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归来   梧桐叶 ...

  •   梧桐叶缘最先泛起焦糖色的倦意,蝉鸣在某个露水凝重的清晨突然暗哑,阳光开始变得稀薄透明,像被井水镇过的玻璃,巷口西瓜摊的红色遮阳伞不知何时换成了糖炒栗子的铁锅,甜腻的热气包裹着粗砂与铁铲碰撞的沙沙声,把空气划出深浅不一的焦糖色纹路。
      “老板来一袋糖炒栗子要甜的”
      “好嘞,包甜的”
      江犹带着买的糖炒栗子刚踏进教室,谭瑾瑜就跑过来了。
      “江哥给我吃点” 江犹抬手将糖炒栗子放在他面前。
      谭瑾瑜一张偏肉一点的脸,一双大眼睛,头发只有微微一点卷。与其说是卷倒不如说是天生自带弧度,别人要去理发店卷,他赢在了羊水里。他是江犹的邻居,两人从幼儿园就是一条小板凳坐大的。天下面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江犹了。当然除了江犹未来的对象,但暂时他对象还没出现,他可以非常自豪的说我是江哥的心肝宝贝,但他不敢说。不对他好像也说过,只不过他江哥一点也不在乎,大度啊!开明啊!要是放在古代那肯定是一代昏君,呸!明君,明君,明君!主要是江犹长得实在是太耀眼了,他生了一双杏眼,眼尾圆钝,看人时不设防似的。
      发色浅,日光下泛着棕,近看才透出暖调像松针铺久了,被太阳晒褪一层。
      皮肤白得过分。不是寡白,是白瓷,是初雪,是刚剥壳的荔枝肉。白到半透明,像玉料浸在清水里,俯身说话时,能看清耳廓边缘那点粉。
      一米八几的个子,远远走过来,倒先看见他发光。他江哥真有魅力!
      江犹落座后才对谭瑾瑜说:“小鱼儿你也不怕长胖”
      谭瑾瑜笑到:“我一个大男人怕胖干什么而且我只是脸上下颚线不是很明显,我身上又不胖”
      江犹:“那倒是”
      江犹坐在第一排最后靠窗的位置。江犹还有一些兄弟,陆之夏,陈琛,周驰……等人都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他拿了一颗糖炒栗子放入口中,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正好擦过后颈,他缩了下脖子。
      江犹心想:今年九月是有点冷了。
      江犹吃完后就打算趴桌子上睡觉,可外面却变得喧嚣起来,一开始他还能忍得下,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中还夹着年级主任的声音 “大家散一散,不要堵在这里,在这样就扣到相应班级的分”
      谭瑾瑜侧过身,胳膊搭上陆之夏的椅背。“小陆,”他压低声音,尾音却压不住那点雀跃,“你说会是什么事?”
      陆之夏:“我也不知道啊,我现在也坐在这里呢。”
      陈琛:“看见周驰那小子了吗?”
      谭瑾瑜从陆之夏椅背后探出头:“刚还在这呢,怎么没影了???”
      陆之夏:“他身强体壮的,不用太担心。”
      “就是因为他身强体壮我才担心出事嘛!”陈琛抓了把头发,“才刚开学啊,我可不想被芷姐骂…”
      “刚外面开始吵的时候就出去了。”
      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三颗脑袋齐齐转向靠窗的位置。
      谭瑾瑜愣了两秒:“江哥,你不是睡着了吗?”
      江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
      “我是趴着呢,外面太吵,我也没睡着,恰巧看了一眼,就看到周驰出去了。”
      他说完又把下巴搁回手臂上,侧过脸,留给他们一截清瘦的后颈。
      谭瑾瑜噎了一下:“……哦哦,好。”
      江犹没动,下巴还搁在臂弯里,眼皮半垂着,像一尊没完全醒过来的瓷像。
      陆之夏看着那截侧脸,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江哥…有没有人说你很漂亮?”
      话音落地。
      陈琛抬手就是一下
      “嘶——你干嘛!”
