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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望 “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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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儿,来!”鞠衣拉起媚蝶,冲下山路。他盼着记忆里的小镇别变太多,想回到与媚蝶初遇的地方。一晃眼,他们在琅轩已住了近四十年!四十年啊——在人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健壮少年;可在琅轩,却仿佛只是昨天。鞠衣和媚蝶依旧是少年模样,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
小镇还是那个名字,模样却大不一样了,比从前热闹繁华许多。鞠衣和媚蝶漫步在人群里,细细搜寻记忆中的店铺与商贩。媚蝶记得的“光明药铺”也重新翻修过,连牌匾都换了新的。她久久望着那个方向,儿时的琉璃忽然闯入脑海:背着满满一背篓竹荪的少女,阳光、乐观,对她总是格外照顾。
“媚儿。”鞠衣在她身侧轻唤,“你看那儿!”他指着药铺旁的土堆,脸上满是惊喜。媚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思绪翻涌——她当然记得,第一次见鞠衣就是在这儿。那时那个灰头土脸的瘦小男孩,如今已长成了落落大方的翩翩公子。
媚蝶嘴角微扬,儿时的点滴她一直记得分明。那段珍藏的岁月,是属于他们三人的共同回忆,也是最美的回忆。可一想到琉璃,她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现在怎么样了?不行,得赶紧找禁书!“二师兄,我们走吧。”媚蝶轻声说,快步走在前面。鞠衣紧随其后——他太熟悉媚蝶了,喜欢一个人久了,她的习性、品行,哪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都了如指掌,记在心里。
从九岁起,鞠衣就习惯了跟在媚蝶身后。他看着她梳起长发,看着她从倔强的小丫头长成温雅动人的女子,看着她一点一滴的改变,心里既有欣慰,也有感慨。虽然他只比媚蝶大两岁,却有着大哥哥般的温柔与包容。对媚蝶,他倾注了所有——这不仅是儿时的承诺,更是他永生的责任。媚蝶,是他的追求,是他一生的挚爱。
“媚儿!”鞠衣将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媚蝶,另一半留在手里。刚才有卖馒头的小贩经过,媚蝶脚步微微一顿,他便懂了她的心思。媚蝶笑着接过——儿时她最爱吃馒头,既能果腹又方便保存。在雇主家时,能吃到馒头,就是她和琉璃最开心的事。
隔着竹纱,馒头的香气勾得她味蕾发痒。在琅轩,珍馐美馔数不胜数,这些年他们尝了个遍。虽然那些食物和人间的样貌差不多,但生长环境不同,味道终究差得远。媚蝶深深嗅了一口,轻轻咬下,慢慢咀嚼,麦粒的清香漫过口腔,盈满了心田。“好香啊!”她冲鞠衣点头,“好久没吃了。”
看着媚蝶满足的神情,是鞠衣最幸福的时刻。“不急,慢慢吃。”他嘴角上扬,露出久违的笑容,星眸皓齿,温润如玉——所有的柔情,都只给媚蝶一人。等媚蝶吃完,他才温柔地问:“媚儿,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说的“回去”,自然是指雇主家。见媚蝶犹豫,他又补充道:“放心,琉璃无碍。”
媚蝶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好。”虽然雇主家的记忆算不上美好,甚至带着点恐惧,可她毕竟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准确说,从记事起就在那儿了。在那里,她和琉璃相依为命,互相温暖。又是琉璃……其实,媚蝶所有的记忆里都有他的影子,无论美好还是痛苦,他都占据了她的全部。竹纱下,一声极轻的叹息悄然溢出。
“不怕,我陪你。”鞠衣拉过媚蝶的手,温柔地攥在掌心。竹纱下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是他藏在心底的欢喜;眼前的人,更是他认定的心上人。他暗下决心,定要护她周全。被鞠衣牵着手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媚蝶的心“咚咚”跳个不停。记忆中的那所房舍依然静静伫立,只是已显颓废。通往房舍的小路,曲折而漫长。
“好可惜。”鞠衣停住脚步,“那棵大树没有了。”媚蝶当然记得,天光微亮时,一个瘦长的身影从树干上轻盈跳下,从此开始了与她同行的旅程。她主动握紧了鞠衣的手,既是惋惜,也是安慰:“万物生长,生生不息,它的轮回,一定很好。”
“呵呵——”鞠衣笑出了声,声音清脆悦耳,竟有些不合时宜。有多久,他没有发自肺腑地笑过了?被镇压的二十年里,他从未真正笑过。回来后,媚蝶的误解、琅轩的处境,都折磨着他,令他焦头烂额。笑,好像随着成长被一点一点吞噬掉了。可此刻,在琅轩之外的普通小镇,在僻静的乡间小路上,能听到心爱之人认真的安慰,他竟如此开心。
“鞠衣哥哥,”媚蝶望着他,眼中闪着光亮,“好久没听过你笑了。”她的眼底有泪花跳跃,“我们三人组,竟然也会分开吗?那些曾经肆无忌惮大笑的日子,都去哪里了?”
