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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家花灯照夜市 蜀南这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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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南这日过浮灯节。
这是蜀南旧俗。每年入冬前后,百姓会在河边放一夜花灯,祈来年水满田畴,家宅平安。往年这节过得热闹,今年更甚。
蜀西旱灾刚缓,二道渠虽出了事,却到底保住了几段渠水。城中百姓憋了太久,今日一入夜,街市便像被一把火点亮。长街两侧挂满红灯,卖糖糕的、卖热酒的、卖竹马木偶的、卖花灯的摊子一路排到河边。孩子们提着鱼灯在人群里跑,年轻男女隔着灯影说笑,老夫妻牵着手慢慢往水边去,连军中几个轮休的兵士都换了便服,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可这些热闹,与步疏林隔着一堵墙。
她从天未亮便开始忙。
清晨,张奉先送来二道渠塌口修复的图样。
她站在西楼上,看着那张被摊开的水利图,指尖沿着渠线一寸寸划过去,声音冷而稳。
“塌口下游这段要再压两层石笼。不要省料。李家藏粮抄出来的银子,先拿来补渠。谁若敢说侯府挪用,叫他来见我。”
张奉先应下,又递上粮仓名册:“世子,蜀西三县平价粮铺昨日共放粮一千二百石,今日恐怕还要增。”
步疏林连眼都没抬:“增。按户籍放,不许豪强借灾民名额冒领。府衙若人手不够,从亲兵营抽二十人过去。”
午时,王成主簿第二次翻供。
他说自己不知旧堰木桩被锯,只是收了陈家木行一点银子,替他们在验收簿上行了方便。步疏林亲自审了半个时辰,没动刑,只让人把陈家与李家的姻亲谱系、粮仓暗账和木料押运名册一份份摆到他面前。
王成看完,脸色比纸还白。
步疏林坐在案后,声音很淡:“你不说也成。等李家三房把所有罪都推到你身上时,你再想说,就没人听了。”
一炷香后,王成招了。
未时,太子府的回信到了。
萧华雍在信中只写了几句,仍是那种冷静得近乎无情的语气。
“二道渠案京中已起波澜,御史台有人蠢蠢欲动。证据链务必完整。宁王余党这条线不要断。崔晋百若醒,令其暂勿妄动。”
步疏林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令其暂勿妄动。”
她看着这几个字,指腹无意识地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很浅的皱痕。
“崔晋百若醒。”
昨日青羽鸽传来的信上说,他伤情暂稳,高热已退,人也醒过一次。短短十几个字,她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几乎能背下来。
可“暂稳”不是大好。
“醒过一次”也不是彻底醒了。
他还在崔家的车队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崔氏家医和崔氏族人的眼皮底下。她安排了暗线,安排了青羽鸽,安排了三路人马跟随,可这些都不能让她亲眼确认他是不是还疼,是不是又发热,是不是夜里醒来时有人给他递水。
她不能想。
一想,心就乱。
于是她让自己更忙。
申时,步疏林又去了军议堂。
前锋营、斥候营、府衙差役轮番来报。她一条条听,一条条批,连晚饭都只是匆匆喝了半碗汤。张奉先看不过去,低声劝:“世子,今日是浮灯节,外头热闹,您若累了,不妨早些歇歇。”
步疏林正在看一份山防暗哨图,闻言头也没抬。
“浮灯节能替我审案?”
张奉先闭嘴。
她说完,笔尖却顿了一下。
浮灯节。
她从前在京城时,也见过上元灯市。那时她顶着世子身份,带着一群纨绔在街上胡闹,喝酒、斗灯、猜谜、与京中子弟虚与委蛇,笑得比谁都大声。
可她从来不喜欢那种热闹。
太亮。
太吵。
人在太亮太吵的地方,反而更容易觉得孤零零。
崔晋百倒是喜欢安静。
不对,他也不是喜欢热闹。
他只是喜欢在她觉得烦时,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替她挡开那些多余的眼神。京城灯市那年,他还曾冷着脸从人群里把喝多的她拎出来,递给她一盏醒酒茶。
她当时还骂他多管闲事。
步疏林闭了闭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下去。
“继续。”
她把山防图推过去,声音恢复冷硬。
“今晚街上人多,宁王余党若要传信,最容易借灯市掩护。东门、西门、河埠三处都盯紧。府衙的人看灯市,步家军看暗巷。”
张奉先领命:“是。”
她就这样一直忙到夜色彻底落下。
等最后一份军报批完,外头已经满城灯火。
亲兵来问:“世子可要去街上看看?侯爷今夜去城南巡河埠,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张将军说,若世子想出门,他亲自安排人随行。”
步疏林站在廊下,远远看见府墙之外浮起的一片灯光。
夜风把街上的声音送进来。
有孩童笑声,有小贩叫卖,有年轻姑娘笑着埋怨情郎来得太迟,还有远处河岸边放灯时的欢呼。
步疏林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压得人不想说话的累。
她淡声道:“不去了。”
亲兵一愣:“世子?”