      “陆之夏你是放假脑子放傻了吗?”陈琛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但没完全压住,“江犹那是帅,好吧。”
      陆之夏捂着头,愣了半秒,恍然大悟。
      “噢!”他立刻正色,像在纠正一个重大口误,“江哥你就是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帅。
      江犹这人,高一刚认识那会儿就觉得惹不起。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惹不起——恰恰相反,他看起来太好说话了。不怎么和别人主动说话,有事找他他都会尽力解决,问问题也答讲的很细心,看起来很清冷,但有时候吧又像头晒着太阳就不想动弹的猫。
      后来才知道,猫有爪子。
      高一刚开学那阵子,年级里几个好胜心很强的人盯上他了。理由也简单——成绩太好,长得太帅,追他的人太多。
      他们不服。
      一开始是小动作,江犹没理。后来升级成布局、栽赃、当着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江犹还是没理,只是看人的眼神淡了几分。
      直到某天,那些人堵到他面前,以为他不敢动手。据当时在场的人说,没人看清是谁先动的手。
      只记得江犹撂倒第一个人的时候,表情和冰山没什么两样。后面的事就乱了,等老师赶到,地上躺了三个,墙上溅了血,江犹站在那儿,校服领口歪了,袖口卷到小臂,指节破了皮,渗着丝丝血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吭声。
      后来那几个被开除了。江犹记过一次,一年考察期,表现良好就撤销。
      这事传了很久。见过那一幕的人说起来,语气都还发紧:“你是没看见……真的吓人。”
      可奇怪的是,那些话传到江犹耳朵里,他只是“嗯”一声,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不爱提。也不觉得那有什么好说的。
      相处久了会发现,这人其实脾气挺大——水杯没拧紧漏了书包,能拧着眉头擦十分钟;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被人端走,能一路沉着脸走到座位。但那种大,是雷声大雨点小,气鼓鼓十分钟,买包栗子就忘了。
      他从没真正生过谁的气,对身边的人都很好。
      江犹从桌洞里拎出那袋糖炒栗子,往桌沿一搁。“行了,少贫啊。这里还有些早上买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谭瑾瑜眼疾手快,一把抄起袋子:“江哥,你最好了——”
      陆之夏紧跟其后,声调还上扬了半个度:“江哥,你最好了!”
      顿了一下。
      “我要是个女的,就非你不嫁。”
      空气静了两秒。
      谭瑾瑜噗的一声,栗子差点喷出来。陈琛本来只是旁观看戏,被这声一勾,嘴角也跟着咧开。
      “哈哈哈陆之夏你这是干嘛啊……”
      两人笑倒成一团,谭瑾瑜捂着肚子,陈琛拍着桌子,此起彼伏,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江犹嘴角抽了一下。
      “……陆之夏你这什么狗屁话?”
      陆之夏一脸真诚:“我是觉得你太好、太优秀了。”
      江犹看着他,沉默两秒。
      “我以为你脑子抽了。”
      谭瑾瑜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不行了……笑得肚子疼……”
      江犹把目光收回去,语气也带着笑意,像在镇压一场小型暴乱。
      “适可而止啊,小鱼儿。”
      陈琛终于从笑声里挣扎出来,站起身,理了理笑歪的衣领。
      “我走了,得去找一下周驰。”
      “好。”
      谭瑾瑜顺嘴溜出一句:“一路顺风啊。”
      陆之夏无缝衔接,毫无心理负担:“半路失踪。”
      陈琛刚迈出的步子顿住,回头:“陆之夏,不要太皮。我是去找人,不准备过奈何桥。”
      陆之夏就像听觉系统临时离线,语气虔诚:“记得喝孟婆汤的时候,让孟婆别兑水啊。”
      说完,起身就往门口蹿。
      “你别跑——!”陈琛拔腿就追,“我今天非要同你决一死战!”
      “小鱼儿救命啊!!!”
      谭瑾瑜坐在原位,笑得肩膀直抖。
      “鸡同鸭讲。”
      他往门外探了探脑袋,扬声补了一句:
      “陆之夏——我来救你了——”
      陈琛头也不回,声音从走廊炸回来:
      “欺负我没队友是吧!周驰你死哪去了!”
