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纸嫁 ...
-
《纸嫁衣29:沉月谣》
第五章龙骨
邱看轻跟着林守正走了大约半小时,才在祥芝镇边缘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旅馆的门脸很窄,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理发店之间,招牌上的字掉了大半,只剩下“XX旅社”四个字勉强可辨。一楼是接待厅,摆着一张老式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台积满灰尘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深夜的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一款不知名的保健品。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件花哨的睡衣,正嗑着瓜子看电视。见有人进来,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两人一眼。
“住宿?身份证。”
林守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邱看轻摸了摸口袋,找出自己的身份证,也递了过去。胖女人登记了一下,收了钱,扔出两把钥匙:“二楼,206和208。热水到十二点,过了点就没得了。早上八点退房。”
邱看轻接过钥匙,跟着林守正上了楼。楼梯狭窄陡峭,扶手油腻腻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走廊里铺着褪色的地毯,墙纸斑驳,有几处已经脱落,露出下面发霉的墙面。灯泡是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条走廊像医院的太平间。
林守正在206房门口停下,用房卡刷开门,回头对邱看轻说:“你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去万阴宫。”
“我不困。”邱看轻说,“我想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守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进来吧。”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台老式电视,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帘是深色的,拉得严严实实。林守正打开灯,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想知道什么?”他吐出一口烟雾,问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事?你为什么会那些……那些法术?”邱看轻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林守正没有急着回答。他吸了几口烟,像是在组织语言。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扩散,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我姓林,叫林守正,福建莆田人。我们家世代都是做道士的,从我太爷爷那辈开始,就在沿海一带跑,帮渔民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事情。”他弹了弹烟灰,“我这次来祥芝,是因为一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说,今年七月二十九,祥芝东埔海面会有‘大事’发生,让我务必赶来处理。”林守正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邱看轻。
邱看轻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的字是用打印机打的,宋体,字号不大不小,内容简洁明了:
“林道长台鉴:今年农历七月二十九,月圆之夜,石狮祥芝东埔海面将有沉城鬼婚重现。此次非同以往,恐有大祸。望道长届时莅临,以道法镇之。知名不具。”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寄件地址。
“你查过这封信的来源吗?”
“查过。邮戳是石狮本地的,但寄件人一栏写的是‘内详’,根本找不到是谁寄的。”林守正掐灭烟头,“我本来不想来——这种匿名信,一年到头能收到十几封,大部分都是恶作剧。但这封信里提到了‘沉城鬼婚’,这个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所以我决定来看看。”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我到祥芝之后,先去了一趟东埔村,打听了一下情况。村里人告诉我,有个姓邱的后生最近回来了,住在海边那栋老房子里。我一听就知道,这事跟你有关。”
“为什么?”
林守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你姓邱。六十年前,邱大勇带着十一条汉子出海,再也没有回来。这件事在沿海一带的道士圈子里,一直是个传说。”
“传说?”
“对。传说当年邱大勇并不是因为台风或者海难死的,他是被‘请’走的。被海里的东西请走的。”林守正又点了一根烟,“我师父的师父,当年曾经想插手这件事,但被人拦住了。拦他的人说,这是邱家的因果,外人不能干预。否则,会惹来更大的祸。”
“那你今晚为什么又要出手?”
林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那封信上说,‘此次非同以往,恐有大祸’。我猜,写这封信的人,是希望我来阻止这场婚礼,而不是旁观。”
邱看轻攥紧了手里的信纸:“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明天先去找万阴宫那位老太太,把事情问清楚。”林守正站起身,“她既然能把那枚‘永镇铜钱’给你,说明她知道的内情比我多。我们需要知道,那个新娘到底想要什么,才能找到化解的办法。”
“如果化解不了呢?”
林守正没有回答。他只是掐灭了烟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就只能硬来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邱看轻就醒了。他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那艘红色的船,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以及林守正的符火在夜空中燃烧的景象。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在房间里等着。
七点半,林守正来敲门。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背着那个布袋,看起来精神不错。
“走吧,去吃个早饭,然后去万阴宫。”
两人在楼下的一家小吃店吃了面线糊和油条。邱看轻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林守正则吃得干干净净,还加了一根油条。吃完结账,两人步行前往万阴宫。
清晨的祥芝镇已经有了几分热闹。渔船陆续回港,码头上人来人往,鱼贩子们在高声吆喝,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昨晚的海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今晚还会发生什么。
万阴宫的门依然虚掩着。邱看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殿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和昨天来时一模一样。但今天,香案前没有坐着那个老太太。
“人呢?”林守正环顾四周。
邱看轻走到神龛侧面,探头看了看后面的小门。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间很小的起居室,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柜子。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水还是温的。
“应该没走远。”他说。
两人在殿内等了一会儿。大约十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太太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见林守正,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有客人?”她把袋子放在香案上,打量着林守正,“这位是?”
