图,然后把它收了回去。那截视频正安静地躺在手机相册里,像一块完整的、被人小心保存好的落日,等着哪天被某个时刻点开。
      ……
      “恭喜啊第一”江犹问。
      “谢谢”
      “后天你来看我跑。”江犹说,“我要是跑不动了,你在终点站一下就行。就让我沾沾你第一名的运气。”
      秦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长。“好,你跑3000m,我肯定在终点。”
      江犹看着他。“你说的。”
      “我说的。”
      ……
      4×100m接力赛的决赛获得了第二名。
      江知深的400m取得了第二的成绩。
      陆之夏和鹤川泽的跳远,一个第三,一个第四达标赛过了,明天还有一场决赛。
      ……
      当天下午,班级的休息区格外热闹。
      操场边都是不同班级的休息区,高二三班占了靠近跑道那一边,那里有一棵树勉强可以挡住太阳。
      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散乱地堆着矿泉水、零食、水果、防晒喷雾、扑克牌和一套剧本杀。有人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着桌子在打牌,吵吵闹闹的。
      三点的时候,江犹和秦淮从看台那边走回来的时候,休息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谭瑾瑜占了一张桌子的两个位置,旁边堆着三包拆开的薯片和一盒已经吃了一半的蛋挞。他抬头看到江犹和秦淮一起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半秒,然后把自己旁边那个椅子上的书包拿开了。
      "坐这儿,"谭瑾瑜拍了拍椅子,"给你俩留的。"
      江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过来?"
      "你们不往这边走还能往哪走?不吃不喝老是在看台待着吗?”
      谭瑾瑜拆开一包新零食,咔嚓咬了一口,像在咀嚼一个不需要说破的事实。
      江犹没接话,在谭瑾瑜旁边坐了下来。秦淮在江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谭瑾瑜看了看左边的江犹,又看了看江犹旁边的秦淮,然后低头继续吃他的零食,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翻到了某个早就预料到的情节,确认它真的发生了。
      桌面上摊着一副扑克牌,是上一局打完没来得及收的。鹤川泽坐在桌子对面,正在用手机看什么视频,陆之夏和他隔了一个位置,手里拿着一张牌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江知深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很松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秦淮和江犹身上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本来就知道的事。
      两个人之间那点不一样,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偏偏他们自己,迟钝到连心跳快了半拍,也只当是跑完步还没缓过来。
      "你们还打不打牌?"鹤川泽把手机放下,"不打我收了。"
      "打。"谭瑾瑜把零食袋子推到一边,"五个人够吗?"
      "够。"鹤川泽开始洗牌。
      牌局开始的时候,谭瑾瑜坐在江犹对面,陆之夏坐在谭瑾瑜旁边,鹤川泽坐在桌尾,秦淮和江犹坐在同一侧。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了星星点点的光斑。
      江犹手里的牌不算好,他出了一张方块5,秦淮在旁边出了一张方块Q,把牌压在了上面。那一下很轻,像是随手放的,不是故意的,但他的牌落在江犹的牌旁边,刚好盖住了它的边沿。
      谭瑾瑜的目光扫过来一下,又扫走了。
      牌局打了几轮。江犹出牌中规中矩,谭瑾瑜和鹤川泽隔着一整张桌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陆之夏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但插得不多,姿态懒洋洋的。
      秦淮话少,但他的判断很准,像在解一道不大不小的题,不需要说太多就能把局面理清楚。
      江犹出了一张牌,他接上了,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用指甲沿着牌边轻轻一推,让那张红桃A像水一样滑到桌面中央。
      有一局江犹出了一张黑桃K,秦淮手里只剩下两张牌,出了一张黑桃A,然后放下最后一张,抬眼看了江犹一下。那一眼很短暂,像风穿过课桌时碰了一下他的睫毛,但在桌面上留下了温度,一个被压过的印痕,只有坐得最近的人能感受到。
      江知深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看完了整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下,水杯碰到桌面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看了秦淮一眼,又看了江犹一眼。那个目光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除了坐在他旁边的陆之夏。陆之夏抬头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对面,然后低头继续翻手里那张牌。他没有说什么,但他把牌翻了个面。
      牌局结束的时候,谭瑾瑜输了一包薯片,正在和陆之夏理论"你刚才是不是看了我的牌"。鹤川泽在收牌,把一张一张的扑克牌拢起来,在桌面边缘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犹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秦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了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在颧骨上方慢慢颤动——半睡半醒,像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江犹看了一会,然后移开目光。
      "困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秦淮没有睁眼。
      "嗯。有一点。"
      "那睡一会儿吧。"
      秦淮没有回答,但他的姿势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趴在桌子上,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安静。
      江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拧开,目光落在另一个桌面上那堆散落的扑克牌上,但没有在看它们。
      阳光从树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小片被留下来的、没人拿走的光。
