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过家家的丝娃娃 肠旺面 ...
-
肠旺面吃完的第二天,我对舒文宣布:"今天不吃那种热情奔放的,今天去吃一种需要耐心的。"
舒文坐在民宿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头也没抬:"哪种?"
"丝娃娃。"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攻略上的图片,十几碟五颜六色的小菜簇拥着中间一摞薄如蝉翼的面皮,画面像一副精心布置的拼盘。
"贵阳特色,素春卷的一种,但比春卷复杂一百倍。因为你得自己动手包。"
舒文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我:"你昨天吃肠旺面的时候说'不用动手'是享受,今天又说'动手'是享受。你的享受标准变化幅度有点大。"
"我的享受标准就一个...好吃。至于怎么好吃上的,过程不重要。自己包的叫'参与感',别人端上来的叫'被服务感',都是享受,区别在于今天我的手指头需要劳动。"
"行吧。"舒文收起手机站起来,"那就去劳动。"
丝娃娃的店藏在贵阳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小,招牌上的字都已经褪成了半透明的白色,但门口坐满了人。
生意好的店都有共同的特点: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装修,不需要发朋友圈打卡的背景墙,只要好吃,人就自动来了。
我们等位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入座之后服务员端上来一只大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小碟子,萝卜丝、黄瓜丝、海带丝、折耳根、酸豆角、土豆丝、豆芽、花生碎、炸黄豆、酸萝卜丁、香菜末、辣椒酱。
每一样都切得细细的,码得清清爽爽,颜色从白到黄到绿到红,像一只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中间那一摞面皮是用蒸笼布盖着的,掀开一角,薄得透光,拿在手里软软的、温温的,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我盯着那十二碟小菜看得眼睛都直了,正准备伸手,舒文拦住了我,递给我一张酒精湿巾让我擦擦手,又给我一双一次性手套。
我忍着激动的心做完整套消毒流程,然后拿起一张面皮,深呼吸,开始尝试第一次包丝娃娃。
过程是这样的:我先把面皮平铺在手心,然后往里面堆料,萝卜丝来一筷子、黄瓜丝来一筷子、海带丝来一筷子、花生碎来一勺、酸豆角来一筷子、折耳根加了一小撮,然后我把面皮从两边往中间折,再把底部往上翻,准备卷成一个"包袱"的形状。
然后,它就爆了……
面皮在底部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萝卜丝和酸豆角像溃堤的洪水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来,洒了我一手一桌子。
我手忙脚乱地想用另一张面皮去堵,结果第二张刚搭上去就粘在了第一张上面,形成了一坨面目全非的"卫生纸团"。
"……这玩意儿比科目一可难多了。"我放下手里那坨废墟,看着自己沾满辣椒油的手指头,"至少科目一你知道标准答案就在那里,背就行了。这个嘛...你知道标准答案长什么样,但你的手做不到。"
舒文坐在对面,他也尝试了第一次。他的动作比我优雅,码料的时候均匀整齐,折面皮的时候角度精准,看着确实比我那"废墟式包法"强太多了。
他包完之后举起来端详了一下,表情甚至带了一点"我大概掌握了"的沉稳。
然后他一口咬下去。
丝娃娃在他手里裂开了。萝卜丝和黄瓜丝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掉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裤子上、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咬到的那一口其实吃进去了,但剩下的那半截散架了,只剩一张沾了辣椒的空面皮孤零零地挂在他手指上。
我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儿完全不加克制的笑声。
"哈哈哈...你...你包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一咬就散...你是不是练过表面功夫...哈哈哈..."
舒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空荡荡的面皮和满桌子的碎屑,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泛红。
他把那张空面皮放在碟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包和咬是两个环节。我包这个环节做得还是可以的。"
"可以什么啊!可以了一咬就散架!包得好不好看的唯一标准就是能不能完整地吃进去!你这叫'成品好看的失败品'!"
