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寿命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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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俱芦洲亦是多杀，然资源匮乏，只因糊口，生灵性拙情疏，佛祖也不忍苛责。
边缘蛮荒之地，却最是容易滋长妖氛，天云浩荡扑向邪重秽浓的群山深处，远远就能望见万壑之中深雾弥漫，电闪雷鸣，光是雾气都给人一种生理不适的阴邪之气。
“好臭。”哪吒皱了皱鼻子，“到处都是腐烂的尸臭，这一片都被杀尽了吧？这边的妖邪什么时候这么嚣张了？”
“不知道，速战速决。”
杨戬立于云头，居高临下，手持金弓，指尖捻着一颗银色弹珠扣于弦上，拉至满月。
刹那间惊弦霹雳，银色弹珠化作一道闪电轰然劈下，妖雾翻滚着向两侧崩裂，银弹去势未歇，撕开山峦岩障，从中心炸开巨大的空洞，山崩地裂。
百丈之外的高空亦能听见那地动山摇的巨响，妖雾结界就这样被极其粗暴的洞穿，中央的空洞迟迟无法修补，银弹余威犹在，被波及到的地域上方涌现出慌不择路的妖物，聚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向上游动，仿若泼天的黑雾。
哪吒呵笑，手中火焰骤起，延展成枪：“你怎么这么着急？家里有人啊？”
杨戬没有回答，又唤出了三尖两刃刀。
结界已破，云顶上的十万天兵随令齐动，杨戬将那游出的妖雾从中间劈开斩断，与哪吒一同头也不回地朝群山最深处飞去。
哮天犬奔走在云头，仰头吠日，太阳的光仿佛也被它给吞噬，更多的妖怪被惊动，纷纷奔走而出。
“北俱芦洲的妖邪短短数年变得如此横行无忌，定然是有首脑在操纵，这里又养蛊出了个什么玩意儿。”哮天犬被山里的气味呛得直打喷嚏，嫌弃地吐槽。
“能在数年内一跃而成妖王，我倒怀疑是某些妖怪运气好，得了法宝机缘。”
杨戬这个人就淡淡的，遇到什么事都气定神闲，且不爱搭理人，哪吒早就习惯这个淡人了，见他不说话，转头就和哮天犬聊了起来。
“狗，你鼻子好，能闻到妖王的位置吗？”
“藕，你不能太为难狗。”
哮天犬鼻头耸耸，又被呛得yue，泡在这浓烈的妖物臭味里它整只狗都萎靡了：“不行了到处都是这股臭气，这谁能分辨出哪边淡哪边浓……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时间。”
天兵天将奋力杀敌，血腥尸臭如大雨般泼盆而下，哮天犬艰难地左闻闻，右闻闻。
突兀的，它自风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味，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它已经将这股气味纳入了自家领地中，所以一时片刻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主人身上飘来的味道。
……不对啊，这也不是这个方向啊？
哮天犬攫住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努力地吸闻，随即双目睁大，“汪汪汪”地叫出声来，指出一个方向。
“东南边！主人，在东南边！那座大山里头——有和小狐狸很像的味道啊！”
杨戬倏然回首，眸中似有惊雷乍起，哪吒还有点跟不上趟疑惑追问“小狐狸？什么狐狸？”，前头的一人一狗已经如流星般飞窜出去了。
哪吒：“……”呵，两只狗。
杨戬面色沉沉，他注视下方巍峨的大山，与周遭早已杀声震天的混乱战场不同，这座山呈现出诡异的宁静。
那些妖物逃亡的时候，好像都在有意识地避开这座山。杨戬沉吟片刻，让哮天犬往后退。
他要把这座山劈了。
杨戬抬手朝天，一把巨斧以急剧声势变大、变大、变大，眨眼间便与山脉等量大小，高悬云上，斧刃朝下。
他将手猛然一压，斧刃切入山峦正顶，锋刃的白光垂直地面贯穿山体，赫然山体从中间剖开。
“什么动静？”
山体内部，几只小妖守兵茫然地抬起脑袋，惊骇地看到头顶的山正在缓缓朝两侧剖开，尖叫不已，连滚带爬地向大王禀报。
它们的大王睡得很死，方才那一系列响动把洞里的小妖们吓得够呛，它却是醒都不带醒的，但……但现在山都要塌了啊！
“大王，大王！快醒醒！”
趴卧在地的是一只通体暗色的巨蟒，鳞片上附着暗红色的纹路，睁开竖瞳，里头布满猩红血丝，它吐出威胁性的“嘶嘶”声。