“我回房。”
她转身往内院走。
身后热闹如潮,一墙之隔,仿佛隔开两个世界。
步疏林的房中很静。
侍女早早点了灯,案上放着温着的汤和几样酸甜点心。窗边摆着一只青陶盆,盆里种着一株月眠香。
那是崔晋百在时替她种的。
月眠香不是什么名贵花草,只是蜀南山里常见的一种安神草。叶片细长,入夜后会舒展开来,散出一点极淡的清香。香气不浓,却能让人睡得安稳些。
她有孕后,夜里总睡不好。
不是梦见京城,就是梦见二道渠。更多时候是半夜忽然醒来,手下意识去摸刀,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回了蜀南,身边还有崔晋百。
那时候崔晋百总会醒。
他不会多问,只会替她倒一盏温水,等她缓过来,再说一句:“睡吧,我在。”
后来有一日,他不知从哪里寻来这株月眠香,亲手栽在青陶盆里,放在她窗边。
步疏林当时还嫌弃:“崔大人如今连花草都管?”
崔晋百一边压土,一边淡淡道:“不是花,是药。”
“药还种盆里?”
“你夜里闻着它,或许能睡好些。”
“若睡不好呢?”
崔晋百抬眼看她:“那我继续醒着。”
她当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骂他:“你真是闲。”
可那天夜里,她确实睡得比往常沉些。
从那以后,这株月眠香便一直摆在她窗边。
崔晋百走后,她每日都亲自浇一点水。
不多。
崔晋百曾说过,月眠香不能多浇,水多烂根,水少枯叶,和伺候人一样,太过不及都不成。
她当时听着好笑:“崔晋百,你拿我比草?”
他竟还认真想了一下,说:“草没你难养。”
步疏林那时差点把他赶出去。
可现在,她一进屋,先看的也是那盆月眠香。
然后她脚步停住了。
窗边的青陶盆里,那株原本舒展的细叶不知何时蜷了起来,叶尖发黑,几朵刚冒出来的浅白小花也垂着头,花瓣干皱,像被人一夜之间抽走了生气。
步疏林怔怔站在门口。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
外头遥遥传来街市喧闹,有人放起烟火,远处一声声炸开,照亮窗纸,又很快暗下去。
她慢慢走过去。
指尖碰到那片发黑的叶子。
叶片轻轻一碎,落在她掌心。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会……”
她低声道。
她又摸了摸土。
不干,也不湿。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昨日她还看见它夜里开了一朵小花,白得很小,像崔晋百袖口上偶尔沾到的一点月光。她还想,等青羽鸽再来信,若说崔晋百好些了,她便多浇一点水,算是给它也讨个好兆头。
可它死了。
毫无预兆地死了。
步疏林盯着那株月眠香,眼神一点点失了焦。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一盆花。
一盆安神草。
山里常见,死了可以再寻,可以再种,甚至明日就能让人搬十盆回来。
可它是崔晋百亲手种的。
是他离开后,留在她房中最活着的一点东西。
那些案卷、笔、披风、拨浪鼓都是死物,只有它每日夜里展开叶子,像在替那个不在的人继续守着她睡。
她照顾了这么多天。
忙成那样,也记得回来浇水。
她以为只要它还活着,崔晋百也会好好的。
可现在它死了。
步疏林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弯腰,把那只青陶盆抱起来。
盆不重,却像压得她胸口发疼。
“死了?”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会死了呢?”
没有人回答她。
外头又是一阵笑声。
有人在远处喊:“放灯了!放灯了!”
浮灯节的热闹穿过窗缝钻进来,轻轻巧巧地落在屋里。别人都在团圆,在相携出游,在河边许愿,在灯火下并肩而行。
而她抱着一盆枯死的月眠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撑了一整日。
不,是很多日。
从崔晋百被崔家带走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真正松过气。
她要查案,要稳粮,要防宁王余党,要处理二道渠,要安抚蜀西灾民,要瞒住自己的身孕,要替崔晋百安排暗线,要在父亲面前装得还撑得住。
她不能哭。
她是蜀南侯世子。
她手里有兵,有案子,有粮道,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她。
她若一乱,蜀南就乱。
所以她只是偶尔在深夜看着崔晋百的笔发怔,只是把那只崔晋百送她的小木马拨浪鼓翻过来,只是每天看三遍青羽鸽的信,只是在没人时摸一摸窗边的月眠香。
她把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压在这盆花里。
可它死了。
步疏林抱着青陶盆,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她声音发颤。
“怎么今天就死了呢?”
