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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逐日   十月, ...

  •   十月,秋天终于站稳了脚跟。
      假期返校之后的日子比九月过得快。日历翻过第一周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有人穿薄外套了。早晚的风凉得让人缩脖子,午后的阳光却还带着一点点不肯退场的暖意。
      江犹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秦淮已经在了。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确认的日常,像窗帘每天都会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一样自然。他们之间没有约定过谁先到谁后到,但江犹渐渐发现,他走进教室时余光落在那个座位上的频率,已经从“偶尔”变成了“自然而然”。
      秦淮也习惯了在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桌面上摊开的书往自己那边挪一挪,给江犹留出多一点空间——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过。
      十月的第二周,班里最热闹的话题是运动会。
      公告栏上贴出了通知:10月24号到26号举行秋季田径运动会,各班开始报名。陈琛作为班长,在晚自习前用了几分钟站在讲台上动员大家。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语气是那种“我不得不讲但我也知道你们不想听”的无奈。
      “学校通知月底开运动会。每个项目至少报一个人,集体项目尽量满员。大家积极一点啊,”
      陈琛把表格翻了个面,“不要让我一个一个去求你们。”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周驰,”陈琛看向体育委员,“你负责催一下。”
      周驰坐在座位上,点了点头。他是班里的体育生,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形结实,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浅棕色。他坐在那里翻着手机,听到陈琛叫他,抬起头来应了一声:“行。我挨个找。”
      江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低头写题的笔停了一下。他预感到自己跑不掉了。
      ……
      晚一下课了。
      谭瑾瑜侧过身用笔敲了敲了他的桌子:"江哥!你报什么?"
      "……还没想好。"
      "你跑得快,报接力呗。"谭瑾瑜指了指他刚从陈琛那要过来的表,"4×100,咱班男生凑一队肯定能拿名次。"
      江犹想了想。
      "行吧,我到时候填。"
      谭瑾瑜用笔戳了戳自己的下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要不再来一个长跑呗?你耐力不是挺好的。"
      江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报?"
      "我?"谭瑾瑜指着自己,"我跑八百米都得扶着腰喘半天,你想让我死在操场上?"
      陆之夏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上次跑一千米,跑了四分之一就开始走了。"
      "那是我战略分配体力——"
      "你分配了一整圈。"
      谭瑾瑜追着陆之夏打闹去了。
      江犹心里隐隐不安,果然,这种不安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验证了。
      报名表贴出来之后的第二天中午,江犹被周驰堵在了走廊上。
      周驰手里拿着一支笔和那张已经被写了不少名字的报名表,直接递到他面前。
      “报个项目呗。”
      江犹低头看着那张表,上面已经有一些名字了。陈琛报了50米往返接力赛,旁边打了个勾。鹤川泽和陆之夏的名字都写在跳远那一栏,两个人齐齐整整地挨着。周驰自己的名字写在800米和跳远旁边。江知深的名字写在400旁边。江犹的目光往下滑了滑,看到1500米那一栏还是空的,3000米那一栏也是空的。
      “……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周驰把笔塞到他手里,“接力你跑不跑?4×100的”
      “可以。”
      江犹在接力4×100的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驰。
      周驰看着他“再来一个长跑。”
      “……1500?”
      “3000。”周驰说得很直接,“没人报3000,你是咱们班耐力最好的。”
      江犹张了张嘴。
      “我什么时候耐力最好了?”
      “你上次体育课跑圈,跑完六圈脸都不红。”周驰拍了拍他的肩,“3000,行不行?”
      江犹看着那张表,手里的笔转了一下。他确实没跑过3000。他跑过最长的就是1500,跑完也得喘一阵。
      但周驰站在他面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有排骨”一样自然。后面陈琛也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来:“江犹你报一个呗,3000没人报,不报就弃权了。重在参与啊江哥,不求你拿名次,跑完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一个拿着表一个扶着门框,像两棵树堵住了他的去路。江犹沉默了两秒,在3000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了吧。”
      周驰看了一眼表,满意地点了点头。陈琛也缩回了头。
      江犹转身回教室的时候,走回自己的座位。秦淮坐在旁边,正在低头写题,头也没抬。但江犹坐下的时候,听到他在旁边极轻地说了一句:“3000?”