      前排正在打听消息的周驰猛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茫然四顾。
      “……谁在想我?”
      坐在教室里的江犹也起身往外走,他站在走廊上,手撑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微风吹动他额前的刘海。
      不远处爆发出压低的尖叫。
      几个女生互相攥着手腕,脸从耳根红到脖颈,头埋下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九月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碎在他的发梢。
      九月又是个心动的月份呢
      ……
      教学楼今天人多得不像话。
      谭瑾瑜被人群挤着往前挪,胳膊肘都不知道撞了谁几回。他侧身让过一个抱着书包的高一新生,又被后面的人流推着走了三步。
      “今天新生多我能理解,”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郁闷,“怎么高二高三的也有这么多在啊”
      他踮脚往前望,哪里还有陆之夏和陈琛的影子。
      “……人山人海的。”
      正准备往人少的地方挤,余光扫到一张熟脸。
      “周驰!周驰——!”
      周驰回过头,拨开两个人走过来:“你怎么在这?”
      “刚出来找陆之夏和陈琛,结果人多找不见了。”谭瑾瑜松了口气,“陈琛也在找你呢,没想到我先碰到你了。”
      “巧了啊。”
      “你在这干嘛呢?”
      周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今天好像回来了一位大神。”
      谭瑾瑜没太在意:“什么大神不大神的……”
      “好像是之前的学生,不知什么原因休学了一段时间,今天刚回来。”周驰抬了抬下巴,往楼下示意,“如你所见,除去今年的高一新生,现在这下面的人,有一大半都是为了那个男生来的。”
      谭瑾瑜愣了一下:“是个男生?”
      “嗯。长得很高,白白净净,还挺帅的。”
      “……成绩怎么样?”
      周驰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据说在校读书期间都是第一。包括各种竞赛、联考,都是第一。”
      谭瑾瑜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完了。”
      他转身就走。
      “——我江哥危!”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匆匆丢下一句:“你去找下陈琛吧,他在找你。”
      周驰点点头:“好,人多你注意别摔了。”
      谭瑾瑜已经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海里。
      ……
      谭瑾瑜上楼是三步并两步的。
      一米八的个子,腿够长,蹬起来倒不算费劲,只是急。他心里犯嘀咕:校长到底怎么想的,一楼是校长办公室和接待室,还有公开课教室;高一在二、三楼,高三在四楼,非把高二塞到五、六楼——每天爬八趟,腿都壮了一圈。
      想着想着,三楼转角处,一个人侧闪出来。谭瑾瑜差点撞上去,脚下猛地一刹。
      “对不起,对不起!”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半步,话已经先飞出嘴边。
      对方侧身让了一下,语气很轻。
      “没关系。”
      然后擦肩走开了。谭瑾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挺高的。
      ……
      五楼。
      江犹还站在走廊上。
      手撑着栏杆,背脊放松地微弯,风吹得他衣领轻轻翕动。九月的阳光从他侧脸切过去,把那道轮廓镀了一层极浅的绒光。
      谭瑾瑜小跑着贴过去,气还没喘匀。
      “江哥——”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
      “大事不好了。”
      江犹偏过头,眉尾微微抬起:“怎么了?”
      顿了一下。
      “别急,先平稳呼吸。”
      谭瑾瑜点点头,用力吸了两口九月的空气。
      等那阵心跳缓下来,他才直起身,开口时声音还带着点喘。
      “学校回来了一个学生。”
      江犹看着他,没接话,示意他说下去。谭瑾瑜把周驰的话精简成几颗石子,噼里啪啦倒出来:男的。休学回来的。很高,白净,挺帅。
      成绩——“据说……在校的时候,全是第一。”
      “竞赛、联考,都是第一。”
      “楼下那堆人,一半是看新生,另一半是来看他的。”
      江犹听完,只有在一处微微顿了一下。
      ——“中间休学了一段时间”。
      他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瞬,像风过水面,没等人看清,已经平了。
      谭瑾瑜浑然不觉:“江哥,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危吗?”
      江犹笑了。他抬手,指节在谭瑾瑜额头上轻轻一敲。
      “我危什么,”他收回手,语气散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江哥有怕过吗?”