      谭瑾瑜已经和陆之夏吵完了,正在翻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江犹的方向,又低头继续翻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又划了两下,像是真的在看什么。
      过了一阵子,江犹也趴下来了。他把胳膊叠在桌面上,脸侧着,朝向秦淮那一侧。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
      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能感觉到阳光晒在他手臂上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件白色运动服偶尔因为呼吸的起伏轻轻蹭过他的胳膊——像风穿过两片相邻的叶子,叶尖碰了一下,又分开。
      那触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正在刻意捕捉它,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但此时此刻如果他睁开眼,会看到两个人的发梢已经碰在了一起。也会看到那些目光从不同方向落过来,又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像风吹过水面,留一圈涟漪,又像什么都没留下。可他没有睁眼。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轻快的,声音在风里被拉得很长。江犹闭着眼睛趴了一会儿,没有去想明天的3000米,没有去想自己能不能跑完。他只是在想原来这个人在旁边睡觉的时候,呼吸声是这样的。很浅,很轻,像是怕占用了太多的空气。
      休息区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翻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那首老歌换成了另一首,调子更慢了。江犹感觉自己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轻轻抽走,留下了一小片安静的、暖洋洋的空白。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额头上落了一小片阴影。他微微抬起头,看到一个侧身挡在他面前的肩膀。
      白色的,肩线平整,挡在了从顶树隙里漏下来的那些阳光和他之间。秦淮正坐在他旁边,低头在看手机,侧脸平静,没有看江犹。但那片阴影挡住了正午最亮的光,在他的眉骨上方停留着,没有移动。
      江犹没有抬头。他趴在原地,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一片被挡住的阳光。那阳光在秦淮的肩头碎成了细小的光点,把他的白色衣料染成浅金色。
      "你醒了。"秦淮说。
      "嗯。"
      "还有半小时吃饭。"
      "哦。"
      江犹慢慢抬起头来,胳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转了转脖子,偏过头看了一眼秦淮。秦淮还坐在那里,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显示着时间。那束被挡住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桌沿的位置,像是在慢慢退场。
      "你刚才一直挡着光?"
      秦淮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去食堂。"
      江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胳膊上还留着那道红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跟在秦淮后面走出了服务区。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跑道上的味道。前面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高,白灰色的运动服被照成暖橘色。
      食堂里比想象中热闹。
      运动会期间不少人在外面吃,但食堂里依然坐了不少人。有人穿着运动服,有人穿着便服,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整片被搅动的池水。
      江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靠窗那一桌刚好空了两个座位。他走过去,把餐盘放在其中一个位置前面,转身去拿筷子。等他回来的时候,秦淮已经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了。他手里也端着一份餐盘,动作快得像是在心里预演过下一步。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灰蓝色的,像是有人把一层薄薄的颜料涂在了天空上。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开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江犹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食堂比平时好吃一些。
      "你明天3000,"秦淮说,声音不高不低,"前面别冲太快。"
      "我知道。"
      "第二圈的时候调整呼吸。"
      "嗯。"
      "第三圈开始如果腿酸了,步子别变小。"
      江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最后一抹光正好落在秦淮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日常的注意事项。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看桌面,没有在吃菜,只是把筷子放平,看着江犹。
      "你跑1500的时候也在想这些?"
      "我不需要想,"秦淮说,"我的身体知道怎么做。"
      "那你怎么跟我说这么多。"
      秦淮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光又暗了一点,天色的变化像是电影里被人缓缓拉下的遮光帘,把两个人的轮廓从明亮的色块揉成浅灰的影子。他的睫毛在即将消失的光线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一瞬间积攒的什么细小情绪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因为我觉得你想让我说。"他说。
      “谁给你的自信啊。”
      江犹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用筷子夹了一粒米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有点不受控制。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你明天——"江犹顿了一下,"你明天会在终点吗?"