      “嗯。”江犹把笔拿起来,“周驰堵着我不放。”
      秦淮没有抬头,但江犹看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你跑得完吗?”
      “……不知道。”江犹翻开书,“跑不完也得跑。”
      秦淮没有立刻接话。他继续写自己的题,但笔尖在纸上写了几行之后停了一下。“你要是跑不完,”他说,“那就在终点之前多坚持一下。”
      江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秦淮还在低头写题,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指节的弧度很好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整个人在晨光里像被一层薄薄的柔光包裹着。江犹转回头,过了几秒才说:“……你倒是会安慰人。”
      秦淮没有说话。他继续写自己的题,但江犹看到他把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笔记本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点——给江犹让出了更多桌面空间。这个动作很小,像是顺手做的,没有经过思考。
      一张纸条飞到了秦淮桌上,他打开是江知深的字迹。“运动会报名表我帮你看了,接力4×100、3000、跳高、1500,四选三你自己勾,没意见吧?我帮你把接力勾了。”
      看完江知深的纸条,拿起笔,在“接力4×100”旁边画了一个勾,在“跳高”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1500”旁边也画了一个勾。
      他把纸条折好又扔了回去。
      江犹坐在旁边,余光看到他了他的动作。他正在写英语单词,写着写着笔慢了下来。他没有侧头,只是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报了什么?”
      秦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接力4×100、跳高、1500。”
      “你不报3000?”
      “不报。”秦淮把笔放下,“你报3000就够了。”
      江犹“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写单词,无声的笑了一下。
      运动会前两周,班里的氛围慢慢变了。操场上的身影多了起来,有人在跑圈,有人在练接力,有人在跳高垫子旁边反复起跳。
      课间的时候谭瑾瑜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人跑步,转过头来对江犹说:“你还不去练?”
      “急什么。”
      “3000米你不练?”
      江犹把笔放下,偏过头看了窗外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圈,穿着白色的运动服,步子不快不慢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不是秦淮。他收回目光。
      “明天去。”
      但他第二天也没有去。第三天也没去。一直到运动会前四天,周驰又来催了他一次,他才在下午放学后下了楼。
      那天秦淮也在操场上。秦淮在练跳高。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道浅灰色的边,袖口的边缘卷了半圈,露出手臂线条好看的弧度。
      江犹走进操场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边照过来,把秦淮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助跑、起跳、过杆,动作流畅得像一段被排练过很多次的舞。
      横杆没有掉。
      江犹站在操场边,没有走近。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去跑自己的3000米了。
      他跑了七圈。跑完之后他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喘了很久,腿在发抖。他抬起头看跳高区的时候,秦淮已经不在了。他直起身来往回走,走了两步,腿还是软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3000米,他能不能跑完都是个问题。
      10月23号,运动会前夜。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热闹一些。有人在讨论明天穿什么,有人在商量带什么零食,有人已经借好了相机准备拍照。陈琛从讲台上走下来,拍了拍周驰的肩:“明天的检录时间你看一下,别迟到。”
      “我知道。”
      谭瑾瑜从前面转过身来,把一袋东西放在他桌上:"我妈寄的巧克力,明天饿了吃。"
      江犹看了一眼那袋巧克力。
      "你自己不吃?"
      "我带了更多。"
      谭瑾瑜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准备明天坐在看台上从头吃到尾。"
      陆之夏从旁边经过:"你就打算当观众?"
      "我报了个趣味项目,扔沙包。"谭瑾瑜理直气壮,"那也是为班级做贡献。"
      江犹笑了一下,把那袋巧克力收进了包里。
      江犹收拾的差不多了,秦淮已经收拾好了。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顿了一下——顿在了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等对方先走。江犹先往外迈了一步,秦淮走在旁边,比他高了半个头。192和185,走在一起的时候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会让人觉得这两个人太高了。
      “你明天几点起来?”秦淮问。
      “看情况。”
      “早饭呢?”