      “嘶——”谭瑾瑜五官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倒也是。”
      他正想抬手去揉,江犹的手已经落下来了。掌心覆上他额角,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凉。
      谭瑾瑜抬头看他。“今年九月有些冷啊,你还是多穿点衣服吧,江少。”
      江犹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笑了一下。
      那笑从唇角漾开,露出两颗小虎牙,尖尖的,像猫。
      “没你那么娇生惯养。”他顿了顿。
      “进去吧,外面还是有点冷的。”
      谭瑾瑜没动。他看着那两颗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虎牙,鬼使神差地开口:“江哥,你以后多笑笑吧。”
      江犹抬眼。
      “没准今年高一又会有你的小迷妹。”
      江犹哭笑不得:“得了吧你。你知道你江哥不关心这些。”
      谭瑾瑜跟上他的步子,两人并肩往门口走。
      “江少,”谭瑾瑜拖长了调子,“关心一下人生大事啊。”
      江犹恨不得再给他来一下
      “不着急,”他说,“我才十七岁。”
      这回换谭瑾瑜笑了。
      九月的光从门框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进去,背影被阳光拉成两道细长的影。
      而他们只要稍稍抬头往前看就能看见对面楼上站着一个少年,身上的穿着打扮和谭瑾瑜在楼梯转角差点撞上的人一模一样。
      “笃笃笃。”
      “请进。”
      周文宇抬起头,搁下笔。
      门开了,走进来的少年身形修长。
      “校长好。”
      周文宇笑了笑:“好,秦淮同学,请把你的资料给我”
      秦淮伸手递了出去。
      “秦淮同学——”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又抬头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平静的脸,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感慨,“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秦淮垂着眼,声音很轻。
      “嗯,回来了。”
      周文宇看着他没有说话,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才问:“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秦淮顿了一下。
      “应该不会走了。”
      周文宇点点头,把资料放回桌上,顺手翻了翻。
      “你去二楼211政教处,把学生档案弄一下。那里会安排你后面的事情。”
      “好。”
      秦淮出了门就去二楼找政教处了。门是关着的,他索性敲了一下,里面有人让他进去。政教处主任还是不一样,没有周文宇那么年轻。周文宇只有三十七,但眼前这位政教处主任明显就有五十多岁了。年龄的增长反而映衬着他政教处的威严。
      秦淮“老师好”
      “秦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有力,却不显严厉,“都是老熟人了,怎么回来这么生疏?”
      秦淮站在原地,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按常理来说,我只读了半年,”他说,“但我们偏偏不能按常理来。”
      潘添羽盯着他看了两秒,而后靠回椅背,抬手示意他坐。
      “你坐。”
      秦淮在对面坐下。
      “初中就认识你小子生怕你被隔壁星云一中抢走,我不得盯紧点啊。”
      秦淮“嗯,接下来什么安排?”
      潘添羽翻开手边一份名册。
      “你接下来去哪个班——”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
      “高二(3)班。”
      秦淮眉峰微动。
      “(1)班你回不去了。”
      秦淮顿了顿。
      “怎么?我就休个学,不至于(1)班都回不去吧。”
      潘添羽从名册上抬起眼,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带着一点看穿少年心气的了然。
      “不是你的问题。”
      他合上名册。
      “学生重新分班组合了。(1)班已经不是你原来那个班了。”
      秦淮沉默了两秒。
      “那是变好了,还是坏了?”
      “中等偏上。”潘添羽把名册推到一旁,靠进椅背,“现在最好的是(3)班——因为有成绩最好的江犹在。”
      他看见秦淮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凝滞,便又继续道:
      “你还记得许芷吗?”
      秦淮想了想,点头。
      “超级强一女老师。二十九岁,在别人看来根本没什么经验——但偏偏她历届的学生都很优秀。”潘添羽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公认的事实,“她不让江犹走。正好大家也都觉得她教书不错,便就把(3)班调整为最好的班了。”
      秦淮向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方才在潘添羽面前说的那几句,已经够他身边所有人震惊半个月了。
      “许芷老师在哪层?”
