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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更是你的人 那一声“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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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阿林”落下时,步疏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盆枯死的月眠香,眼泪挂在脸上,连哭声都像被人骤然掐断。屋里烛火晃了一下,窗纸外隐约有烟火炸开的光,明明灭灭地映进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些日子她太想他了,想得连风吹过回廊都像他的脚步,想得每一次青羽鸽扑棱翅膀落在窗外,她都要强作镇定地等人把信取来,想得夜里醒来时,总以为床边会有一盏温水。
可每一次都不是。
每一次都只是空的。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头。
她怕。
怕自己一回头,门外仍旧只有夜风,只有侍女惊惶的脸,只有父亲心疼又无措的目光。
怕那一声“阿林”只是她哭得太狠,心里生出的幻听。
步拓海却先她一步抬了头。
他的手还按在步疏林肩上,听见声音的一瞬,神色骤然一变,先是警惕,随后像是认出了来人,眼底那点紧绷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复杂。
步疏林终于一点点转过头。
门外,崔晋百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青色外袍,外头披着件素白大氅,整个人比离开时清瘦了许多。廊下灯火照在他脸上,衬得他唇色极淡,眉眼却仍旧是她熟悉的清冷模样。
只是那清冷也像被风雪和病痛磨软了些。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站得并不很稳。肩背处还缠着厚厚的伤布,大氅下隐约能看出动作僵硬。分明虚弱得不像话,偏还撑着走到了这里。
他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她。
步疏林怔怔望着他,手里的青陶盆一点点滑落。步拓海眼疾手快,接住那盆枯花,免得碎在地上。
可步疏林已经顾不得了。
她像是终于从梦中惊醒,猛地站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腿上发麻,她身形晃了一下,步拓海刚要扶她,她已经踉跄着往门口跑去。
“崔石头……”
她喊得又轻又哑。
崔晋百听见这一声,原本撑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也朝她走来。
他伤得重,根本不该走快,可看见她扑过来,他还是下意识迎上去。随行的崔氏护卫和侯府亲兵都吓得脸色一变,刚想伸手扶,被步拓海一个眼神压住。
下一瞬,步疏林撞进崔晋百怀里。
她不敢撞得太重,最后生生收了力,双手却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肩膀发颤。
“崔石头……”
她像确认什么似的,一声一声叫他。
“崔石头,崔石头……”
崔晋百被她抱得伤口一阵撕扯,脸色白了白,却连眉头都舍不得皱。他慢慢抬起手,先是有些僵硬,随后极轻极稳地环住她。
“我在。”
他声音低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温柔得不像话。
“阿林,我回来了。”
这一句落下,步疏林哭得更凶。
她这几日在人前没有倒过。
二道渠案没让她倒,崔氏带走崔晋百没让她倒,青羽鸽迟迟不来信没让她倒,外头满城灯火团圆热闹也没让她倒。
可他一句“我回来了”,却让她所有强撑都碎了。
崔晋百抱着她,低头贴了贴她的发顶。
“怎么哭成这样?”
他说得很轻,似是在笑她,声音里却也有藏不住的颤。
步疏林埋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崔晋百被她抱得胸口发疼,却不是伤处的疼。那疼从心里漫出来,酸胀得厉害。
他想,自己这些日子在路上做的那些噩梦,原来并非只有自己一个人怕。
她也怕。
她只是太会忍。
太会把怕藏成冷静,把想念藏成忙碌,把崩溃藏到一盆枯死的月眠香后面。
他垂下眼,缓缓松开一只手,替她擦眼泪。
步疏林哭得眼睛泛红,睫毛湿得一塌糊涂,偏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像一松手他就会不见。
崔晋百用指腹擦过她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别哭了。”
他低声道。
“我好好的。”
步疏林听见这话,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哭声慢慢止住,只剩止不住的抽气。
她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他。
先看他的脸色。
太白。
再看他的肩。
包扎得厚,明显还没好。
又看他的肋下。
虽然被大氅遮着,但她知道那里曾被木车撞过,断了骨,医官说过最忌奔波。
她脸色一下沉了。
“你疯了?”
崔晋百刚想说话,步疏林已经抬手去碰他肩侧,又怕弄疼他,指尖停在半空,眼泪还没干,声音却冷了下来。
“你伤成这样,还敢跑回来?”
崔晋百看着她,眼底微微含笑。
“我若不回来,你还要抱着一盆花哭到什么时候?”
步疏林一顿,耳尖泛红,随即恼羞成怒:“谁为了花哭了?”