      “去食堂吃。”
      秦淮没有再问。目前两个人都能非常友好的交流,宿舍里的其余人也相处的很好了,不说熟,但一定是那种可以一起聊天的那种了。
      他们走过走廊,走过公告栏,走过墙上贴着的那张秩序表。江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秦淮。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里轮廓分明,他又看见了他鼻梁上那颗小痣。
      “你明天的项目是什么顺序?”
      “上午跳高,”秦淮说,“然后下午4×100接力预赛,第二天1500。”
      他看了江犹一眼,“你下午接力预赛,第三天3000。”
      “嗯。”
      两个人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江犹低头看着秩序表上自己的名字——3000米那一栏,旁边写着“江犹”两个字。他从来没有跑过3000。但他看到秦淮的名字写在1500那一栏,比他先一天跑。
      “你1500能拿第几?”江犹问。
      秦淮想了一下。“第一。”
      江犹看了他一眼。“这么确定?”
      “嗯。”秦淮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确定的话就不报了。”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走廊的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间距不大不小,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两条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往同一个方向去。江犹往下看时,余光里自己的鞋尖和秦淮的鞋尖几乎在同一道水平线上。
      10月24号,运动会第一天。
      早上七点,操场上的广播已经开始试音了。音响里传来“喂喂”的声响,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艘远航的船在调试通讯频道。
      各班已经在指定位置集合,陈琛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签到表,扯着嗓子喊:“人都到齐了吗?到齐了排队,准备走方阵!”
      高二三班的队伍在操场北侧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五列。前面的领队举着一面红色的班旗,旗面上印着白色的班号,在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江犹站在第三排,旁边是谭瑾瑜,谭瑾瑜旁边是陆之夏。秦淮站得比他靠前一些,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和陈琛并排。
      江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短袖,领口有一道浅蓝色的边,袖口微微收窄,刚好贴合手臂的线条。腿上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双又长又直的腿,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他低着头在系鞋带,鞋带是白色的,在他的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谭瑾瑜在旁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江哥,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什么?”
      “我天天穿这样。”
      “你平时也穿白色短袖,但你今天——”谭瑾瑜找了一个词,“你今天站在阳光下面的时候,像那种校园宣传画里的人。”
      江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闭嘴。”
      谭瑾瑜乖乖闭了嘴,但他的眼睛还在江犹身上多停了一拍,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存下来。
      队伍前方传来一声哨响。陈琛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准备走了!大家步子整齐一点啊,口号喊响!”
      方阵开始移动。各班按照顺序依次入场,经过主席台的时候要喊口号。高二三班的旗手走在最前面,班旗在风里展开,白色的“3”字在红色的旗面上格外醒目。队伍跟在旗手后面,步伐整齐地往前移动。
      秦淮走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领口和袖口有一道黑色的细边,身形高出周围人一大截,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运动服被照出一种温和的光泽,像是秋天早晨的第一层清霜。
      江犹走在第三排,正好能看到秦淮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后颈的那一小片皮肤被阳光照着,露出一个干净的弧度。江犹看了半秒,把目光移开了。
      队伍经过主席台的时候,陈琛在前面喊了一声:“一二三四——”全班跟着喊:“三班三班,势如破山!”声音还算整齐,虽然不算震天响,但至少没有人在里面笑场。江犹喊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主席台上坐着校领导和几个老师。有人在发言,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江犹站在方阵里,没有在听讲话。
      他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一点。秦淮就站在他前排靠右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抬着,像是在认真听讲话。但江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子侧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没有声音的节拍。
      升旗仪式的时候,所有人面向旗杆。国歌响起来,红旗在晨风中缓缓上升。江犹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看着那面旗被风吹开,在蓝天的背景里一下一下地升高。他看到秦淮的侧脸在阳光里被照亮——下颌线,鼻梁,眉骨,每一道弧线都清晰分明,像是被晨光勾勒了一遍。他没有一直看,只是瞥了一瞬,就收回了目光。但那一眼落在心里了,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纸的边角画了一个浅浅的记号。
      领导讲话结束后,广播里传来一声:“运动会正式开始——!”
