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成环》雪片

1、晚来客 夜色渐浓。

　　夜色渐浓。
　　雾气环绕的神庙中，一群临时借宿的人正虔诚地祭拜着神坛上的三位神明，往神坛上插着从角落里翻出来的蜡烛和香。
　　他们这群人被异常浓厚的雾气赶了上来，遇见一个得以安身的神庙时可谓感天动地，顿觉神明眷顾，因而此刻争先恐后地表达着感恩之意。

　　这样的场景中，只有一个站在角落的人没有反应。
　　正是李绝尘。
　　他闭着眼睛靠着墙，在一片虔诚的氛围里安然养神。

　　“你不拜吗？”
　　旁边的陈萧拜完后，见他毫无反应，不由问道。
　　李绝尘睁眼扫了一眼神坛上的三个神，干脆地答：“我不信神。”
　　陈萧先是“哦”了一声，然后很有灵魂地问了一句：“你不信神是不是因为你很厉害，不需要神的帮助？”
　　万万没想到他会口出狂言的李绝尘：“……”

　　这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年是他在山下捡来的，当时少年说自己迷路了，周围又都是浓到不同寻常的雾，李绝尘便做了个好事，将人带了上来。
　　也许是看李绝尘寡言少语又面容非凡，这少年一口咬定他是什么绝世高人，要认他当师父。
　　那时李绝尘就觉得这少年脑袋不太正常，结果现在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当着庙里八个人的面，陈萧是一点没压着声，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边来。
　　这话就很像在装逼。
　　李绝尘默了一会儿，“你再犯蠢我就把你丢出去。”
　　也许是他脸太黑吧，脑袋缺根筋的陈萧即使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也还是闭嘴了。
　　这闯祸精是闭嘴了，但李绝尘狂妄自大的印象已经留在了各人的脑海中。他头疼一阵，任由他们去了。
　　就当是救人的报应了。

　　庙里复又安静下来，衬得外面的黑暗更为幽秘诡谲。
　　这片大雾似乎也掩盖了所有生机，外面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好像这庙与世隔绝了一般。
　　在这样的安静下，李绝尘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声音是真的小，小到整个庙里只有李绝尘一人听到了，若非他天生耳力极佳，估计也是听不到这个动静的。
　　在这样的大雾和夜晚，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一些离奇的东西——比如，妖。
　　脚步声停在了外面，与此同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神庙的大门。
　　所有人都循声望向大门，有人问：“谁？”
　　一道温润清冽的男声从门外传来，“这山里迷雾太大，我来找地方避避。”
　　庙里所有的人都是这个原因来的，因而没有人对这个理由产生怀疑，很快开了门。
　　门后是一道颀长的身影，他穿着朴实，一举一动却带着种淡然于世的气质，在这欲望纵行的尘世中很是少见。他先是给开门的人道了一声谢，才跨门进来。
　　他的身上还携着外面雾水的冷气，就站在门旁的李绝尘感受得一清二楚，于是多打量了这位来客一眼。
　　恰好和那双温和的桃花眼对上了。
　　李绝尘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没有过多理会这个晚来客。

　　晚来客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风浪。
　　夜已深，所有人陆陆续续地找了位置准备睡上一觉。
　　陈萧自然要挨着李绝尘，在李绝尘的无情拒绝下只好隔了几拳的位置，但刚睡着没一刻就十分麻溜地滚过来抱住了李绝尘。
　　李绝尘推了他几下，得出这蠢蛋睡眠质量奇好的结论。
　　他满脑黑线地一用力抽出被抱住的手，随便找了张草垫让他抱住，自己又离远些，才勉强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头疼欲裂地醒来时，天色才将将泛白。
　　几乎是在醒来的第一刻，李绝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变干燥了。
　　昨夜才经过大雾的洗礼，这空气怎么也不该给人干燥的感觉。

　　他起身，目光扫过抱着草垫呼呼大睡的陈萧，便摁着太阳穴径直走向大门。
　　推开门的一刻，他顿住了。
　　外面是一片荒漠。
　　李绝尘木着脸地面对这一望无际的荒漠，心中迟迟地想：我记得我来的是山里。

　　揉一揉木了的脸，缓过来的李绝尘开始分析情况。
　　首先这肯定不是妖的把戏，因为他没感觉到任何妖气。
　　其次，不是妖那还能是什么东西？
　　走南闯北多少年，李绝尘已经见过了不少奇闻怪谈，但全是跟妖有关的。
　　这不含一点妖的非自然事件，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回想昨天的经历——因为听说王上在找寻一件宝物，正好有求于王上的李绝尘顺势就前来这个叫做秦南野的地方，刚到就被突然弥漫的大雾赶进了这座山上的神庙。
　　昨夜的大雾离奇古怪，绝对不同寻常。