      潘添羽抬眼看了他一下,“教学楼五楼,501。你去吧,学生档案的事我会给你处理好。”
      秦淮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手时,他顿了一下。
      “好…”
      “不过您这楼真难爬。”
      潘添羽睨过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淮已经推门出去了。
      谭瑾瑜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他没说的话被另一个人轻飘飘的说出来了。
      秦淮到了五楼。这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了。
      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学生,先是随意扫一眼,然后目光定住,脚步慢下来,等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和同伴交头接耳。
      秦淮没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起,学校论坛就已经炸了。
      旧帖被顶上来,新帖在刷屏。
      标题简洁,惊叹号叠惊叹号:
      「他回来了。」!!!
      ……
      501的门虚掩着。
      秦淮抬手,指节叩响门框。
      “老师好。”
      许芷转过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从秦淮的眉眼扫到肩线,又从肩线落到他规整的衣服上,毫不遮掩地打量了一遍。
      “秦淮同学是吧——”
      如他所想,许芷是个热情的老师,长得很精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高中刚毕业的小姑娘
      她笑起来,语气轻快得像在拆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很高兴认识你,欢迎你加入我们班。”
      秦淮没有后退。
      他早已习惯成年人见到他时那些复杂的目光——审视的、试探的、过于热切的。
      但许芷不一样。
      她的热情是直的,没有钩子。
      秦淮微微垂眼。
      “老师,我情况您也了解了吧?”
      “了解了。”许芷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顺手理了理桌上散落的名单,“你坐吧。等下面的新生报到结束,你随我一同去班上。”
      秦淮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新生还在操场上列队,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入学须知。
      他安静地等着。
      ……
      而此时,高二(3)班的教室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桌椅挪动声、拖把撞到墙角的闷响、谁踩了谁的脚又笑着骂开,混成一片热闹的嗡嗡声。
      江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沿,转着笔。笔杆在他指间翻飞,银色的笔夹一明一灭,像只不知疲倦的蜻蜓。
      谭瑾瑜正跟他吐槽食堂的糖醋排骨又涨价了,陆之夏在旁边附和,说涨价就算了还缩水,上次打了三块有两块是纯肥的。
      江犹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的笔没停。
      陈琛从门口走进来,清了清嗓子。
      “大家把教室卫生都打扫一下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满屋的嘈杂。
      “门、窗都要擦一下,黑板要擦,外瓷内瓷都要擦。”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地要扫,记得要拖干净啊,水渍没干别踩。”
      有人已经开始找抹布了。
      “最后别忘了空调顶和饮水机上面——也要擦一下。”
      他环顾一周。
      “大家行动起来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动起来了。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磨蹭。
      拿扫帚的拿扫帚,拎拖把的拎拖把,抹布在水盆里浸湿又拧干,哗啦啦的水声此起彼伏。
      陈琛站在讲台边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浮起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别的不说,高二(3)班是真的团结。就像无论到哪,总是能团结。
      连许芷都没想过,这帮孩子能处得这么好。她曾担心过,把最好的学生拢在一起,会不会谁也不服谁,会不会冷,会不会散。现在看来,是白操心了。
      江犹被分配到擦空调顶和饮水机顶。
      谭瑾瑜和陆之夏一人一把拖把,正从后往前拖地。
      “江哥,让一让你那尊贵的脚——”
      江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踩在地上的鞋。
      “……地还没湿。”
      “提前让你感受一下被清洁的仪式感。”
      江犹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们,绕过两把还在空中比划的拖把,走到空调前。
      他抬手,抹布覆上空调顶,慢慢推过去。灰尘很薄,几乎没积多少。饮水机顶更干净,只有一点浮灰。他擦完,把抹布对折,翻了个面。
      窗外的新生还在列队,广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教室里拖把划过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之夏不知跟谭瑾瑜说了什么,谭瑾瑜笑骂了一句“你有病吧”,拖把差点怼到他脚后跟上。
      窗外的九月,云走得慢,阳光铺了一地。
      501的门还虚掩着。
      秦淮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听见走廊那头隐约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拖把撞到墙角的闷响,还有谁压低了声音笑着骂人。
      五楼。
      他明天要去的那个班。
      ……
      他们效率很高,窗明几净,地砖泛着水光。拖把归位,抹布叠好,被挪动的桌椅也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累是真累,但活儿干完了,手就闲不住。
      陆之夏第一个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几秒,他的表情从放松慢慢凝住,眉头蹙起,眼皮微微撑开——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怎么了?”谭瑾瑜凑过来,脑袋往他肩头探。
      陆之夏没抬头,声音有点飘。“学校论坛里……有个帖子热度非常高。”
      “什么帖子能比过有我们江哥帖子的热度啊?”谭瑾瑜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把视线落到屏幕上。
      然后他没声了。
      过了两秒。
      “……还真有帖子比江哥的热度高。”
      前后左右,听到这句话的同学纷纷摸向自己的手机。
      解锁、点开论坛、加载——
      “我艹,”一个声音从后排炸开,“这不是秦哥吗?!”