“我叫林守正,从莆田来的。”林守正拱了拱手,“昨晚在海上,多谢您的铜钱。”
老太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铜钱是我给他的,不是给你的。你用不着谢我。”
“但您知道我会来。”林守正说,“那封信,是您寄的吧?”
老太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转过身,看着两人。
“信不是我写的。”她说,“但我确实知道有人会来。昨天晚上,万阴宫的香烧出了一个‘贵人到’的卦象,我就知道,该来的人来了。”
她走到香案前,在一个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个蒲团:“坐吧。”
两人依言坐下。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一切。”林守正说,“沉城鬼婚的来历,那个新娘的身份,以及——为什么是邱家。”
老太太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良久,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邱看轻身上。
“你爷爷邱大勇,年轻的时候,曾经救过一个人。”
邱看轻一愣:“救人?”
“那是在他出事之前的第三年。有一次,他独自驾着小船出海钓鱼,在东边那片海域遇到了一条翻了的渔船。船上只有一个 survivor——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块木板,在海上漂了大半天,已经快不行了。你爷爷把她救上船,带回了岸上。”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海上遇难,她一个字都不回答。你爷爷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到了当时的乡公所。乡公所的人查了几天,也没查到她的身份。后来,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
“对。在乡公所待了三天之后,有一天夜里,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老太太顿了顿,“但她在离开之前,托人给你爷爷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七月二十九,不要去东边。’”
邱看轻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爷爷当时并没有在意。但到了第二年七月二十九,他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件红色的嫁衣,和一封信。信上写着:‘明年今日,我在老地方等你。’”
“那件嫁衣……”
“就是你藏在房梁上的那件。”老太太说,“你爷爷收到嫁衣之后,非常不安。他把嫁衣藏了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到了第三年的七月二十九,他还是驾船出海了。”
“为什么?”邱看轻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明明知道那是个陷阱,为什么还要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封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话。”她看着邱看轻,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如果你不来,我会去找你的家人。’”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邱看轻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明知道那片海域危险,还是要带着十一条汉子出海。他不是去探险,不是去寻找宝藏,他是去赴约的——用自己的命,换家人的平安。
但他失败了。他没能回来,那个承诺也没有兑现。于是,那个女鬼等了六十年,等到了下一个邱家的男人——他,邱看轻。
“那个女鬼到底是谁?”林守正打破沉默,“她为什么非要和邱家的人过不去?”
老太太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木匣子。这个木匣子比昨天那个更大,也更旧,漆面已经全部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发黄的文书,纸张脆硬,边缘破损,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师祖留下来的笔记。”老太太翻开其中一册,找到某一页,递给林守正,“你们自己看吧。”
林守正接过来,邱看轻凑过去一起看。笔记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竖排,字迹工整秀丽,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洇开,辨认起来有些困难:
“同治三年春,余游历至泉州府,闻沿海一带盛传一事:晋江县祥芝乡有一陈姓大户,家有千金,名阿月,年方二八,容貌倾城。陈氏为女择婿,选中同乡一邱姓船商之子。两家议定,于同年七月二十九日成亲。
是年夏,泉州地动频发,沿海百姓惶惶不安。有渔人言,每至夜深,闻海底有异响,如巨兽低吼。七月初,陈家忽遭变故——邱家船商出海经商,逾期未归,音讯全无。陈家欲退婚,然邱家坚持如期迎娶。
七月二十九日,陈家小姐阿月身着嫁衣,坐于花轿之中,等候邱家迎亲队伍。然直至日暮,邱家无人至。是夜,大地震发,海水倒灌,沿岸数十里尽成泽国。陈家阖府上下,皆被海浪卷走,无一生还。
事后,有幸存者言,地震发生时,曾见一顶红色花轿漂浮于海浪之上,轿中新娘端坐不动,面色如生。旋而被巨浪吞没,不知所踪。”
邱看轻读到这里,手指已经冰凉。
陈家小姐阿月。邱家船商。七月二十九。
一百六十二年前那场地震和海啸,夺走了那个新娘的生命。而她等了一整天的那个人——那个邱家的儿子——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邱家的船商……”邱看轻艰难地开口,“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看着他,缓缓说道:“那支船队在地震发生前三天就回到了泉州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邱家的少爷,没有去迎亲。”
“为什么?”
