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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4的新住客 我第一次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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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望归楼,是个阴天的下午。
出租车停在巷口就不再往里开,司机说前面路窄。我拎着两个箱子往里走,法桐的枝叶低低地压下来,潮气很重,鞋底很快沾上一层黏糊糊的落叶。望归楼就立在枝叶的缝里——六层,没电梯,外墙是九十年代那种水刷石,灰扑扑的,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苔。三楼以下的窗子被树遮去大半,大白天也像黄昏。
林知比我先到。她站在单元门口,远远冲我挥手,穿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风衣。
"钥匙物业给我了。"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我先进去收拾过一遭。你慢点,楼梯陡。"
我抬头看那扇生锈的单元门,门楣上有个旧字牌,"望归楼"三个字掉了一半漆,剩下的笔画被雨水洇得发虚。
"这楼有名字?"
"老住户叫的。"林知推开门,"说早年间独居的人多,总有人在等谁回来。"
"等谁?"
她没答,只笑了笑,先进了楼道。
楼道没窗,光全靠每层拐角那盏声控灯。我们一踩脚,它亮;走过几秒,它又灭。一层一层亮下去又灭下去,像有人在背后替我们逐扇关门。墙皮起翘,贴着几张发黄的通知,胶带都干了。
到三楼半的时候,我踩空了一下。
不是踩空。是那一阶楼梯的木头软了,脚落下去,它像活物似的往下陷了半寸,发出一声闷响。我一把抓住扶手,林知回头。
"怎么了?"
"这阶……有点朽。"
她低头看了看,笑:"老房子嘛。安顿下来跟物业说一声。"
她说着,抬脚跨过了那一阶——没踩,直接迈过去,落地很稳,像是早就知道它不该踩。
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大概是腿长吧,我想。她一向比我走得轻。
404 在四楼尽头。门是老式猪肝红,漆起皮了,林知在门上贴了张新门牌,还画了个小房子。她站在门口让我看,眼里有小孩献宝似的高兴。
"怎么样?"
一室一厅,朝北,窗对着楼后一小片荒掉的绿地。墙刚刷过,白得刺眼,还带乳胶漆的潮味。林知已经把床铺好了,是我们从前那床灰蓝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的朝向都跟我旧居里一样。茶几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缺口,一只没有。
客厅角落摞着几个纸箱,是我从旧居寄来的。林知说下午到的,她先拆了一箱,把相框和书摆上了架。我走过去看——摆的位置、书脊的朝向,和我旧居书架上一模一样,连那本翻卷了边的相册都搁在最顺手的那格。
"你都记得。"我说。
"你的东西我还记不住?"她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你那本相册永远放第三格,顺手。"
我心里一暖。三年了,她连我哪格放什么都记得。
我们花了半个下午收拾。林知擦窗,我拖地。她干活利索,却总抢在我前面把我那份也做了——我还没走到厨房,她已经把灶台擦完了;我刚拿起抹布,她那边连镜子都擦亮了。
"你歇会儿。"我说。
"我不累。"
"你今天忙一天了。"
"真不累。"她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抹布,认真看我,"难得又住一起,我想多做点。"
"又"。
这个字让我停了一下。我们从前是住一起过,后来分开,再后来……再后来的事我有点想不真切,只记得她走了一阵,又回来了。回来那天穿什么,我竟一时想不起来。
"想什么呢?"她推我。
"想你回来那天穿的什么。"
她愣了愣,随即笑:"你呀,记性越来越差。米色风衣,就这件。"她扯了扯袖子。
我看着那件风衣。是米色的,没错。可我总觉得她回来那天该穿的是别的颜色——什么颜色,又说不上来。
算了。她说是,那就是吧。
晚饭我们煮了面。厨房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林知却像在里面待过一辈子似的,盐在哪个柜、碗在哪层,一伸手就够着。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对她而言好像比对我更熟。
"你对这厨房门儿清。"我说。
"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她头也不回,"建筑师嘛,空间感好。"
也是,她是学建筑的。
面端出来,她把我爱加的葱花多撒了一勺,自己那碗一点没放——她讨厌葱,我差点都忘了,她倒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性真好。"
"你的事我都记。"她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
我吃了一口。咸淡正好。
傍晚我们又下楼买点用的。老楼没电梯,来回都得走那道楼梯。下到三楼半,我下意识去牵她的手,她却没接,只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对着我,说"当心那阶"。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三楼半那阶。
我白天只随口提过一句,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又是怎么知道要跨过去的?我想问,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楼道灯"啪"地亮了,她的影子拖在墙上,很长,一直爬到拐角。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短一截。
也是,她站得靠前。
小卖部开在楼下一间车库里,老板六十来岁,我们叫他老周。他见林知,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又看我,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新搬来的?"
"嗯,四楼。"
"哪间?"
"404。"
他没接话,从冰柜里给我们拿了两瓶水,又多塞了一包纸巾,像某种不声张的好意。林知在外面等,正仰头看楼。六层的窗,亮着灯的没几户。
"住的人不多。"我说。
老周接了一句,声音很轻:"住不长。"
"什么?"
"老房子,"他摆摆手,"留不住人。"
我没再问。林知在外面喊我,我拎着东西出去。她还在看那栋楼,忽然说:"我喜欢这儿。"
"为什么?"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它安静。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我没接话,只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凉。
夜里我们躺下,没拉窗帘。窗外是望归楼对面的那栋楼,一格格窗,亮着的比白天更少。我看着它们一盏一盏灭掉,像谁在替这世界逐一合眼。
林知已经睡了。呼吸很轻,轻到我要屏住气才听得见。我把手伸进被子握她的手——还是凉的。这一整天她的手都没怎么暖过来。我有点心疼,就那样握着,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去焐。
"这楼喜欢留人。"睡前她说过这么一句,当时像玩笑,"你别听老周的。"
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窗外最后一盏灯灭了。整栋楼黑下去,安静得像一座空了的戏台。我握着林知凉丝丝的手,忽然有很淡的、说不清的不安——
不是怕。是觉得这安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睁着眼睛看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肩窝。她身上是熟悉的味道,安心的。我心想,是想多了。
明天还要装书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