崔晋百没有拆穿她,只低头看向屋内。
步拓海正抱着那盆枯死的月眠香,脸色古怪得很。
堂堂青岭侯,手里捧着一盆死花,杀气没散,心疼也没散,瞧着颇有些不知该骂谁的意思。
崔晋百垂手,正要行礼:“侯爷。”
步拓海冷冷道:“行了,省点气。你这副模样,再弯一下腰,医官又得被你吓死。”
崔晋百动作停住。
步疏林这才反应过来,忙扶住他手臂:“先进去。”
崔晋百看向她扶着自己的手。
步疏林瞪他:“看什么?你若敢说不用,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抬进去。”
崔晋百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劳烦世子。”
“闭嘴。”
她嘴上凶,手却扶得极小心。
步拓海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气。
女儿刚才哭成那样,他恨不得立刻把崔晋百从天边抓回来。如今人真回来了,他又恨不得骂这小子不要命。
可看见步疏林扶着崔晋百往屋里走时,那副失而复得、眼睛还红着却终于活过来的模样,他到底什么重话都没说。
只转头吩咐亲兵:“叫医官。还有,把外头那些人嘴都封紧。今晚谁多说一个字,自己去军棍前领罚。”
亲兵忙应:“是。”
步拓海看了一眼崔晋百清瘦苍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步疏林绷得笔直却明显松了半口气的肩,低低哼了一声。
“一个两个,都是讨债的。”
进屋后,医官很快来了。
崔晋百被按在榻上重新诊脉、看伤。
步疏林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医官看完,擦着额头冷汗道:“崔大人伤口未再崩裂,但舟车劳顿,气血亏损得厉害。接下来至少十日要静养,不能劳神,不能久坐,不能受寒,更不能再随意奔波。”
步疏林冷冷看向崔晋百。
崔晋百垂眼,神色平静。
步疏林:“听见了吗?”
崔晋百:“听见了。”
“听见了还跑?”
“跑回来才听见。”
“崔晋百!”
医官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恐怕要被殃及,忙收拾药箱退了。
步拓海也很有眼色地没有继续留着。
不过临走前,他仍冷着脸警告崔晋百:“你既回来了,就给本侯好好养伤。别再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你不心疼自己的身体,我还心疼我的女儿呢。”
崔晋百低声:“是,侯爷。”
步拓海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若再敢让她哭成方才那样……”
步疏林立刻道:“爹!”
步拓海看她一眼,哼了一声:“我不说了,你自己问他。”
说完,他抱着那盆枯掉的月眠香出去了。
步疏林一愣:“爹,你拿花做什么?”
步拓海头也不回:“埋了。明日给你搬一院子新的。”
步疏林:“……”
她忽然有些想笑,眼睛却又发酸。
屋里只剩下她和崔晋百。
外头浮灯节的热闹还未散,隐约有烟火声从远处传来。屋内灯火静静落在两人之间,药味、炭火味和冬夜微凉的风一起浮着。
步疏林站在榻边,低头看他。
崔晋百靠在软枕上,脸色实在不好,眉眼间却有一种终于归处落定的安静。
她看着看着,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身体虚成这样,还折腾回来。”
崔晋百抬眼看她:“你把我交给崔家。”
步疏林一怔。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怨气,可正因为太轻,反倒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她垂下眼。
“那时候你昏迷不醒。崔家有家医,京城也有太医。你留在青岭,朝中弹劾只会更重。崔氏也必须做切割姿态。我若硬留下你,是害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怨?”
崔晋百沉默了一瞬。
“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
步疏林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派了暗线,想说青羽鸽每日传信,想说她没有一天不问他的伤势。
可这些话出口前,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抱着那盆枯花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
她其实也知道。
知道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有多让人害怕。
她低声道:“你毕竟是崔家的人。”
崔晋百看着她。
“我更是你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
步疏林耳尖瞬间红了,心口却软得厉害。
屋里静了一瞬。
步疏林耳尖瞬间红了,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又很快被心疼压住。
“你这话要是让崔老太爷听见,怕是要再把你拖回去。”
崔晋百道:“他听过更过分的。”
步疏林:“……”
她抬眼瞪他:“你现在怎么越发不要脸?”
崔晋百神色苍白,却十分坦然:“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脸面留得不多。”
步疏林被他气笑。
笑了一下,又觉得鼻尖发酸。
她在榻边坐下,看着他肩上厚厚的伤布,低声问:“疼吗?”