“笔记上没有写。”老太太摇头,“有人说他是怕了,有人说他是在海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想娶陈家小姐。真相如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邱看轻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珠串,又摸了摸胸口的铜钱。一百六十二年前的恩怨,延续到今天,落在了他的头上。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一个失约的新郎。
“那枚铜钱呢?”林守正问道,“‘永镇’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从木匣底部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残破的木牌,大约巴掌大小,厚度约一指,颜色乌黑,表面布满裂纹。木牌上刻着几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镇海”二字。
“这是我师祖当年从沉城旧址捞上来的东西之一。”老太太说,“他说,那座沉城下面,镇压着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有明说。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永镇者,非镇城,亦非镇鬼,乃镇人心之贪也。’”
林守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邱看轻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守正解释道,“那座沉城下面镇压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人心的贪婪。你爷爷当年之所以会去那片海域,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赴约——他可能是冲着沉城里的‘宝贝’去的。”
邱看轻愣住了。
他想起阿土伯说过的话——爷爷是祥芝最有本事的船长,别人不敢去的海域他敢去,别人捞不到的鱼他捞得到。一个这样的人,会被一个女鬼轻易引诱到死亡之地吗?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冲着那片海域的“财富”去的?
而那件嫁衣,只是一个诱饵?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林守正。
林守正沉思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今晚,我们去一趟沉城。”
“什么?”邱看轻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那个新娘不肯放过你,那我们就主动去找她。”林守正说,“与其等她来找你,不如我们去找她,把话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她是个鬼!”
“但她曾经是人。”林守正看着他,“她有执念,有不甘,有未了的心愿。只要她还保留着这些,她就能沟通。关键是——我们要找到她的弱点。”
“她的弱点是什么?”
林守正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老太太:“您知道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她的弱点,是她还穿着那件嫁衣。”
“什么意思?”
“那件嫁衣,是她执念的化身。她穿着它等了一百六十二年,因为它代表着她没有完成的婚礼。”老太太说,“如果能让她脱下那件嫁衣,她的执念就会消散。”
“怎么让她脱下?”
“除非她自愿。”老太太说,“或者——有人替她脱下。”
邱看轻和林守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那个人,只能是邱看轻。
从万阴宫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阳光很烈,晒得地面的柏油路泛起一层热浪。邱看轻眯着眼,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心情复杂。
“你真的打算今晚去沉城?”他问林守正。
“不然呢?”林守正点了根烟,“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连沉城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知道。”林守正吐出一口烟雾,“昨晚那艘船带我走过一次,我记得方位。”
“你不怕?”
“怕。”林守正笑了笑,“但怕也得去。这是我们这一行的宿命。”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邱看轻忽然停下脚步:“我需要回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
“那件嫁衣。”
林守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带着它去?”
“对。”邱看轻说,“老太太说,要让她脱下嫁衣,除非她自愿。但如果我把嫁衣带给她,告诉她——我来还你了——说不定她会愿意听我们说话。”
林守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走吧,我陪你去拿。”
两人沿着海岸线向东埔走去。白天的海面平静安详,渔船在海平线上缓缓移动,海鸥在天空中盘旋。一切都和昨晚截然不同,仿佛那个恐怖的夜晚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邱看轻知道,它发生过。而且,它还会再来。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阿水伯……”
“什么阿水伯?”
邱看轻把昨晚在路上看到阿水伯尸体的事说了一遍。林守正听完,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他死了?”
“确定。他的脸色是青灰色的,瞳孔都散了。”
“那他的尸体呢?今天早上有没有人发现?”
邱看轻想了想:“我没听说。今天镇上一切正常,好像没人发现死了人。”
林守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走,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昨晚邱看轻看到阿水伯的那块礁石附近。但礁石上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没有任何有人待过的痕迹。只有几根烟头和一片被踩乱的碎石,证明昨晚确实有人在这里坐过。
“你确定是这里?”林守正问。
“确定。就是这块礁石。”邱看轻指着那块石头,“他就坐在这里,面朝大海。”
林守正蹲下来,仔细检查了礁石周围的痕迹。他捡起一根烟头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扔掉。
“烟头是新鲜的,应该是昨晚抽的。”他站起身,“但尸体不见了。要么是自己走的,要么是被人搬走的。”
“自己走的?”邱看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已经死了!”
