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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噩梦与心药 第十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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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从来都是凛冽萧瑟的。
破晓之前,天地笼着最深沉的墨色,黄沙卷着冷风呼啸掠过荒芜的边塞营地,卷起漫天尘土,敲打着营帐布面,发出簌簌的沉响。
万籁俱寂的寒夜尽头,夏以昼骤然从梦魇中惊醒。
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沉重的呼吸在空旷的营帐里层层回荡。他微微抬眸,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梦境残影,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声喃喃自语,嗓音沙哑干涩:“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自夏夜离去的那一日起,这场往复循环的噩梦,缠了他整整两年。
梦里的时光永远温柔缱绻,定格在他们年少安居京都的岁月里。
是岁岁除夕,红烛暖灯,他陪着小小的她守岁跨年,她窝在他身侧,叽叽喳喳说着来年的心愿,眉眼弯弯,鲜活又明媚;
是晴空朗朗的午后,她蹲在演武场边,安安静静看着他挥剑习武,目光灼灼,满眼都是追随他的星光;
是他收剑入鞘,壁鞘轻响的刹那,她蹦蹦跳跳扑上来,挽着他的衣袖撒娇讨要糖糕;
是他驻守军营的时日,她不惧路途遥远,孤身奔赴军营探望,带着满心欢喜,只为见他一面。
梦里岁岁年年,皆是圆满温柔,是他这辈子最珍贵、最不敢触碰的圆满。
可所有甜美的过往,总会在梦境的尽头骤然崩塌。
晴空骤变,大雨倾盆。
所有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
画面死死定格在那个撕心裂肺的雨夜。
看着她亲手捏碎心脏,生机寸寸断绝。
他怀抱着浑身冰冷的少女,那双永远盛满星光、永远依赖着他的眼眸,彻底黯淡下去,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气。
无论他如何呼唤、如何抱紧,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半分。
这两年驻守边关,他日日以严苛残酷的军务、无休止的操练折磨自己、麻痹自己。他逼着自己沉陷在铁血杀伐的军营生活里,耗尽所有心神,试图掩埋心底的思念与愧疚。
久而久之,梦魇确实渐渐消散,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将那场悲剧封入心底。
可不知为何,近日,这场缠绕半生的旧梦,再度卷土重来。
夏以昼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贴身佩戴的狼牙海棠吊坠。
他清晰记得,夏夜十五岁及笄那年,他在军营无法离开,缺席了她最重要的及笄礼。
妹妹总是念叨着哥哥忘了给她的及笄礼物,心底万般愧疚,他便亲自入深山捕猎,取最坚韧通透的狼牙,日夜闲暇打磨,一刀一纹,亲手雕琢成一朵小巧玲珑的海棠花,补上迟来的及笄贺礼。
他永远记得,彼时少女接过吊坠时,眼底亮若星辰,雀跃欢喜,小心翼翼贴身戴好,日日不离。
指尖抚过海棠纹路,过往温柔历历在目,心口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钝痛,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夏以昼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悲恸与柔软。
起身整装,墨色战甲覆身,昔日温柔尽数封存,只剩戍边将军的冷冽与孤绝。
整个军营,他永远是破晓最早起身的人。
麾下所有士兵皆知,这位将军严苛至极,治军铁面无私,待手下将士军令如山,待自己更是极致苛责,从无半分松懈,从无半分懈怠。
一日严酷操练落幕,风沙依旧漫天飞扬,士兵躬身快步上前,拱手禀报:“将军,边关传讯,京都方向有人启程动身,属下查到……是秦彻。”
夏以昼立在风沙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闻言面色不起半点波澜,眼底无惊无喜,淡漠至极。
秦彻而已。
若无夏夜,这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不值一提,无关轻重。
士兵稍顿,又继续躬身禀报:“除此之外,朝廷此前下发的戍边将领回京述职的旨意,再次传讯催促,将军,您的名字依旧在述职名单之中。”
夏以昼立在猎猎长风里,衣袂被风沙吹得噼啪作响,神色淡得像这片边关终年不散的寒雾。
“无妨。”他静静开口,“卫朝卫将军可在名单之内?”
兵士垂首回话:“回将军,不在。听说卫将军思乡已久,一直盼着能回故土一趟。”
夏以昼声音没有半分犹疑:“按惯例,把我的名字换作他的,我继续留守边关。”
“是……”
兵士躬身退下,心里却又是一阵叹惋。
营中上下谁都清楚。
回京述职本是多少将领挤破头也想争来的恩典——既可暂离苦寒边地,又能得空与家人相聚。名额本就有限,偏偏只有夏将军,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机会拱手让人。
其中缘由,也只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亲卫、老兵才略知一二。
是为了怀念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妹妹,也是那个差一点就能和他拜堂、从此朝夕不离的人。
偶尔夜巡闲谈,老兵们低声说起往事,营帐间便会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他们都说,将军太苦了:好不容易以为妹妹失踪归来,失而复得,本该是一段惊世佳话,到头来,还是失去了。
边城。
这消息当然是秦彻刻意传来的,意在告知夏以昼他的行踪。
风从城外荒岭漫来,秦彻立于府前阶上,凌随躬身回禀:
“大人,属下已经将您将要入京的消息传去边关。只是……”
秦彻抬眼:“你想说什么?”
“只是您只说自己启程。依属下看,夏以昼本就不甚在意您的动向。若真要引他回京,至少该告诉他……小姐的事。”
秦彻眉梢微挑:“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凌随一时不解:“那您又为何特意放出您要入京的消息?”
秦彻的语气淡而从容,似早把一切盘算妥当:
“倘若我直言有一个和夏夜一模一样的姑娘要随我同去京都,你觉得他会信?
他是亲眼看着夏夜倒在自己怀中断了气的。死而复生纵然曾在阿夜身上发生过,可未曾亲见,于他而言终究太过虚妄。不必急着抛这个饵,先只说我要回去便够了。”
凌随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可是……夏以昼本就不大在意您啊大人。”
话音刚落他便猛然低头,暗悔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失礼。
不料近来因那鲜活热闹的姑娘在侧,秦彻的心性确实松快了不少,并未动怒,只轻轻哼了一声:
“他自然不在意我。我们还有时间,不急。”
他转回身,目光望向内院的方向:
“倒是我们,该预备动身了。”
凌随微惊:“我们真要入京?”
“嗯。带上夏夜”秦彻轻声应下。
他心里藏着没有说出口的筹谋——
他不知前路如何,这趟入京,不为求证旁人,只为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交代。
他心底隐约感知,这个骤然降临、鲜活热烈的夏夜,是治愈他两年沉郁阴霾的心药,或许,也是困住半生执念的夏以昼,唯一的救赎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