      “江知深快看学校论坛帖子!”
      被点到名的江知深迅速掏出手机,倒也不是着急想看帖子,就因为那句秦哥。
      “……还真是秦淮。”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
      涟漪一层层荡开。
      “秦淮回来了?”
      “卧槽,是他,真的是他——”
      “他不是休学了吗?怎么突然……”
      “我高一跟他一个班过,他成绩真的好恐怖。”
      “人也帅啊,当时好多女生追他……”
      话音未落,角落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我的男神他回来了”
      “我的白月光他回来了”
      “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尖,足够密。
      谭瑾瑜没加入这场骚动。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边那个人。
      “江哥啊——”他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像在唱一首小调。
      “——现在危不危?”
      江犹手里还转着那支笔。笔杆从虎口翻到指背,又从指背滑回掌心,一圈,两圈,三圈。
      江犹一脸与世无争的样子,“别嚎,我危个头啊,我危。”
      谭瑾瑜“啧”了一声,收回视线。“好吧,我们江少不带怕的。”
      陆之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随口接道:“哎,我们又不招惹人家,怕什么啊。”
      谭瑾瑜点点头,一本正经:“是是是,我们可是三好学生。”
      话音刚落。
      ——上课铃响了。
      满屋的手机在同一秒暗下去,屏幕扣进桌洞、滑进裤兜、压进书页底下。
      默契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江犹把手里在转那支笔放下,从桌洞里抽出一本作业。
      窗外九月的光落在他手背上,细细的一道,没有重量。
      许芷踩着高跟鞋进来的时候,走廊那截风也跟着涌进半寸。她站上讲台,手里捏着一沓成绩单,发梢还带着九月空气的凉意。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高挑,安静。
      许芷头也没回:“别杵那了,进来吧。”
      于是那个人在所有同学震惊的目光中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像走进一场早已写定的重逢。
      许芷笑了笑,把成绩单搁在讲台上。
      “自我介绍吧。”
      秦淮点头。他转过身,面向着同学,声音不高不低:“大家好,我是秦淮。”
      顺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落笔。
      ——秦淮
      笔锋收得干净利落,最后一横稳稳顿住,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曳。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转过身。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心怀鬼胎。
      有人刚在论坛刷完他的旧帖,这会儿人已经水灵灵地站到了讲台上;有人认出他是去年竞赛榜上那个消失了一整年的名字;有人只是盯着他的脸,张了张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只有谭瑾瑜不一样。他缩在座位上,小声嘀咕:“……这不是我今天差点撞上的人么。”
      陆之夏偏过头:“你说啥呢?”
      谭瑾瑜摇头:“没什么。”
      他没认出来,是因为当时没看清脸。但那个声音,他记得。
      江犹也看着讲台。
      他倚着椅背,坐姿松散,手里没有转笔。他只是看着。眉眼、肩线、站姿。这个人的气质确实不是随便哪里都能碰到的,像深冬的湖,没有风也自己结着薄冰。
      但他不感兴趣。
      江犹收回视线,目光落向窗外。
      下一秒,那道目光又追过来了。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他眉骨上。
      江犹抬眼。
      讲台上那个人正看着他。
      隔着桌椅,隔着满教室窸窣的私语,隔着九月早晨尚未散尽的薄光。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江犹没动。
      内心:这人什么鬼,盯着我看干什么?