“死了不一定就不能走。”林守正的语气很平静,“有些东西,死后还会动。尤其是被怨气侵染的尸体。”
邱看轻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昨晚阿水伯那张青灰色的脸,和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如果那双眼睛在他离开后又重新聚焦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走吧。”林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嫁衣取了。其他的事,晚上再说。”
两人回到海边老厝。推开门的瞬间,邱看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屋子里太冷了。明明是盛夏,外面的气温至少有三十度,但屋子里却像开了空调一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对劲。”林守正低声说,一手按住了腰间的布袋。
邱看轻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海腥味,而是另一种——像是死鱼的腥臭,又像是腐烂的海藻。他走到堂屋中央,抬头看向房梁。
那根黑沉沉的梁上,油布包裹还在原位。
但包裹是打开的。
嫁衣不见了。
“糟了。”邱看轻脱口而出。
林守正快步走过来,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环顾四周:“你确定你把嫁衣放回去了?”
“确定。我昨天亲手放回去的,还用油布包好了。”
林守正没有说话,开始在屋子里仔细搜查。他查看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柜子,每一道门缝。最后,他在灶间的后门口停了下来。
后门是虚掩着的。
“你昨天锁了后门吗?”
邱看轻想了想:“锁了。我记得我锁了。”
林守正推开后门,门外的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浅,像是光脚踩出来的,比成年男性的脚小得多,纤细修长——是一个女人的脚印。
脚印从后门延伸出去,一路通向海边。
两人顺着脚印追了出去。脚印穿过乱石滩,绕过礁石,一直延伸到潮水线附近。在那里,脚印消失了,被涨潮的海水抹得一干二净。
林守正站在潮水线边,望着茫茫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她把嫁衣拿回去了。”他说。
邱看轻站在他身边,看着脚下那片吞噬了脚印的海水,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她来过。
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亲自来了一趟,把那件嫁衣拿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已经不需要他来“还”了?还是意味着——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今晚的仪式?
林守正转过身,看着邱看轻,神色凝重:
“今晚的事,恐怕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守正开始做准备。
他在旅馆房间里摆了一个简易的法坛——一张桌子上铺了黄布,摆上香炉、烛台、符纸、朱砂、毛笔,以及一把用红布包着的铜钱剑。他从布袋里拿出一摞符纸,用朱砂在上面画符,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
邱看轻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却无从下手。他只能坐在床边,看着林守正忙碌,心里越来越忐忑。
傍晚六点,林守正终于停了下来。他收起画好的符纸,把铜钱剑挂在腰间,又将一个布袋递给邱看轻。
“这里面有几张护身符,你贴身放好。还有一把糯米,遇到不对劲的时候就撒出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慌了,就输了。”
邱看轻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你呢?你用什么?”
“我用这个。”林守正拍了拍腰间的铜钱剑,“还有这个。”他拿起一枚小小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很亮,背面刻着八卦图案。
“这是……”
“八卦镜。”林守正说,“专克邪祟。必要的时候,它能帮你挡住致命一击。”
邱看轻把布袋系在腰上,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林守正看了看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芒。但这份美丽中,却隐藏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等月亮出来。”
晚上八点,月亮升起来了。
和昨晚一样,是满月。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铺开一条宽阔的光路。海面异常平静,没有风,没有浪,连潮水都停止了涨落,仿佛整个大海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林守正和邱看轻站在东埔码头的尽头。林守正穿着一身黄色道袍,腰间挂着铜钱剑和八卦镜,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邱看轻穿着那件红色T恤,脖子上挂着铜钱,手腕上缠着珠串,口袋里装着符纸和糯米。
“准备好了吗?”林守正问。
邱看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林守正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用打火机点燃,抛向空中。符纸在空中燃烧殆尽,灰烬飘散在海面上。他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念完,他睁开眼睛,望向海面。
海面上,开始出现变化。
月光下,那条银色的光路中央,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仿佛通往海底的入口。漩涡的边缘泛着白色的泡沫,中心则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走。”林守正说了一句,纵身跃入海中。
邱看轻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海水冰冷刺骨,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在下沉,不停地往下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水流在耳边呼啸。他试图睁开眼睛,但海水刺痛了他的眼球,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坚硬的,平整的,像是地面。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不,不是街道——是一座城市的街道。
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两旁是木结构的房屋,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门窗紧闭,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字迹——“陈记布庄”、“王记杂货”、“李记药铺”……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一百六十二年。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绿色的水幕,像是一层巨大的穹顶笼罩着整座城市。水幕外隐约能看见月光,但透过层层海水的过滤,只剩下朦胧的光晕,投下幽幽的、晃动的光影。
城市里没有水。
邱看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干的。他伸手摸了摸周围,空气是流动的,虽然带着一股潮湿的、海藻腐烂的气味,但确实是可以呼吸的空气。
“这是……东京城?”他喃喃道。
“对。”林守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就是沉了一百六十二年的东京城。”
邱看轻转过身。林守正站在他身后,正环顾着四周,神色凝重。
“你是怎么做到的?”邱看轻问,“我们是怎么下来的?”