崔晋百本想说不疼。
可看见她眼睛还红着,便改了口。
“疼。”
步疏林一顿。
崔晋百道:“但见到你,就好多了。”
“你这张嘴……”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
崔晋百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阿林。”
步疏林没有抽回。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抬眼看他。
崔晋百望着帐顶,眼神像越过了眼前灯火,又回到了那场高热不退的梦里。
“梦里我回了青岭。你平安,孩子也平安。侯爷嘴上嫌我碍眼,背地里让厨房给我熬药。你嫌孩子哭得吵,把他塞给我,说崔石头,你管。”
步疏林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
“像是我会做的事。”
崔晋百也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点笑意很快淡了。
“后来,你身份暴露。”
步疏林静了下来。
崔晋百握着她的手,指尖有些凉。
“他们要处置你。侯府被围,朝堂上所有人都要你一个人承担。我赶不到你身边。”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仍被梦里的恐惧困着。
“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你能应付。你能破局,也能活下来。可梦里我一想到,此后余生再不能与你相见,我便……”
“我便难免……哽咽。”
步疏林忽然接了他的话。
崔晋百一怔,直看着她。
步疏林眼睛还红着,却没有再躲。
她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日子,我也是这个感受。”
崔晋百眼神轻轻一震。
步疏林看着他,眼底浮起水光,却努力没有让泪落下来。
“崔石头,我一想到此后的余生再不能与你相见,我就……”
她停住,似乎觉得“哽咽”二字太轻,不足以形容那种心口被生生挖空的痛。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我就觉得胸口空得厉害。”
“像人还活着,可魂已经被那辆崔家的马车带走了一半。”
崔晋百喉间发紧。
“崔石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崔晋百闭了闭眼,心里那块被风雪冻了许久的地方,终于一点点化开。
他抬手抚过她发顶。
“嗯。”
“再也不分开了。”
步疏林抬头看他。
崔晋百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忽然放起了烟火。
浮灯节的夜空被一簇簇金红照亮,烟火声从远处传来,先是一声闷响,随后光影在窗纸上炸开,像漫天星河落进了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步疏林眼底还含着泪,睫毛湿漉漉的。烟火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眸明亮又柔软。
崔晋百看得有些失神。
这个人曾经披着男装在京城胡闹,曾经用纨绔做刀鞘,曾经独自站在朝堂和皇权的阴影下,明明怕得要命,却从不肯退一步。
可此刻,她坐在他面前,眼睛红着,手还握着他的手,说再也不分开。
崔晋百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从风雪里回来,伤口疼也好,高热反复也好,与祖父对峙也好,都值得了。
步疏林被他看得耳尖发热,刚要开口骂他,却见他微微倾身。
她怔了一瞬,没有躲。
崔晋百吻上她。
这个吻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没有急切,也没有掠夺,像怕惊醒一场好不容易成真的梦。
步疏林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他的衣襟。
外头烟火一声接一声炸开,照亮窗棂,也照亮屋中相拥的影子。
许久,两人才分开。
步疏林脸红得厉害,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你伤还没好。”
崔晋百低声:“嗯。”
“所以不许乱来。”
“嗯。”
“也不许再说什么鬼门关不鬼门关。”
“好。”
“更不许再擅自走。”
“好。”
步疏林看着他应得这般乖,反倒觉得不放心。
“你现在答应得倒快。”
崔晋百道:“怕你哭。”
步疏林脸色一僵:“我没哭。”
崔晋百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没有拆穿,只道:“嗯,没哭。”
步疏林:“……”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想骂人。
可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外头又传来一阵热闹的欢呼。似乎是河边开始放花灯了,声音远远传来,像整座青岭城都在灯火里活了起来。
步疏林转头看向窗外。
从她房里望出去,只能看见一角夜空和远处烟火,听得见热闹,却看不见街市。
崔晋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去?”
步疏林立刻道:“不想。”
崔晋百看她。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外头人多,你伤还没好。”
“我可以坐马车。”
“你刚回来就想出门?”
“你方才哭得太厉害。”
“崔晋百。”
“我想带你去看看灯。”
步疏林怔住。
崔晋百低声道:“你今日原本也该去看的。”
她白日里忙了一整天,把自己塞进军报、审讯和灾务里,硬是不肯让脑子空下来。外头满城节庆,她一个人回了屋,抱着一盆枯花哭。
崔晋百想起,心口又泛疼。
“阿林。”他说,“我回来了。今晚不用再一个人待着。”
步疏林望着他,喉咙忽然一哽。
过了一会儿,她偏开脸,故作嫌弃道:“你这身子骨,逛到一半我还得扛你回来。”
崔晋百道:“那便劳烦世子。”
“想得美。”
“那坐车。”
“你若咳一声,我们立刻回来。”
“好。”
“伤口若疼,也立刻回来。”
“好。”
“不许逞强。”
“嗯。”
“崔晋百,我说真的。”
崔晋百看着她,眼底带笑,语气却认真。
“我也说真的。”
步疏林这才起身,叫人备车。
侍女和亲兵听见世子要出门看灯,先是一愣,随后个个面露喜色,像生怕她反悔似的,动作快得出奇。
步拓海在外头听说,立刻赶来。
他见崔晋百披着大氅要出门,脸色一黑。
“你这副样子,还去逛夜市?”
崔晋百刚要解释,步疏林已经道:“爹,我看着他。”
步拓海看了看女儿明显比方才亮起来的眼睛,又看了看崔晋百苍白却安稳的脸。
半晌,他冷哼一声。
“半个时辰。”
步疏林:“一个时辰。”
“半个。”
“爹。”
步拓海瞪她。
步疏林也看着他,眼角还有未干的红,神情却难得像小时候讨价还价要多骑一圈马。
步拓海心头一软,嘴上仍硬。
“三刻。”
步疏林立刻笑了:“成。”
步拓海:“……”
他总觉得自己又输了。
临出门前,步拓海把一只手炉塞到崔晋百怀里,语气极差:“拿着。别冻死在外头。”
崔晋百接过:“多谢侯爷。”
“谁让你谢了?我是怕你冻着她。”
步疏林在旁边低头忍笑。
步拓海看见,气得摆手:“赶紧走。看完灯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