　　如有所感的李绝尘蓦地转回头，昨夜最晚的来客不知在门前站了多久，和他对视上后，反应慢一拍似的“啊”了一声。
　　他说：“这怎么变成荒漠了？”

　　晚来客嘴上疑惑，表情却很淡定，好似并没发生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与之相比，李绝尘木着脸的反应都好似过于激动。
　　李绝尘吐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过于惊讶，他没听到一点这人到来的动静。兴许是不爽自己的疏忽吧，他的语气难免重了几分。
　　晚来客明显察觉出了这份敌意，态度却依旧良好：“你开门的时候我刚好醒了，就好奇跟来看看。”
　　李绝尘没说话了。
　　他移开盯着对方表情的视线，这次倒很敏锐地听见了庙里接二连三的动静——又醒了几个人。

　　等到猪一般的陈萧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对着荒漠震惊完了，此刻全部顶着张麻木茫然的脸。
　　感受出奇怪氛围的陈萧后知后觉地停下揉眼的手，刚想找李绝尘，就通过敞开的大门瞟到了外面的盛景。

　　站在门口的陈萧长大嘴巴。
　　他喃喃道：“真的是神叹啊……”
　　闻言，李绝尘瞥向他：“你知道？”
　　陈萧仰头看他，“是这样的，老大。”
　　被拒绝拜师后，满脑子江湖的陈萧就改称他为老大了。
　　“我家世世代代猎妖的，我从小就被带着到处去除妖了。这世上的妖有九成都是我知道的，除此之外，我还听闻过不少传说。昨夜的大雾就和我知道的神叹很像。”
　　“神叹据说是神飞升前留下的人间念想，形成的一处类似幻境的地方。神叹出现的预兆就是笼罩一切的浓雾，浓雾散去后，就能看见神的人间念想了。”
　　李绝尘：“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点说，他们大可在神叹出现前离开。
　　陈萧一脸无辜：“神叹这东西只存在传说中嘛，我就没听谁说过碰见这东西，我怕昨夜的雾就是普通的雾，你怪我大惊小怪。”
　　李绝尘：“……”
　　李绝尘：“下次不用害怕我会大惊小怪。”

　　“这位小友真是见多识广，”这话出自一个嘴边长了颗痣的男人，“那你可知这神叹该如何解？”
　　陈萧十分装模做样地鞠了个躬，口上说着学来的谦辞：“哎呀，谬赞谬赞。只是这神叹大家都只是听说而已，我也只知道这些事了，其他就不清楚了。”
　　“话说，”另一个胡子拉渣、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这里既然是神叹，那不就与神相关了吗？是不是也有什么宝物？”
　　众人一经点醒，面面相觑下，恐慌的心情淡下不少，与之升起的则是跃跃欲试的野心。他们此行本就旨在寻宝，而寻宝之事向来不轻易，甚至经常与妖怪交手，所以可以说在场之人无一位是等闲之辈。
　　就算是误入的陈萧，也贡献出了神叹的信息。
　　众人沉浸在见到神明真迹的兴奋中，然而，李绝尘高兴不起来。
　　他对神仙宝物不感兴趣，只知道这么一耽搁，王上要找的东西可能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在神仙宝物的诱惑中，神庙中的各人开始一齐讨论决策。
　　李绝尘看着他们叽叽喳喳，一时没人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神庙似乎并不是昨天的神庙。
　　——昨夜插在香炉上的蜡烛和香多了几根，墙壁上的一些擦痕不见了，神坛的位置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与其说是与昨夜不同的神庙，倒不如说成是不同时间段的同一神庙更为精确，毕竟除了一些细节，两个神庙几乎就没什么不同。也正因为是同一神庙，所以众人才没第一时间发现问题。

　　李绝尘并没有把这个发现分享给众人的欲望，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静静待在角落的晚来客一眼。
　　几刻前，李绝尘就已经开始习惯性四处打量，早早便发现了这个问题。而就在打量的时候，他偶然瞟到了晚来客，这个男人面朝神坛，抱臂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是在数数的动作。
　　显然，他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然而，他们两人都选择了不说出这个发现。
　　李绝尘常年在外奔波，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显眼，所以才选择不说出口。
　　可晚来客是因为什么呢？
　　他嘴角带笑，给人亲近的错觉。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目光从来不刻意停留在某个地方，只是大略扫过，像一个置身在外的观者，对发生的事都无所谓。
　　所以就算知道了真相，他也不会告诉局内之人。
　　但是这样没有欲望的人，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他有什么目的？
　　又或者，他只是外表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