“不是我把我们弄下来的。”林守正说,“是她让我们下来的。”
“她?”
“那个新娘。”林守正指了指街道的尽头,“她在等我们。”
邱看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街道的尽头,是一座高台。青石砌成,约有三人高,台面上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动。
高台上,停着一顶花轿。
红色的,崭新的,装饰着金色流苏的——花轿。
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但邱看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轿中注视着他。
“走吧。”林守正说,“既然来了,就去见见她。”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向高台走去。街道两旁的那些房屋,门窗紧闭,但邱看轻总觉得,那些窗户后面有一双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他不敢多看,低着头,跟在林守正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高台。
走到高台下,他看清了那顶花轿的全貌。轿身是朱红色的,漆面光滑如镜,上面用金粉描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四角各挂着一串金色的流苏,流苏末端缀着小小的铃铛,在无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轿帘是红色的锦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林守正在高台下停住脚步,抱拳行礼,朗声说道:“贫道林守正,携邱家后人邱看轻,前来拜会陈小姐。恳请小姐现身一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久久不散。
轿帘纹丝不动。
林守正又重复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正要再次开口,轿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纤长的手指,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只手掀开轿帘,然后,一个女人从轿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嫁衣,金线绣成的花纹在幽幽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的头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白皙的下巴和一抹鲜红的嘴唇。
她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邱看轻。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邱看轻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守正上前一步,挡在邱看轻身前:“陈小姐,我们今天是来和你谈和的。”
女人没有理会他,依然指着邱看轻:“你穿了红衣。”
邱看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T恤,点了点头。
“你愿意娶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突然,邱看轻一时间愣住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守正替他开口道:“陈小姐,邱家当年对不起你,但那是上一辈的恩怨。邱看轻是无辜的,他不应该为别人的过错承担代价。”
女人缓缓转过头,面向林守正。虽然隔着红盖头,但林守正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冷冷地盯着他。
“无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当年我坐在花轿里等了他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海水淹没了我的家门,等到我被海浪卷走,他都没有来。我的嫁衣被鲜血染红,我的身体被海水泡烂,我的魂魄被困在这座死城里一百六十二年——你说无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整座城市都在她的声音中震颤,街道两旁的房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要倒塌。
林守正握紧了桃木剑,但并没有拔出来:“陈小姐,我们理解你的痛苦。但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负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就算杀了邱看轻,也改变不了过去。”
“谁说我要杀他?”女人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笑意,“我要他娶我。”
“这不可能。”林守正断然拒绝,“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你们不可能成亲。”
“为什么不可能?”女人向前走了一步,从高台上缓步走下。她的脚没有踩在台阶上,而是悬空而下,像是一缕烟飘落在地。她站在邱看轻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气息。
“只要他愿意,我们就可以成亲。”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邱看轻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触感像一块浸透了海水的丝绸,“我可以让他留在这里,永远陪着我。这座城,比上面那个世界干净得多。”
邱看轻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游走,从颧骨滑到下颌,又滑到脖颈。那只手在他的颈动脉处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正感受着自己脉搏的跳动。
“你觉得怎么样?”女人轻声问道,“留下来,陪我。你不用再躲债,不用再逃亡,不用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在这里,你可以拥有一切。”
邱看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种种——欠下的债,追债的人,破败的老房子,没有希望的未来。留下来,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但他想起了阿土伯的话,想起了奶奶留下的珠串,想起了万阴宫那个老太太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不能。”
女人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其中多了一丝冰冷。
“因为我不是他。”邱看轻说,“我不是那个负你的人。我是邱看轻,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倒霉蛋。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搞不定,怎么能替你搞定你的人生?”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有意思。”她收回手,退后半步,“你是第一个对我说‘不’的人。”
“那是因为其他人都在躲着你。”邱看轻说,“但我今天来了。我不是来娶你的,我是来还你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邱看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永镇铜钱”,摊开在手心:“这个。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它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这东西能保我一次命。但我觉得,它可能本来就属于你。”
女人盯着那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邱看轻的手心里拿起了那枚铜钱。
她的手指触碰到铜钱的瞬间,铜钱忽然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光芒中,女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后退了几步。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铜钱,红盖头下的面容看不清楚,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的声音颤抖着,“这是我的东西。”
“你认得它?”林守正问道。
“认得。”女人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这是我娘给我的陪嫁。她说,这枚钱能保我平安。但在成亲那天,我把它弄丢了。”
“你没有弄丢它。”邱看轻说,“是有人拿走了它。”
女人猛地抬起头:“谁?”