      操场上响起一阵欢呼。各班方阵开始散开,有人往看台上跑,有人往检录处走,有人在原地跳了几下做着热身。江犹站在原地,看着队伍从整齐变成零散,人群像水一样散开。
      秦淮转身朝他看过来。
      “跳高什么时候开始?”
      “上午,十点”
      江犹笑了笑“加油”
      “嗯”
      ……
      江犹坐在看台第三排。谭瑾瑜坐在他旁边,已经拆开了第一包零食,嘎嘣嘎嘣地嚼着。
      “江哥,你今天上午有项目没?”
      “没有。”
      "接力赛什么时候跑?"
      "下午。"
      “秦淮好像也报了4×100吧?”
      “嗯”
      "那你接他的棒?还是他接你的?"
      江犹之前看了一眼表上的顺序。
      "……我第三棒,他第四棒。"
      谭瑾瑜"哦"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
      谭瑾瑜没在和他说秦淮的事。
      "那你上午干什么?"
      "……坐着。"
      谭瑾瑜把零食袋子递过来:"坐着也是坐着,吃点东西。"江犹接过来拿了一片,咬了一口,脆的,咸的,在嘴里碎开。他嚼着嚼着,目光往看台另一边飘了一下。秦淮坐在那边,和江知深一起,他比江知深高一点点。秦淮像一棵被种在看台里的树,从哪个角度看都高出人群一截。
      江知深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像是嘱咐,又像是在调侃。秦淮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然后微微侧过脸去,不知道答了一句什么。江知深笑了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秦淮转回去看着操场的方向。
      江犹收回目光。
      上午九点五十多,广播里开始播报各项目的检录通知。跳高区的横杆已经架好了,周驰在旁边帮忙搬垫子。江犹坐在看台上,看到秦淮站起来,从看台侧面走下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步伐很大,几步就走到了检录处。
      上午十点,跳高比赛开始了。
      秦淮站在助跑点前面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弓着身体,像一张还没有被拉满的弓。他的目光落在横杆上,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它,像是正在和那根横杆商量某个高度能不能过。
      然后他助跑、起跳、过杆。他越过横杆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浅灰色的运动服在阳光里被拉出一道流畅的影子,像是一笔被画在空中的线条。横杆没有掉。
      看台上有人鼓掌。秦淮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那个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急着完成的事。他没有看看台,走回助跑点,重新调整呼吸。
      江犹坐在看台上,看到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微微偏了一下,睫毛落下一小片浅灰的影子。
      谭瑾瑜在旁边说了一句:“他跳高还挺厉害的。”
      “嗯。”
      “你早就知道?”
      “没有,”江犹说,“刚知道。”
      第二次、第三次,横杆又过了。横杆升高到一定高度的时候,他起跳的那一下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过杆的时候后背几乎贴着横杆过去,然后落垫。横杆在架子上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掉。江犹在看台上看着那道弧线,在心里把它画了一遍。
      第五次的时候,横杆掉下来了,掉得很轻,像是那根横杆自己也舍不得发出太大的声音。他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1.95。秦淮从垫子上站起来,弯下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某个方向,就是往这个区域看了一眼,像是知道有人在这里。
      江犹手里握着瓶水,没有拧开。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名字,没有做任何示意自己位置的事。他只是坐在原处,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看着秦淮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他不知道秦淮有没有看到他。但他觉得——看到了,和没看到,好像都不重要。光是这个望过来的动作本身,就已经让他的心跳稍微慢了一拍。
      ……
      下午江犹和谭瑾瑜还是坐在看台上。
      旁边的谭瑾瑜把巧克力递过来:"先吃一块?"