她蹲下身,想把枯掉的叶子扶起来。可那些叶子一碰就碎,落了满手。她越想扶,它越散得厉害。
就像很多东西,她越想抓住,越怕抓不住。
“怎么会死了呢……”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带了哭腔。
屋外侍女听见动静,试探着唤了一声:“世子?”
步疏林没有答。
她抱着那盆月眠香,慢慢跪坐在地上,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起初她还压着。
哭声被她死死咬在喉咙里,只剩发抖的呼吸。可越压越疼,疼得像二道渠那日崔晋百的血又重新溅在她袖口上,疼得像那辆北上的崔家马车又一次从她眼前走远。
终于,她把脸埋在青陶盆边,低低哭出了声。
“怎么会死了……”
“我明明照顾了它这么多天……”
“我明明都记得的……”
外头侍女吓坏了,正要进去,却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步拓海回来了。
他今夜去了城南河埠,身上还披着外出的重氅,肩上沾着夜露,腰间挂着那柄沉重的玄铁长刀。刚进内院,便听见屋里压抑的哭声。
他脸色骤变。
“疏林?”
侍女慌忙行礼:“侯爷,世子她……”
步拓海根本没听完。
他一把解下腰间长刀,丢给身后的亲兵,又扯下外头湿寒的重氅,几步跨进屋中。
“疏林!”
屋内烛火昏黄。
步疏林跪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只青陶盆。她一身男装还未换下,发冠略松,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砸在已经枯黄发黑的叶片上。
步拓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
他当然认得那盆花。
崔晋百还在府里时,他曾见过一次。那小子站在窗边给花松土,神情比写折子还认真。步拓海那时还觉得荒唐,一个博陵崔氏出来的权臣,竟在他女儿房里伺候一盆草。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给步疏林安神用的。
如今花死了。
步拓海也知道,步疏林哭的不是一盆花。
她哭的是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怕,是崔晋百生死未卜的担忧,是那辆被她亲手放走的马车,是她不能亲自追上去的无力,是她明明想他想得快疯了,却仍要在所有人面前站得像个不会倒的世子。
步拓海蹲下身,将将要跪下去。
他没有立刻提崔晋百。
只是伸手去扶她:“疏林,先起来,地上凉。”
步疏林却像没听见。
她看着怀里的花,声音破碎:“爹,它死了。”
步拓海喉咙一哽。
“花死了再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些,“爹让人去山里寻,寻十盆、一百盆回来。你喜欢,爹把整个院子都种满这种花。”
步疏林摇头。
她抱着那只青陶盆,眼泪掉得更凶。
“不是的……”
“爹,不是的……”
她低头看着那株枯死的月眠香,像是在看某个她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昨天还好好的。昨天我看它还开花了。”
“怎么现在就死了呢?”
“我照顾了它这么多天,它怎么现在死了……”
步拓海眼睛也红了。
他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
步疏林靠在父亲肩上,整个人终于像断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
她哭得并不放声。
只是压抑,破碎,像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可以躲藏的地方。
“爹……”
“昨日青羽鸽传信回来,还说崔石头伤情稳定了。”
“嗯。”
“他说他醒过一次。”
“嗯。”
“他会一直好好的,对吧?”
步拓海喉间发紧。
他用力拍了拍她背,像她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他也是这样抱她。
“会。他命硬着呢。”
“可他伤得那么重。”
“崔家那么多大夫,太子又送了药,他不会有事。”
步疏林攥紧父亲的衣襟,声音哽得厉害。
“爹,我好想他。”
步拓海闭了闭眼。
“我知道。”
“我好害怕。”
“爹知道。”
“我不该让他走的。”
“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想看着他。”步疏林哭得肩膀发颤。
“爹,我们去接他回来好不好?”
“我想要看看他。”
“我想要看着他。”
“爹……”
她一声声喊着。
不是世子在下令,也不是将领在定策。
只是一个撑了太久的女儿,终于在父亲怀里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事。
步拓海抱紧她。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可以领兵,可以查案,可以杀人,可以把蜀南侯府的天顶住。可崔晋百在崔家车队里,在京城门阀和朝堂风波之间,他不能只凭一句“我女儿想见他”就拔刀去抢人。
若抢错了,崔晋百会更难。
步疏林也会更难。
可听着女儿这样哭,他心里那点理智也快被撕碎。
“好。”
步拓海低声道。
“爹想办法。我们想办法。”
“他若能回来,爹让人去接。他若不能回来,爹也让人送信,送药,送人。”
“疏林,别怕。”
“有爹在。”
步疏林闭着眼,泪水仍旧止不住。
她手里还抱着那只青陶盆,枯死的月眠香叶片碎在她袖口上,像一点点黯淡的灰。
“爹……”
她喃喃道。
“我真的想看看他。”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踏过廊下的木板,又像风吹动了帘角。
步疏林哭声微顿。
下一刻,一道极熟悉、极轻,却带着久病后的虚弱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林。”
步疏林整个人僵住。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