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懂，闷骚生物大佬天天黏着他的小人鱼》青水予舍

8、哨子 研

　　研究院特护病房的玻璃窗滤进柔和的日光，落在洁白的被单上。距离异种夜袭那场动乱已经过去半月有余，陆叙澄左肩的弹伤在人鱼血液的药性加持之下，总算是脱离了最凶险的阶段。

　　那枚淬有慢性毒药的子弹带来的伤害远比所有人预估的要棘手。即便抽取白浔的人鱼血液炼制解药注入体内，毒素依旧在他血脉里蛰伏数日。最危急那几晚，陆叙澄持续高热，浑身滚烫，反复陷入半昏迷的状态，研究院整个医疗小组几乎轮班守在病房，一刻不敢松懈。

　　白浔依旧被安置在隔壁连通病房的大型生态水族箱内。碍于人鱼的生理限制，他无法离开水体走上陆地，只能整日贴在玻璃壁上，隔着一层透明屏障望向病房内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会把手掌平贴在玻璃上，银白的发丝漂浮在水中，安静观察着陆叙澄的状态。

　　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语，只是每当陆叙澄因为伤痛辗转难眠，水族箱里便会荡开一圈圈细碎柔和的水波，那是人鱼本能释放出来的、可以安定心神的微弱波动。

　　这段时间，研究院上下依旧紧绷。残余异种的威胁没有完全消除，安保系统全部升级，夜间巡逻增加了三倍人手，实验室的各个观测点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只是危机慢慢被压制，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总算稍稍落下。

　　陆叙澄是在一周前脱离昏迷的。醒来之后依旧体虚乏力，左肩伤口不能大幅度活动，抬手、转身都要格外小心。漫长的休养时光，他大多时候靠坐在床头处理一部分简化的工作文件，偶尔便会侧过头，看向隔壁水族箱里的白浔。

　　他清楚知道自己能够活下来，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这条人鱼。

　　人鱼一族血脉特殊，血液、鳞片皆具备极高的药用价值。那日深夜危机，白浔主动找到研究员，索要小刀与密封容器，割破自己的手腕放出鲜血，不顾自身损耗将血液贡献出来用以解毒。人族尚且知晓失血伤身，更何况人鱼，那几日白浔的状态也一度萎靡，银白鱼尾的光泽黯淡不少，游动的时候都少了往日的灵动。

　　这份恩情，陆叙澄一直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推移，复查报告一次比一次乐观。体内残留的慢性毒素被一点点清除干净，左肩创口结痂，新生的皮肉缓慢生长，不再反复发炎溃烂。医生综合各项指标评估，确认陆叙澄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不需要继续留在特护病房观察。

　　出院这天，窗外天气晴好，微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吹进室内。医疗人员过来做最后的检查，拆掉固定肩膀的绷带，叮嘱后续休养注意事项，不能负重，避免剧烈动作，按时回院复查。

　　病房里的仪器一台台撤走，周遭少了滴滴答答的器械声响。陆叙澄换上一身干净的便服，左肩依旧不敢用力，动作稍显迟缓。他抬手，从脖颈处取下一条项链。

　　那是一枚古铜色的哨子，年代久远，金属表面被常年摩挲，打磨出温润的哑光，没有繁复华丽的纹饰，边角带着岁月留下的浅浅磨痕。链子同样是古铜质地，扣环处还有一处小小的磕碰凹痕，是儿时玩耍磕碰留下的印记。

　　这是陆叙澄的母亲在他幼年时送给他的礼物。小时候他胆子小，容易走丢，母亲便把这枚哨子交给他，告诉他若是遇到危险，吹响哨子，就可以呼唤旁人前来。后来母亲离世，这枚哨子便一直贴身戴在他的颈间，无论求学、进入研究院工作，经历无数项目与险情，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它算不上价值连城，却是陆叙澄身上最为珍重的私物。

　　陆叙澄拿着哨子，缓步走到连通病房的水族箱旁。

　　巨大的生态水族箱水体澄澈，水草随水流轻轻摇曳。白浔察觉到动静，摆动银白色的长尾游了过来，发丝在水中四散漂浮，一双浅色眼眸安静看向玻璃外的陆叙澄。这些天陆叙澄休养，二人常常这样隔着玻璃相望。

　　“我今天要离开病房，回研究院主楼办公区了。”陆叙澄开口，声音还有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轻微沙哑，他将那枚古铜哨子举到玻璃面前，让水中的白浔能够清清楚楚看见，“这次能够活下来，多谢你。”