      "会,答应过你的。"
      江犹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吃饭,筷子偶尔碰到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食堂里的人声渐渐稀疏了,有人在收拾餐具准备离开,有人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又消失了。江犹喝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餐盘边缘。秦淮也吃完了,他把筷子并排放好,抬起头来。
      "走吧。"
      "嗯。"
      两个人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并排走回休息区的路上,晚点收拾完东西再回教室待着。
      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江犹走在秦淮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下午打牌的时候近了一点——不多,但是就是近了点。
      像是那一点距离在一天的相处里被什么悄悄融化了,溶在了午后的阳光里,溶在了饭后的风里,溶在各自安静坐在同一张桌边的那些时刻里。
      他们走回休息区的时候,谭瑾瑜正趴在桌上刷手机。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但他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俩腾出了一整张长椅。
      江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长椅的凉意透过裤子布料传来。秦淮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人说话,风从帐篷底下钻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扑克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花纹。
      远处跑道上已经有人拿着椅子回去了,也有人正在收拾器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但也还有人一起在跑道上散着步。
      广播里放着一首舒缓的曲子,声音被调低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轻轻往左拧了一格。
      江犹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想任何的事情。他只是坐着,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也在坐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那一点空隙里灌满了十月的晚风。
      ……
      10月26号,运动会的最后一天。
      他早上才想起来那个视频,他把视频发给秦淮。
      秦淮回了句:有心了。
      江犹回他:可以拿去给学校做宣传了。
      ……
      上午没有江犹的项目。
      陈琛的50米往返接力赛在早上九点半,他接替了陈琛的工作。把从场上下来的运动员扶到休息区、还要找马上要上场的运动员,确认人在运动场上、有不舒服的还要送去医务室…
      他在运动场上,看到秦淮去跳高,决赛拿了第一,看到陆之夏和鹤川泽在跳远区轮流上场,助跑又落进沙坑,看到谭瑾瑜在看台上帮别人加油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大声。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暖洋洋的。
      ……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3000米检录。
      江犹站起来的时候腿顿了一下。他确实紧张了。他没有跑过3000,心里没底。他走到检录处签了名字,站在起跑线旁边做拉伸。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截修长匀称的小腿,连皮肤都像是被阳光洗过的干净。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小片刚升起来的光,还没有完全落到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亮而不刺眼。
      有人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他听到了但没有回头。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后颈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发亮,浅黄色的布料在日光里像被风吹薄了的初秋阳光,不晃眼,但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直起身来,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手指搭在膝盖上,弯腰的时候浅黄色的衣摆垂下来。他拍了拍大腿,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紧张。”
      他偏过头,秦淮站在检录处旁边的围栏外面。他今天没有要参加的项目了,所以穿的是白色的内搭,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套,领口整洁,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清晰的弧度。下面是一条白色阔腿长裤,裤脚刚好落在白色的鞋面上,干净利落。
      他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干净——浅蓝色衬衫外套像是被秋天的天空染过,又像是被水洗过的浅浅的蓝。
      "你怎么过来了?"江犹问,"你不是答应我在终点等吗?"
      "终点等是终点等。"秦淮说,"我提前来一下。"
      江犹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看完了吧?可以走了,别在这里站着,看着怪紧张的。"
      "我站这里你紧张?"