这一声“鞠衣哥哥”,拨动了鞠衣心底最柔软的弦。“看到你,我就开心。”他极尽温柔地回望,四目相对间,是曾经的无忧无虑,更是此刻的坦诚相见。“哎呀,快走吧。”鞠衣拉起媚蝶,向房舍走去,“当时没来得及说再见吧?”
媚蝶的心忐忑不安,想见,又不愿相见。鞠衣温暖的手心让她既放心又安心。她深吸一口气,冲鞠衣点了点头。
鞠衣轻轻叩响门环,许久,大门“吱呀”一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打开一条门缝。他盯着门外的来访者看了许久:这两位不速之客穿着讲究,一身黑衣束身,头戴斗笠;男子面容清秀却透着阳刚之气,女子竹纱遮面,仅看轮廓便知是位绝世美人。
“老伯,叨扰了。”鞠衣欠身施礼,“我和师妹途经贵镇,初来乍到,多有打扰。恳请老伯施舍碗清水解渴,容我们休息片刻再赶路。”清扬的音色伴着少年的腼腆,任谁都不忍拒绝。
“进来吧。”老伯侧身让开道路,请二人进屋。媚蝶忍不住悄悄环视四周,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模样吻合,只是多了几分破败潦倒。
“老伯,家里就您一个人住吗?”媚蝶开口问道。眼前的老者并非雇主爹爹的模样,是她全然陌生的凡人。尽管时隔多年,她仍能依稀辨认出雇主家所有人的样貌。
“我是这家后来的佣工。”老伯声音喑哑,咳嗽不断,“雇主家早就搬走了,留下我这个不中用的照看房子。”他喘息着,鞠衣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老伯,这家主人可有子女?”鞠衣自然明白媚蝶的心思。
“有,一位小少爷,一位大小姐,都不成气候。”老伯颤抖着双手捧出一碗清水,放到鞠衣面前。
“可还有其他孩子?”媚蝶紧张地盯着老伯,她想知道,雇主爹爹是否曾对人提起过她和琉璃。
“没有了。”老伯一声叹息,“哦,听说买来过两个娃娃,上山后就没了音讯。”
媚蝶紧紧抓着鞠衣的衣角,在老伯面前不能失态。幸好有竹纱遮面,老伯年事已高,想来看不清她的神情,也注意不到她的情绪变化。
“没了?可曾找过?”鞠衣追问道,端起碗一饮而尽。
“听说找了几天没消息,便料定是被山上的猛兽吃了,也就不再找了。”老伯剧烈咳嗽起来,“没多久,雇主家的那头牛也跟着去了……”
再后来,老伯说的话媚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泪水早已顺着面颊悄无声息地滑落,她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牛儿——”雇主家最有人情味的牛儿,也早已不在了。
“老伯,多有打扰,我们告辞了。”鞠衣起身施礼,他知道媚蝶需要发泄,当着外人多有不便,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年轻人,再见。”老者朝他们离开的方向挥动着苍老的手臂——已经很久没人陪他说过话了,此刻他满心欢喜。
“老伯再见。”媚蝶挥手致谢。在小镇的童年与过往,早在她踏入琅轩时便戛然而止。告别老伯后,她回头久久凝望着那所房舍,轻声道:“再见了,这次是永远!”随即转身离去。他们没有听到,身后传来拐杖落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