      秦淮也没动。
      内心:这位应该就是江犹。
      许芷的声音适时插进来,斩断了那根无形的线。
      “你下去坐吧。”
      秦淮转身,目光扫过教室。
      只剩一个空位了。
      他走下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芷清了清嗓子。“好了啊,现在来讲讲你们的成绩。”她拿起成绩单,语气从方才的轻快陡然沉下来,像琴键按下低音区。
      “你们应该也都知道自己的成绩了吧?”
      没有人接话。
      “有些人进步了,有些人也退了点啊。”她扫过全场,“要不断提升,厉害的人还有很多,你们不要放弃。”
      她的目光落在某一处,顿了一下。“上次成绩,江犹同学算是超常发挥啊”
      她点了点那张单子。
      “发挥得太好了,732分。”
      江犹坐在窗边,没有躲开这道视线。
      “你那个语文啊,稍微捞它一把好吗?作文就扣很多分了,你多练练。”
      江犹弯了一下嘴角。
      “好。”
      “其他就是英语,作文多检查一下。”许芷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理科倒是没什么问题,平常考试也细心一点,别写错了符号、选项。”
      “好。”
      许芷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念。
      前十五名,进步很大。
      十五到四十五名,小幅进步“步子再小,总归是在进步,慢慢来也没关系。”
      最后十四名。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要加把劲啊。”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许芷看着底下那些微微垂下去的脑袋,忽然笑了一声。“你们那么安静干嘛,我又没凶你们。”
      她把成绩单翻了个面。
      “开学第一天,别丧着个脸啊。多笑笑。”
      她扫了一眼教室的布局。“还有,把桌子合并一下,人太多了,过道较窄。”
      她抬手比划:“一、二组合并,三、四组合并,五组单独,六、七组合并,八、九组合并。”
      她拍了拍手“快行动吧。”
      教室里动起来。
      桌椅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金属腿刮过地砖,吱吱嘎嘎响成一片。
      秦淮是第二组最后一个。他起身,把桌子往第一组的方向挪。一米,半米,直到两张桌沿完全并齐。
      他坐下来。
      然后转过头。
      四目相对。
      对方的眼睛是浅棕色,只有最外一圈浅浅的黑。睫毛根根分明,又密又长,像落了霜的芦苇。
      他的同桌是江犹,对方没有讲话,当然,他也不会讲。秦淮放下书包,江知深就跑过来了。
      “秦淮——”脸上还带着没压住的笑意。“终于回来了”江知深从门口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没压住的笑意。“终于回来了。”
      “嗯,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江知深在他桌边站定,语气随意,眼睛却亮着,“就是没有你的日子,孤单寂寞啊。”
      话音未落,讲台上传来许芷的声音:“搬好了就坐下。”
      江知深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等会儿聊。”
      秦淮点了点头。
      等桌椅全部归位,江犹才收回环顾四周的目光。那个和秦淮讲话的男生,坐在谭瑾瑜后面。
      他记得那张脸。江知深,原(1)班的。
      许芷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圈。“新的学期,希望同学们好好相处,共同进步。”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每双耳朵里。
      “还有一些时间,先自习。下课铃响了就自由活动,今天没有课程。”
      “但待会儿会有老师来通知要搬书什么的,到时候就去搬。”
      “好。”
      底下的回应稀稀落落,但并不敷衍。
      许芷笑了一下。
      “行了,干你们自己的事吧。”
      “江犹,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犹站起来。他没有让秦淮起身让路。只是把椅子往后一撤,侧身从后排绕了出去。最后一排的好处,大概就是这个。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江犹敲了一下。
      “进。”
      他推门进去。许芷正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时,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江少爷,”她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优秀啊。”
      江犹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接话。他和许芷相处一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开场。许芷这样的年轻老师,学校里那点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前排吃瓜,实时追更,说出来的话从来不必惊讶。
      “……没有。”江犹垂下眼,“每年优秀的人有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隔壁桌传来一声闷笑。许芷偏过头。“笑什么笑?”