      "你站在这里我就不紧张了——你站在终点等我我才紧张。"
      秦淮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拍。
      "那我走。"
      他真的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的,浅蓝色的衬衫外套在光里微微晃动。江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操场,走到终点线附近的跑道内侧,站定,转过身来。
      他没有走远。他只是退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地方。江犹收回目光,转回去,等着发令枪响。
      发令枪快响了。
      江犹转身走到起跑线旁边,蹲下身,双手按在跑道上。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浅黄的短袖照得发亮。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发令枪响了。
      他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的想法是:我想要第一。
      第一圈,江犹跑的很快。浅黄色的身影在跑道上移动,衣摆随着步伐一摇一摇的,像一小团被风吹着走的阳光。呼吸还稳,腿也轻。
      第二圈、第三圈,呼吸开始变重。第四圈的时候腿开始发酸。第五圈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步子在变慢,但他咬着牙没有减速太多。他已经甩了其他人快一圈了。周驰要他跑3000m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路过检录处那边,余光扫了一眼——秦淮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往终点线的方向看过去,秦淮站在终点的跑道内侧,浅蓝色的衬衫外套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着,像一棵站在那里等过很多次风的树。
      他没有坐下来,没有靠着栏杆,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加油,他只是站在那里。
      江犹继续往前跑,没有转头看他。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步子又拉大了一点。那个画面留在了他的余光里。
      第六圈,腿开始发软了。他没有很快的跑过这么远,身体在抗议——呼吸乱了,小腿在发抖,每踩一步膝盖都像是在往下沉。
      他开始大口喘气,风灌进喉咙里,带着一股铁锈味。他从来没有在跑到这个位置时还有力气去想别的事,但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秦淮在终点线旁边等着。
      他不能倒在他面前。或者——他不能倒在终点线前面,让他看着。
      他已经不是在跑了,是在拖着腿往前挪。他的视野在收窄,跑道两侧的东西变得模糊,只有前面那条白线还清晰。他低着头跑,只看得到自己的白色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落在跑道上,浅黄色衣摆的影子在他的腿上晃动。
      他只需要跟着那条线跑,跑到那条线的尽头——跑到他记得有人会在那里等着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用鞋尖轻轻踩了一下地面,提醒他往左看,他转头看向他。浅蓝色的衬衫外套在阳光下移动,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跟着我跑什么。”江犹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只管往前跑。”秦淮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我会在终点接住你的。”
      江犹没有转头。但他觉得腿好像没那么重了。那个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外套,像是一小块天空被撕下来,贴在了他身边半步的地方,跟着他穿过整个操场——风把浅蓝色衬衫吹得微微扬起,衣摆一下一下地拍在深色的跑道上空。
      第七圈。江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第七圈的,他只知道前面的视野开始模糊了,跑道上的白线在晃动,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前面。他的腿已经不是在跑了,是在机械地交替,每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
      最后半圈。江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他只知道他的腿已经麻了,视野是晃的,耳边的声音是模糊的。他只看到那条白线还在,他只记得有人会在终点等他。他在心里数——还差半圈、还差两百米、还差一百米——
      他咬着牙冲过终点线。
      双腿彻底软了。身体往前倾,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下去。
      终点线的那条红色带子挂在了他的胸口上,没有断开。它贴着他的浅黄衣襟飞了一瞬,像从秋天里抽出一根还没收尾的线,然后和他一起扑进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里。
      红色的带子横在浅蓝的胸前,像一根没有剪断的红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子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根被秋天放慢了速度的脉搏,没有掉下来。
      像是终点线在松开所有人之后,唯独没有松开他们。
      秦淮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捞住了。
      浅黄色的身体撞进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套里。那件外套很薄,布料干净,像是刚刚被秋天的风洗过。
      江犹的额头撞在了秦淮的肩膀上,鼻尖碰到的布料是柔软的、带着一点浅淡的洗衣液味道,中间还夹杂着一缕被太阳晒过的暖意,干净的、暖融融的、像清晨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那种气味。
      江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件浅蓝色衬衫上。他感觉到秦淮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了,像一棵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树。
      他感觉到那双手在用力,虎口卡在他的腰侧,攥着他胳膊的手指没有松开,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收敛着的力度,像是在扶住一件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它真的被接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件浅蓝色衬衫下面,有温度正在渗出来,一点一点的,像秋天的光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
      秦淮感觉自己的心跳跳的非常快,呼吸都有点重,跑这么一点路程他不至于会累成这样。所以这不是跑步带来的反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江犹的额头还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锁骨上,带着潮湿的、温热的气息。
      浅黄色的衣领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他的衬衫外套上,颜色洇开了一点,像一小块被水晕开的颜料。他不知道秦淮正在低头看他。他不知道秦淮的心跳跳的很快,已经不再是跑步带来的了。
      秦淮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是软的、热的、像被一整个秋天晒过的阳光灌进去了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犹的时候,他在笑着和谭瑾瑜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那时候秦淮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笑很好看。他想起他们第一次传便签,江犹在背面写了“加油”两个字,笔迹有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他那时候把那张便签收进了桌洞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江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声。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为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他喜欢这个人。
      喜欢他笑起来眉目疏朗,笑意张扬。喜欢他穿浅黄色衣服站在跑道上的样子,喜欢他跑不动了还在咬牙往前迈的样子,喜欢他撞进自己怀里时没有立刻推开的样子。
      他喜欢他。
      这个词完整地、清晰地、没有一丝含糊地落在了秦淮的心里。他低头看着江犹的发顶,阳光正从侧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一层浅浅的棕色。
      秦淮的手还扶着江犹的腰,指腹贴着他的腰侧,隔着那件浅黄色短袖,能感觉到他的皮肤正在慢慢回温。他忽然觉得,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想让这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你跑完了。”
      秦淮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比平时哑一些,“你跑完了。”
      江犹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他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能感觉到秦淮的锁骨正抵着他的额头。硬的,温热的,微微起伏着。他的鼻尖埋在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边,那里靠近脖颈,有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
      风穿过他们之间,浅蓝的衣摆和浅黄的衣摆贴在一起,又分开。那根红色带子还挂在胸前,秦淮没有将它拿走,就让它留在了那里。
      “你……你真的在终点接住了我。”江犹哑着嗓子说。
      “我说了我会在。”
      江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那件浅蓝色衬衫的前襟。浅蓝色布料被他的手指攥皱了一小片,像是一小片天空被人握住了
      "你跟着我跑了多久?"他的声音闷在秦淮的肩窝里。
      "二圈。"
      "那你不累吗?"