邱看轻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隐隐觉得,这枚铜钱的丢失,和当年那场没有完成的婚礼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女人握着铜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透过水幕照在她身上,在她的嫁衣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像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她抬起头,面向邱看轻。
“你走吧。”
邱看轻一愣:“什么?”
“我说,你走吧。”女人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你和她很像。”
“她?”
“你奶奶。”女人说,“当年她也来找过我。她穿着那件改过的嫁衣,站在海边,说要替我完成那场婚礼。我没有答应她。因为她不是我要等的人。”
邱看轻呆住了。他想起阿土伯说过的话——奶奶穿着改过的嫁衣,在海边烧,想引回爷爷的魂。原来,她不是去引魂的,她是去替自己完成那场未竟的婚礼的。
“你奶奶是个好人。”女人继续说,“她愿意替你还债。但我不需要她的代替。我要的,是那个欠我的人亲自来还。”
“他早就死了。”邱看轻说。
“我知道。”女人说,“所以我已经不恨他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钱,将它攥紧在掌心:“这枚钱,我等了一百六十二年。现在它回来了,我也该放下了。”
她转过身,向高台上的花轿走去。她的步伐依然轻盈,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而是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的节奏。
“等等。”林守正叫住她,“陈小姐,你……”
“不用担心。”女人没有回头,“我不会再去找他了。也不会再去找任何邱家的人。这场婚礼,结束了。”
她走上高台,掀开轿帘,坐了进去。轿帘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然后,花轿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轿顶,然后是轿身,最后是那些金色的流苏和铃铛——一切都像水墨在水中化开一样,渐渐消散。高台也开始崩塌,青石一块块脱落,落入虚无之中。街道两旁的房屋开始模糊,褪色,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整座城市都在消失。
“快走!”林守正拉住邱看轻的手臂,“这里要塌了!”
两人转身就跑。脚下的青石板路在他们身后碎裂、坍塌,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他们跑过街道,跑过牌坊,跑过庙宇,身后的一切都在化为齑粉。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明亮、温暖、像是出口的光。他们朝着那道光芒狂奔而去,脚下的地面在不断崩塌,每一步都踩在即将碎裂的石板上。
就在最后一块石板碎裂的瞬间,他们跃入了那道光芒之中。
邱看轻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上托起,穿过冰冷的海水,穿过层层黑暗,最终——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东埔码头上。
天已经亮了。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芒。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远处,渔船的马达声突突作响,渔民们正在开始一天的劳作。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邱看轻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林守正也躺在不远处,浑身湿透,正在大口喘气。两人的衣服都在滴水,在码头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我们……回来了?”邱看轻的声音沙哑。
林守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邱看轻摸了摸口袋——铜钱还在,珠串还在,符纸和糯米也还在。但有一件东西不见了。
那枚“永镇铜钱”,他给了她。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枚铜钱,奶奶留给他保命的东西,他给了那个女鬼。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林守正坐起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你没事吧?”
“没事。”邱看轻说,“她……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林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真的放下了。”
他站起身,望向海面。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温暖而明亮。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早饭。”
邱看轻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海面。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海鸥,和来往的渔船。
他转过身,跟着林守正,向镇上的方向走去。
身后,海风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