　　白浔微微歪头，听懂了他话语里的谢意，指尖轻轻碰在玻璃内壁。

　　“这枚哨子于我而言很重要，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陆叙澄的目光落在那枚古铜哨上，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暧昧，纯粹是郑重的感激，“我把它送给你。研究院这边虽然安保严密，但依旧不能完全排除异种偷袭的风险。若是之后遇到危险，你可以吹响它，哨声传播距离很远，院内巡逻的安保人员听到，就会立刻赶来支援。”

　　说完，他按下侧边的传输舱口。这是水族箱专门用来传递小型物件的密闭通道，不会破坏内部水体环境。陆叙澄把项链小心放进去，按下按钮，物件顺着通道缓缓滑入水族箱内部。

　　白浔摆动鱼尾，游到通道出口，伸手接住了那枚古铜哨子。冰凉的金属浸进水里，在水光下泛出柔和暗沉的光泽。他拿在手里反复打量，指尖细细抚过哨子表面磨损的纹路，又抬眼望向玻璃外的陆叙澄。

　　“谢……谢。”他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是这段时间学习人语之后慢慢学会的表达。

　　陆叙澄微微颔首：“收好。”

　　处理完这边，陆叙澄跟着研究院的工作人员离开病房，回到主楼。

　　另一边，培育舱内那批数日前刚刚降生的小人鱼幼崽，状态也在稳步好转。

　　刚出生的时候，这些小人鱼十分孱弱，体型娇小，半透明的尾鳍薄得如同蝉翼，几乎没有游动的力气，只能漂浮在培育舱恒温水体之中，进食都需要研究员小心翼翼投喂特制营养液，随时监测生命体征，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担心幼崽无法熬过最初的危险期。

　　短短数日过去，在适宜的水温、配比精准的营养补给，加上人鱼血脉本身强大自愈力的加持之下，变化肉眼可见。

　　幼崽们体型长大了一圈，原本近乎透明的尾鳍长出淡淡的银蓝光泽，单薄的躯体变得饱满，不再是一副脆弱不堪的模样。它们已经可以自主摆动尾巴，在巨大的培育舱里四处游弋。有时候互相追逐打闹，小小的身子穿梭在人工珊瑚与水草丛之间，时不时凑到舱壁边，好奇打量外面路过的研究员。

　　曾经充斥紧张、恐慌的研究院，一点点回归往日的秩序。

　　警报解除，应急状态取消。夜间不再是全员高度紧绷的戒备，大部分科研人员回归原本的岗位。海洋生物相关的实验照常推进，观测记录、样本整理、数据归档，日复一日重复的工作重新填满所有人的日程。

　　只是经过异种夜袭一事，研究院并没有放松警惕。外围的防御工事依旧加固，武器储备充足，巡逻班次只是恢复常规标准，没有彻底松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残余异种并未彻底肃清，危险只是暂时蛰伏，并没有完全消失。

　　白浔依旧居住在专属的大型生态水族箱中。

　　得到古铜哨项链之后，他很珍视这份来自陆叙澄的馈赠。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将哨子戴在脖颈，古铜色的哨链缠绕在他雪白的脖颈，沉在水下，和他银白的发丝交映在一起。闲暇时，他会用指尖拨弄那枚哨子，偶尔放在唇边试着吹气。水下空气流通受阻，很难发出响亮的声响，只有微弱沉闷的震动，他便反复尝试，一点点摸索使用的方法。

　　有时候，白浔会游到培育舱的隔层玻璃旁，安静观望那群日渐活泼的小人鱼幼崽。小幼崽们感知到同族的气息，便会成群结队游过来，隔着玻璃围着他打转，小小的手掌拍打玻璃，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陆叙澄回到主楼之后，因为左肩尚未痊愈，不会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守在水族箱边上。但是只要工作告一段落，他便会抽时间过来，查看白浔的身体指标，也观察幼崽的成长情况。大多时候只是做数据记录，交流都简洁克制，是研究员与被观测对象之间，一份历经危难之后建立起来的信任与羁绊，没有儿女情长，只有种族之间难得的彼此守望。

　　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倾洒进水生生物观测区。水体波光粼粼，水草缓缓浮动，小人鱼幼崽在水中嬉闹，白浔悬浮在水族箱中层，脖颈间那枚古铜哨子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没有战火纷飞，没有生死一线的突袭，惊心动魄的危机暂时落幕。研究院重新归于平淡日常。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平静来之不易。异种的阴影依旧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随时有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