      秦淮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落下来。
      "你都在跑了,我有什么累的。"
      江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那件浅蓝色衬衫外套下面,秦淮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额头。从快变慢,又从慢变快
      他抬起头。
      秦淮也正好在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上方撞上了,近到江犹能看到秦淮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近到他能看到秦淮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浅黄色衣服的、刚刚跑完3000米的、头发被汗浸湿了的人。
      秦淮看着江犹泛红的眼眶,知道后半程是真的把人给跑狠了。
      “你……”江犹张了张嘴,声音哑的,后面的字没有说出来。
      “我在。”秦淮看着他。
      “还有一个事。”秦淮说。
      “嗯?”
      “恭喜你是第一”
      他笑得眼睛弯下去,像秋天被阳光从背面翻了个面,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亮了一层,连刚才的疲惫都被这一笑盖过去了。
      嘴角扬起的时候,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像明朗的秋日里唯一一处没被风吹散的暖意,恰好落在他唇边。
      秦淮看着他的笑,觉得整个秋天的阳光都被他一个人收走了。明明跑完三千累成这样,还能笑出这种样子来。
      秦淮忽然想,或许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这个人了——只是等到今天,等到他累得站不稳却还在笑的时候,才终于承认。
      远处看台上,有人看了过来。
      谭瑾瑜刚扔完沙包,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站在沙包区旁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旁边的陆之夏手里端着水杯,杯沿停在嘴边,没有往下放。陈琛站在服务区那边正对着一张表,但笔已经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过了。
      江知深坐在看台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瓶水,看着终点线那边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在瓶身上停住了,拇指压着瓶盖,没有拧开。
      没有人出声。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远处的旗子吹得猎猎响。那片浅蓝和浅黄挨在一起,像是一幅画被人定格了,风一吹过来就会发现那不是画,是正在发生的秋天。
      ……
      闭幕式在下午四点半。各班在操场上列队,广播里在报总成绩。
      "高一年级组——第一名,高一五班……"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翻了一页纸…
      "高二年级组——第一名,高二三班!"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三班的队伍里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像是一颗被投进水里的石子,先是中心处轻轻一颤,随即一圈圈涟漪朝四面荡开。
      有人跳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卧槽",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队伍的中间往两边蔓延,像一阵风从草地的那头吹过来,把所有站着的草都压弯了腰。
      谭瑾瑜从队伍里跳了半尺高,落地的时候踩到了陆之夏的脚,陆之夏没来得及骂他,就被旁边的人推着往前走了两步。陈琛站在队伍最前面,回过头来看着大家,原本想维持一下纪律说"别吵",但自己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干脆不装了。
      江知深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也在鼓掌,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像是越过一片正在泛光的河面,落在秦淮的侧脸上。秦淮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喧嚣中唯一一处平静的水面——但江知深知道,那个弧度对秦淮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动静了。他收回目光,继续鼓掌。
      周驰从队伍里挤出来,拍了拍陈琛的肩膀:"上去领奖。"
      "你跟我一起?"