      陈佑放下手里的教案,抬手挡了一下嘴,笑意却从眼角跑出来。“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我就是看着你带崽一样……有点想笑。”
      许芷眯起眼。
      陈佑,高二(3)班数学老师,跟她年纪相仿,嘴贫是出了名的。
      “你先一边去。”
      陈佑识趣地转回去,肩膀还在抖。
      江犹适时开口:“那我……”
      “和你还没完。”许芷把目光收回来,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明天周一升旗仪式,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要上去发言。”
      她看着他。
      “要做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江犹点头。
      “知道。”
      许芷“嗯”了一声,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另外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眼。“秦淮同学刚回学校,你帮忙照顾一点。”
      江犹没说话。
      “告诉他,明天的发言也有他,”许芷把文件夹合上,“叫他准备一下。”
      “……哦。”
      ———
      “笃、笃。”
      江犹敲了敲他的桌面。
      秦淮抬起头。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
      “班主任让你写个稿子,明天升旗要用。”
      秦淮看着他。“嗯,知道了。”
      他本想起身让江犹进去,但江犹先快一步绕过他走到后面,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
      下午。
      许芷再次走进教室。
      “书都拿到手里了吗?”
      “拿到了。”
      “有没有少的或多的?”
      “没有。”
      许芷点点头。“好。等会儿下课就放学了。明天住校的把用品带过来,今天下午学校不会关门,东西自行安排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寝室表格我发到群里了,记得看。”
      她抬起头。“另外,明天周一有升旗仪式,不要迟到。”
      “好。”
      许芷扫了一眼底下的面孔。
      “收拾东西吧,下课铃响了就走。”
      ———
      铃声响了。
      教室里桌椅挪动,书包拉链声此起彼伏。谭瑾瑜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转头看向窗边。
      “江哥,你东西都运过来了吗?”
      “运过来了。”
      谭瑾瑜掏出手机,划开寝室分配表。
      “我刚看了分配表,”他凑过来,把屏幕往江犹那边斜了斜,“一共十二个人”
      他掰着指头数:
      “你、我、小夏、陈琛、周驰。”
      “还有秦淮、江知深、周楚、暮风、路景崇、鹤川泽、谢凌。”
      江犹听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风过湖面。
      “……还真是各路神仙都来了。”
      谭瑾瑜把手机扣回掌心,表情有点崩溃。
      “秦淮、江知深、鹤川泽、谢凌是(1)班的,”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敌方阵容分析,“周楚、暮风、路景崇虽说是(2)班的,但他们和秦淮熟啊——”
      他抬起头。
      “这怎么处?”
      江犹没接话。他书包拉链拉到头。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往宿舍楼的方向去。
      “没事。”江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我们又不招惹人家。
      “再说了,不是还有陆之夏、陈琛、周驰他们嘛。”
      “你还怕熟不上?”
      谭瑾瑜跟在他身后,“……我希望熟成最铁的哥们,”他小声嘟囔,“不想和他们互掐。”
      “好了,别想了,随机应变。”
      声停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304,门开的瞬间,寝室里的景象铺进眼底
      周驰正对着一个拉杆箱发愁,箱子摊开在地上,东西堆得小山似的,他蹲在那儿翻了两遍,又站起来,挠头,再蹲下去。
      其他人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拾。
      哦,还少了秦淮和江知深。江犹最不喜欢猜测别人,非常尴尬的是五个人把他丢了出来。
      燕云六中的床也是学校自己设计的,是上床,但下床顶多说是个中床也不过分,因为最下面是一套桌椅双人的那种。
      江犹无奈,他不想睡最上面所以选了下床,选的还是没有一个人的,他倒无所谓。收拾完已经有点晚了,陆陆续续的都走了,寝室钥匙就在桌子上,谁也没拿,当然江犹也不会去拿。
      初秋傍晚,空气里有夏末残存的倦意,薄薄一层,像洗旧的白衬衫。银杏叶也刚刚开始泛黄,像被阳光吻过的书页边缘,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铁栏杆上爬着的藤蔓褪去了浓绿显出几分浅淡的赭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