"那你那叫'成品不好看的失败品'。"
"至少我那个在裂开之前看着也还行!"
"你那包的时候就已经裂了。"
我俩对视了一秒然后又同时笑了起来。
隔壁桌的一家四口被我们的笑声吸引,纷纷转过头来看,那个妈妈看了我们桌上的"丝娃娃废墟"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完完整整的丝娃娃,露出了一个"年轻人还需要多练"的慈祥微笑。
我笑够了,手背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一张面皮。
"不行,咱俩不能就这么认输。两个人加起来六十多岁了,包不了一个丝娃娃,说出去真丢人。"
"我二十八。"
"加上我的三十七就是六十五。算虚岁的话六十七。两个加起来快七十岁的人搞不定一张小面皮...你不觉得这个事情很耻辱吗?"
舒文想了想,拿起了第二张面皮。
这时候老板过来了。一个胖乎乎的穿着白围裙的大姐,手上有常年包丝娃娃留下的灵活感。
她看了我俩桌上的"废墟"一眼,没笑话我们,只是拿了一张新的面皮示范:"先放干的..."
她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在面皮中央,"再放湿的..."加了一勺辣椒酱,"不要贪多..."
她用小指把堆起来的料轻轻压平了,"然后...稳、准、狠。"
她的手指翻动之间,面皮被利落地折起来,左右一合,底部一翻,一个饱满的、扎实的、严丝合缝的丝娃娃就稳稳地躺在她的手心里了。
没有一条菜丝露在外面,没有一滴酱汁溢出来。整整齐齐的,像一个绿色的、小小的、可以吃的礼物。
我张着嘴看完了全程。
舒文继续沉默。
"看到没?"我指着老板手里那个完美的丝娃娃,"这才叫'丝娃娃'。咱俩刚才包的那叫'丝娃娃的尸体'。"
老板笑着把那个示范品放在我们碟子里,拍拍手走了。
临走撂下一句:"慢慢练,不急。你们年轻,手还生。"
我看着老板的背影:"……她说的'年轻'是指我吗?啧,被她一说是感觉挺年轻的。"
"她是在安慰你。她大概是在说我。"
"我知道。但我接受这个安慰!"
接下来的一刻钟,我俩进入了"丝娃娃包法专项训练"模式。
我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少放料,每种只夹一点点,宁可淡了不能爆了。
舒文则调整了收口的力度:他之前用力太大,把面皮捏得太紧,导致咬的时候受力不均,从薄弱处裂开。
他放松了力道,折的时候刚刚好捏住,不紧不松。
第三次尝试,我的包出来了,不是特别饱满,但完整了。
圆鼓鼓的一个小绿包,没有裂缝,没有漏料,拿在手里很稳当。
"成了!"我举着它,"你看看!完整的!没有漏!收口收住了!"
舒文也完成了他的第三次作品,从外形上看比我的更工整,因为他的萝卜丝码得更匀,折痕更齐整,整体上确实比我那个"勉强完整但形态不够周正"的丝娃娃好看一些。
他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比平时明显了一点。
"我是好看的完成品。"他说。
"我是完整的完成品。"我回他,"好看和完整,今天不分高下。先吃吧。"
我们俩同时把各自的作品送进嘴里。这次它没有裂开。
面皮柔韧地裹着里面的菜丝,在牙齿咬合的瞬间被破开,萝卜丝的脆、黄瓜丝的爽、海带丝的韧、花生碎的香、辣椒酱的辣,在同一口里爆开。
那种‘自己包出来的’满足感跟‘别人端上来的’确实不一样,多了一层说不上是自豪还是成就感的东西,反正吃起来更香了。
"嗯..."我嚼完了咽下去,放下手,"吃个丝娃娃比做一套试卷还费劲。但费劲的东西往往最好吃。就像……"
我卡了一下,脑子里在找合适的比喻。
舒文接上了:"就像找到工作?"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比找到工作还爽。"
他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包下一个。
我靠着椅背,手里捏着第三张面皮,这个我打算多放点料,挑战一下"饱满但不爆"的新难度。
我一边往面皮上码菜一边说:"丝娃娃教会我一个道理。"
舒文抬眼看我,等下文。
"人生就像包丝娃娃。你放的东西太多..."我比划了一下,"就包不住,全漏出来。你放得太少,又不够味,吃着寡淡。"
"关键是'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能包住、正好够味。但'刚刚好'这东西,得练。"
舒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正在包的新作品,手指缓慢地翻动着面皮:"那你练得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个...我确实多放了一筷子酸豆角,正在考验面皮的承载力极限。
它目前还撑着,没有裂,但我能感觉到它的面皮被撑得微微发白,像在说"我尽力了"。
"还在练。"我小心翼翼地折起底边,一步一步收口,"但至少'露馅'的时候我不慌了。以前要是露馅了,我会觉得'完了全完了这顿饭毁了'。现在露馅了..."