      "还没跑呢。"
      "热热身嘛。"
      江犹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味蔓延开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操场上的跑道。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少。十月末的天气带着刚刚好的凉意,不冷也不热,像是专门为运动会准备的。
      远处的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高二男子组4×100米接力预赛,将在二点二十分开始。"
      江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谭瑾瑜在旁边已经把巧克力拆开了第二块,嚼得咔嚓咔嚓的。
      秦淮也坐在看台上,他知道秦淮也在等二点二十分的到来。这种感觉很奇妙。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看台的不同位置,穿着不同的衣服,待在不同的人旁边,但他们在同一条跑道上将有同一个瞬间:秦淮在第四棒等着接江犹传来的接力棒。只要江犹没有掉棒,秦淮就能在弯道冲出去。
      谭瑾瑜又递了一块巧克力给他。"再来一块?"
      "你喂猪呢?"
      "吃嘛,吃饱了有力气跑。"
      江犹接过来了。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就上扬了。
      距离接力赛开始还有十分钟。江犹和秦淮一起站到了跑道上。
      检录处,工作人员核对名单,江犹站在秦淮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照得很清楚。
      江犹穿着白色的运动服,秦淮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两个人站在那里,身高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185一道192,并排站着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旁边有别的班的运动员,有人抬头看了看他们俩,低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这两个人的身高,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
      “紧张吗?”江犹问。
      秦淮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还好。”
      “那你也别紧张,”秦淮说,“我们跑得赢。”
      江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是像树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一点的颜色。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为什么你这么确定”,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第二棒冲出去,江犹在第三棒的位置蹲下身,他的右手向后伸着,手指张开,等着那根棒子落进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背上,有一点烫,像是被人用手掌贴着他的脊柱推了一把。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二棒的队友冲过来了,棒子递到他手里,他握住,然后冲了出去。
      跑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想。耳边只有风,脚下只有跑道,眼睛只看着第四棒的位置。秦淮站在那里,右手伸着,等着他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江犹把棒子递过去的时候,秦淮接住了。
      他的手指擦过江犹的指尖,那么快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被点燃又迅速熄灭。然后秦淮冲了出去。
      江犹弯着腰喘气,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秦淮的背影已经转过弯道了。
      浅灰色的运动服在阳光里移动,步幅很大,手臂的摆动稳定而有节奏。看台上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有人在敲充气棒的塑料声响。但他听不清具体是谁在喊什么。他只能看到那个背影在跑道上越来越远,然后跑过了终点。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是那种震天响的欢呼,但足够让江犹知道:他们进了。
      江犹直起身来,看到终点处的秦淮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起伏得很稳。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江犹没有走过去。
      但秦淮走回来了。他走到江犹面前,站直,把接力棒递过来。江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棒子,接了过来。指尖又碰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慢了一点点,像是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把手指收回去。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进决赛了。
      "秦淮说。
      "嗯。"江犹说,"你跑那么快肯定是进了的。"
      两个人在跑道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江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长长的影子在脚底下并在一起,尾端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他看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江犹把那根接力棒递回给工作人员的时候,指腹在棒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一点温度完全散尽再松手。
      下午还比完了800m,周驰作为体育生,也是取的了第一的好成绩。
      ……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操场上的人已经在往教室方向散了。有人在搬器材,有人在收班旗,有人在喊"明天早点来"。夕阳把一切都拉得很长,包括他们的影子。
      江犹走了一段路,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秦淮的侧脸在夕阳里被照成暖橘色,睫毛在光线边缘落下一道浅灰色的影。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和他并肩走着,不高不低地保持着同样的步速,既没有刻意走快,也没有放慢去等。那种自然的同频,像是已经在无声中练习了很多遍。
      "明天1500。"江犹说。
      "嗯。"
      "我在看台上看你跑,再找个人给你录个全程。”
      秦淮没有接话。但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又跟上来。然后他说:"你好好看就行。"
      江犹笑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一定"。他们并排走着,走进了教室的方向,走进了十月的暮色里。
      明天的跑道还在那里等着,明天的风也还在那里。而现在,他们只是走着,并肩走着,像这几天一直在做的事一样。
      操场上的人声渐渐远了。广播里的音乐已经停了。风把一片叶子吹到跑道边,打了个旋,然后停住不动了。教室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门口的地面上,像是有人在替谁把路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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