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16、另一种声音 琉璃望

　　琉璃望向青岚殿外，那些共处的美好时光近在眼前，清晰般如昨日重现，却又分明已遥不可及。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再无半分灵力波动——这曾叱咤风云的手掌，此刻只让他茫然凝视，满心怅然。静默片刻后，手臂陡然垂下。
　　“琉璃哥哥，快来看！”媚蝶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婉转清脆，悠扬动听。“快看！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一只小小的绿色蝴蝶在他身边飞舞，扑闪着翅膀绕到面前，停在了他伸出的手掌上。这是媚蝶幻化出的第一只蝴蝶，像刚破茧的彩蝶般柔弱娇嫩，却透着新生的顽强与坚韧。琉璃轻轻托着它，动作温柔得如同他对媚蝶的关爱。
　　媚蝶爱蝴蝶，也像极了蝴蝶。琉璃看得出了神，直到那小蝴蝶飞离掌心，停在媚蝶的指尖。随着她银铃般的笑声，薄翅缓缓抖动，蝴蝶穿过大殿，飞向迎面而来的鞠衣。
　　鞠衣对蝶竹早已生出依恋，甚至是不一样的情愫。他每日都会去观赏、触碰它，而蝶竹依旧定期取他指尖的鲜血。听到媚蝶的欢呼时，鞠衣已看到那只小蝴蝶，竟比她还要开心——能幻化出蝴蝶，意味着功力已颇为深厚，灵力在慢慢积攒，修为也会随之提升。
　　鞠衣任由蝴蝶在面前飞舞，仔细观察着它振翅的模样，随即抬手注入一丝清澈灵力。小蝴蝶用力扇了几下翅膀，发出一声轻鸣，径直冲向殿顶。
　　“鞠衣哥哥！”媚蝶跑到他身边，望着飞向殿外的蝴蝶，语气带着惋惜，嗔怪道：“我还没看够呢，你就让它飞走了。”她撇着小嘴瞪着鞠衣，埋怨的神色溢于言表。
　　“媚儿，”鞠衣却开心极了，“第一只蝴蝶，是新生，是希望，也是引领。你会幻化出越来越多的蝴蝶，这第一只，就让它去翱翔吧。”他耐心开导着，“你知道的，我幻化出的第一片竹叶蝶早已飞走，它带走的是我的希望，我的新生。”
　　“知道啦。”媚蝶拖长声音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回琉璃身边，没注意到身后的鞠衣默默放出一只灵蝶，去追寻她的绿蝶。鞠衣仰望蝴蝶的模样，深深触动了琉璃。
　　“年少不知愁滋味啊……”琉璃感叹道，“儿时相依为命，少年一起成长，无忧无虑，如今却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媚儿长成大姑娘了，对我，对鞠衣，都是致命的吸引。”
　　“琉璃哥哥！”正出神时，媚蝶的声音打断了他。琉璃定睛看去，只见她挥着手臂，美丽的眸子紧张地盯着自己：“你怎么了？”
　　“哦，没事，突然想起小时候，有点走神了。”琉璃赶忙解释，“走吧，我们继续练习。”说着便拉着媚蝶向训练场奔去……
　　琉璃回过神，鞠衣仰望蝴蝶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鞠衣爱恋媚儿，那眼神里满是仰慕与温柔，还有执着和坚定。”他轻轻叹了口气，“为了媚儿，鞠衣是甘愿付出一切的。”“甘愿付出一切！”琉璃低低重复着，再次低头看向自己修长苍白的双手，“一切……”他微微攥紧了拳头。
　　“干掉他！”脑海里又响起那个恐怖的声音。自从被束缚后，琉璃的头痛症便开始加剧，阴森喑哑的声音总在脑中盘旋——每次想起鞠衣，确切地说，是想起鞠衣对媚蝶的感情，这声音就会响起，操控他的神经。
　　琉璃咬紧牙关——他可是东方琉璃，怎容他人摆布？“滚开！”他同脑海中的声音对抗着，直到渐渐凝神放松，那声音才慢慢弱下去。体力的消耗让他颓废地跌坐在地，嘴角渗出淡红的血迹。他本能地想去揩掉那点猩红，却惊恐地发现面前竟有一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带着得意狡黠笑容的脸！琉璃惊慌地向后退去，身体重重撞在房舍前的护栏上，“啊——”一声本能的尖叫后，他重新定睛，眼前却空无一人。额上的密汗、喉咙里的浊喘、瘫软无力的身体，让他眼前一黑，顺势倒了下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榻上，眼前是焦急万分的缃叶，露褐与栀子围在一旁。琉璃先报以抱歉的微笑，声音虚弱而干涩：“我没事。”他挣扎着起身，缃叶和露褐连忙将他搀扶到房廊上——前方是云雾缥缈的竹林，脚下是庄严肃穆的青岚殿。琉璃倚靠在栏杆上，想起方才那张脸，仍心有余悸：如此相像、本该亲密熟悉的面容，此刻却陌生得让他恐慌。
　　“他是谁？”琉璃在心底一遍遍追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从何而来？又有何目的？”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只觉头疼难忍，仿佛千万根细密的银针同时刺入大脑。“啊……”压抑的痛苦与不解齐齐袭来，他抓紧栏杆的苍白手指青筋暴起，骨节被握得咯吱作响，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琉璃像是坠入了梦魇，久久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迟迟无法回神。
　　缃叶用灵力喂他服下一颗百转丹，暂时稳住了他的心神；露褐催动灵力让他全身放松；栀子打来清水，由缃叶一遍遍擦拭他脸颊上的汗珠。直到琉璃沉沉睡去，三人才静静对视——他们有着相同的担忧与困惑，心照不宣地靠在柱栏上，各怀心事地等待他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琉璃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青岚殿外的竹林隐入浓黑的雾色里，只有廊下挂着的夜明珠，散出一层昏蒙柔和的光。缃叶三人还守在旁边，见他醒了，悬着的心稍稍落定，缃叶端来温好的灵粥，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起身喂他喝下。
　　琉璃小口吞咽着暖融融的灵粥，心头漫开一丝暖意，喉间的干涩也缓解了不少，低声道：“你们不必守在这里，都回去歇息吧，我已经没事了。”
　　缃叶摇摇头，指尖捻着一缕灵力探向他的脉门，皱眉道：“大师兄，你体内，还是……”还是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琉璃垂眸看着自己空茫的掌心，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