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苏晚的三年 楼道很暗。 ...
-
楼道很暗。声控灯在我踩脚的时候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楼梯。
我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阶朽楼梯就在那里。木头发灰,表面起了一层霉。它陷下去半寸,像一张半张的嘴。
三年前的秋天,林知踩在这阶楼梯上。木头朽了,承受不住,断了。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从三楼半摔到二楼拐角的平台。她的脖子折了。
她死了。
而我——
我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来。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的、不均匀的。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
三年。
头一年,我一个人。每天醒来,做两人的饭,对面摆一副碗筷。每天出门,回来,对着空屋子说话。老周在楼下看着我,天天看,看了三年。他看见我一个人进进出出,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说话。
第二年,我开始听见她的声音。先是厨房里的"放着我来",然后是卧室里的"早点睡"。我以为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但我没有去看医生。我不想让它消失。那是她的声音——哪怕只是幻觉,我也要。
第三年,她出现了。先是一个影子——镜子里一闪而过。然后是轮廓——窗前站着一个人形。最后是整个人——她推门进来,穿米色风衣,笑着说"我回来了"。
我抱住她。她是实的。有温度(凉的)、有重量(轻得不像成年人)、有呼吸(很浅)。她的手是凉的,但我告诉自己那是体寒。她哼的歌是葬礼曲子,但我告诉自己那只是老歌。她的倒影慢了半拍,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光线问题。
我告诉自己无数个谎。因为每一个谎都让我能多留她一天。
而那些谎——每一个谎——都在喂养她。我越相信她是真的,她就越像真的。我越爱她,她就越完整。我的执念是她的血肉。我的记忆是她的骨骼。我想念她的每一天,都在给她续命。
我以为我在救她。
不。我在创造她。在维持她。在用三年的不肯放手,把一个幻象养成了一个"人"。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
我自己变成了什么?
我一个人住在404。对门陈姨看见我对着空气说话。老周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物业记录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三年里,我在别人眼里是一个独自住在老楼里的、不太正常的人。一个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做饭、对着空气说话的人。
一个被困在望归楼里的人。
楼没有锁我的门。没有拦我的路。门一直开着,楼道一直通着,外面的世界一直在。
是我自己不走的。
因为走了,她就没有了。
因为走了,我就得面对那个空荡荡的404,面对茶几上那只不缺口的杯子——再也不会有人用它喝水。面对那张合影——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面对林知死了。
三年前,她死在帮我看房的路上。死在那阶我应该提醒物业修、却忘了修的朽楼梯上。她死了,而我无法接受。
所以我留下来了。在404里,用三年的执念,把她"望"了回来。
楼给了我我想要的东西。一个完美的林知。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对、什么都好的林知。一个从不跟我吵架、从不忘事、从不犯错的林知。
太完美了。完美到不是真的。
因为真正的林知会忘事。会发脾气。会把盐当成糖。会跟我吵架然后赌气不理我半小时。会在拍照的时候手抖。会忘记关冰箱门。
真正的林知有缺点、有毛病、有体温。
而这个林知没有。这个林知是我想象中的她——剥离了所有不完美的她。她是我脑子里那个"最好的林知"。
她不是林知。
她是我对林知的思念本身。
我蹲在黑暗的楼道里,三楼半的朽楼梯就在脚边。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听见楼的心跳——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低沉的、缓慢的搏动。
楼在呼吸。楼在活着。楼靠我的执念活着。
而我靠楼给我的幻象活着。
我们是共生体。我和楼。我和幻象。我和我的不肯放手。
恐惧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不是怕鬼,不是怕楼。是怕自己。是意识到"我才是那个被困住的人"。是意识到这三年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门一直开着。我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