我看了看舒文桌面上那些他咬碎之后散落的菜丝,"我就当它是'额外配菜',捡起来吃了就是了。"
舒文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他那个"额外配菜"...咬碎之后掉在碟子里的黄瓜丝和萝卜丝...默默地夹起来吃了。
吃完了之后他看了一眼我,说:"……你说得对。露馅了,捡起来吃,一样有味道。"
我看了他两秒,笑了。
包到第七个的时候,我们俩的作品终于都稳定在了"既好看又完整"的水平线上。
我的略微肥硕,舒文的更加标致,但共同点是不漏了。
隔壁桌那一家四口已经吃完了走了,走之前那个妈妈经过我们桌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们面前整齐排列的丝娃娃,点了点头,像老师在验收学生作业。
"走吧。"我把第八个丝娃娃吃完,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今天的'过家家'结束了。下一站。"
舒文站起来,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废墟、没有碎屑、没有漏出来的菜丝。
他吃完了自己包的所有作品,连掉在碟子里的"额外配菜"也全吃了。
"你变了。"我看着他干净的碟子说。
"哪变了?"
"以前你要是吃到露馅的,你会皱眉,虽然不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你不高兴。今天你把露馅的也吃了,吃完还没皱眉。"
舒文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想了会儿:"可能是'露馅'这件事,我已经不怕了。"
他说话的时候耳朵没有红。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跟着我走了这么多路之后确实不一样了。
他的壳在变薄,是被泡软了,跟泡鲁达里的面包干一样,泡着泡着就从硬邦邦变得可以嚼了。
"走了。"我转身往店外走。
舒文跟在我身后,像往常一样保持半步的距离。但这次他的脚步是我在旁边也能听出来的那种从容,嗯,是他自己的节奏。
巷子外面的阳光扑过来,把石板路晒得发白。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舒文。"
"嗯?"
"你刚才说'露馅了也不怕了'那个状态,跟我包到第三个的时候是一样的。"
他安静地看着我。
"所以你也到了'第三层'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怕露馅'到'露了也不怕',中间隔的就是多包几次。你包了七个了,够了。"
舒文站在阳光里,耳朵微微泛了一点红,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走吧。"我转回身往前走,"酸汤鱼等着呢。"
"吃酸的?"
"对。酸汤鱼是对生活的一种平衡。吃完丝娃娃之后得吃点流动的,把肚子里那些萝卜丝黄瓜丝冲下去。"
"……你的饮食逻辑我永远跟不上。"
"你跟得上舌头就行了。胃的事,我来管。"
巷子里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我走在前面,心里想的是,丝娃娃确实比肠旺面难搞。
肠旺面端上来就吃,丝娃娃得自己动手。但难搞的东西搞定了之后的那种"我行了"的感觉,确实比直接吃到嘴里的要浓一些。
大概人生也是这样。你自己包好的那一个,你吃的时候会多嚼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