      "你一个人去。"周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你班长,你去。"
      陈琛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家,然后迈上了主席台的台阶。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步子越迈越松,像是每一步都在抖落一整个星期攒下来的紧张。
      他从老师手里接过那张红色的奖状和一个透明的奖杯,奖杯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小段亮光。陈琛把奖状举起来朝班级方向晃了晃,奖杯被阳光照得通透,在他手中转了一个角度,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前排几个同学的肩膀上。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这一次掌声没有停,像一条被拉直的河流,一路流过去了。江犹站在队伍里鼓掌,手拍在一起的声音被四周的声浪吞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发烫。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秦淮站在他旁边,不是斜后方,是真正的旁边。他在鼓掌,动作幅度不大,手掌相合的频率很稳,像他做大多数事时那样,不紧不慢的。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整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清爽得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水。
      他也在鼓掌。阳光落在手腕上,落在微屈起的手指上,落在衣领内侧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所有被光照到的地方,都像是刚刚被洗过一遍,干净得不真实。
      江犹看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看向主席台的方向。
      陈琛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奖杯被他拿在手里。他走到队伍前面,把奖杯举到空中转了一圈——玻璃壁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前排几个人的肩头和脸上。
      然后又转了一圈。然后奖杯开始往人堆里传。有人接过来举了一下,又递给下一个人,像是一条流过每个人的小河,在每一个掌心停留片刻,又继续向前流淌。
      陆之夏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还挺沉。"
      谭瑾瑜伸手去抢,够了两下没够着,陆之夏笑着往后躲了一下,但还是把奖杯递给了他。
      谭瑾瑜接过来举过头顶,冲着不知道哪个方向喊了一声"我们是第一",奖杯在他的手里摇晃着,玻璃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快速移动的光斑,像一只被风吹偏的蝴蝶。
      旁边的鹤川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晃太猛,谭瑾瑜把奖杯递给了鹤川泽。
      鹤川泽低头看了看,没有举起来,只是用手指沿着奖杯的底座边缘摸了一圈,然后递给旁边的江知深,动作很轻。
      江知深接过来。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把奖杯举了起来,在阳光下转了一圈。奖杯的玻璃面在日光里被照得通透,像一枚被磨圆了的冰。他放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秦淮和江犹的方向。
      奖杯终于传到江犹手里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个透明的奖杯比想象中重一些,底座有一圈金属边,凉凉的,被很多人握过之后还带着一点余温。
      玻璃表面有一些模糊的指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玻璃壁内侧有一行金色的字——"高二三班团体总分第一名”
      他看了两秒,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人。
      秦淮接过去了。
      他的手指碰到奖杯的时候,江犹看到了他的动作。不是那种随便接一下然后转手递给下一个人——他把奖杯接过来,握在手里,低了一下头。
      他低头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确实低头了,像是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把奖杯抬起来,在日光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光在奖杯的边缘停了一瞬,又流到了别处。
      江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许只是一行字,也许是底座上某个被光线照亮的角落。但他记得那个动作,秦淮低头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的阴影,和那几个字在玻璃壁里留下的倒影——他记得那个时刻,像记得一页被手指压住的书页边缘。
      "你在看什么?"江犹问。
      秦淮把奖杯递给下一个人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上面的字。"他说。
      "什么字?"
      "高二三班。"
      他说得很平静。但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没有立刻转回去。他看了江犹半秒,然后笑了起来。
      江犹站在原地,奖杯已经传到别处了,他手里什么也没有。但奖杯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掌心里,一个透亮的、微微泛凉的、被人握过很多次之后还带着余温的形状。
      队伍里的人还在笑还在闹,奖杯在人群里传递着,被不同的人举起来又放下,笑声在风里飘散又聚拢。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陈琛手里的那张奖状上,照在透明的奖杯玻璃面上,照在每个人的肩上。
      江犹站在人群里。秦淮站在他旁边。没有什么特别的时刻,没有什么停顿或对视,但江犹知道,这一整个十月加起来,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站在这里,和这个人一起,和这一群人一起。
      秦淮站在他旁边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墙上,轻轻的,短暂的,但足够让人记住它的温度。
      操场上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轻快的,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把班旗吹得猎猎作响。
      ……
      操场上的人潮慢慢散尽,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有个人还站在跑道边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微微地动,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暖洋洋的。
      十月就要过完了,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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