起床气还没发作，就被头顶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大蛇：“嗯？”
小妖们哭爹喊娘：“大王，天庭派人来除妖了，怎么办啊大王！咱们要不也逃吧！”
大蛇很不屑地嗤笑：“区区几个天兵天将，给你们吓成这样？”
大蛇如今心态很好，它曾经也不过是普通妖群中的一只，自从运气爆棚从别的妖怪手里抢到一只鲜美可口的狐狸后，它的修为就一路水涨船高，如今已能在妖物大乱斗的北俱芦洲称王称霸，自己也跟着膨胀起来。
谁的妖生还没见过几个天兵了，北俱芦洲不是经常被天庭围剿吗。
它已经收服了这一片的山脉，统帅万千妖邪，再给它一点时间，未必不能杀去其他大洲。
大蛇的笑声还没落地，轰然倒塌的山顶巨岩就把它的笑全淹没在了尘土里。
大蛇戛然而止，竖瞳缓缓上移，在这终日不见光的山洞里头，它竟然被太阳光刺了一下。
它看见了一柄从正中劈开山体的巨斧，此时卡在了地底，把地面都切出一道沟壑。
小妖们：“大王，这开山斧是单杨戬一个人的，还是天兵天将们都有的？”
大蛇：“……你们怎么不早说是杨戬啊啊啊！”
糟心的老大就是这样，遇事不决甩锅小弟，小妖们有苦说不出。
大蛇的信心再膨胀也没到觉得自己可以和杨戬碰一碰的地步，它瞧见尘雾之外那道手持三尖两刃刀的清隽身影，吓得鳞片炸起，把速度发挥出了极致。
它不敢去赌杨戬把它的蛇胆掏出来要花几息，疯狂朝山洞外边咕蛹，逃跑过程中还不忘蛇尾一卷，把呆立在一边的小妖卷起来扔到后边。
大蛇凶巴巴地对小妖下令：“你去拦住杨戬！”
小妖茫然地指自己：“我？”
骗你的，谁来都没有用。
杨戬收回开山斧，一挽三尖两刃刀，顺手就把几只妖的脑袋给劈了，这山体坍塌把洞里的格局都变了个样，岩壁滑塌之后露出了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杨戬瞥了一眼，目光定格。
哮天犬：“主人……是狐狸的骨头。气味和小白很像。”
杨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唯独一双眼似是淬了寒冰，冷冷地看向那巨蟒。
察觉到大蛇要逃，三尖两刃刀如闪电般掷出，将其狠狠钉在了地面，刚好是七寸的位置。
大蛇痛极，发出惨叫：“真君饶命，真君饶命，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不要杀我！”
杨戬：“你山洞里的那块狐狸骨头，是从哪儿来的？”
大蛇：“……什、什么狐狸？”
杨戬：“我问你狐狸骨头哪来的？”
杨戬按住三尖两刃刀的长柄，缓缓地扭转搅动，大蛇的尖叫声扭曲至极，偏又没法立刻死去。
大蛇痛得眼前发黑：“我说！真君我说！”
“是……是我以前从一个过路的妖精手中抢到的！抢到的时候那狐狸已经死了！而且肉又干又柴，不好吃……啊啊啊！”
刀上还带了电的，它都闻到自己焦糊的味道了，忍着剧痛说：“那只狐狸虽然……肉老，但是体内的灵气精纯至极，我从来没吃过那么营养丰盛的妖精，我有听过这种体质，叫什么来着……好、好像是，哦对了……”
“炉鼎。”
哮天犬倒吸一口凉气，僵立在原地，它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自家主人的表情。
良久，它听到了主人平静到诡异的、轻飘飘的问话。
“被你抢走狐狸的那只妖精，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大蛇畏畏缩缩：“应该是，南瞻部洲。”
大蛇血肉炸开，四分五裂，残余的电流滋滋地缠在焦黑肉块上。
杨戬想要收回刀，手却有点不听使唤，他看着自己的胳膊，上头筋络可怖地盘结鼓起，死死攥着长柄，他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强压下内心那沸反盈天的东西，把三尖两刃刀拔了出来。
“哮天。”爆裂的热气还在烧灼他的嗓子，“去把狐狸的尸骨找出来。”
“是，主人。”
哮天犬夹着尾巴去了。
没过一会儿哮天犬就把骨头全找出来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勉强能拼出狐狸的形状。
杨戬沉默地看着地上零零碎碎的白骨。
相同的种族，相似的体质，方向也是南瞻部洲，这狐狸尸骨出自于谁，似乎已昭然若揭。
……如果没有恰好被他捡到，这就是浮白的结局。
和她的家人们一样，被妖邪们觊觎，被当作食物吞吃，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变作了枯骨，堆在不知哪个妖精的山洞里。
她总是没心没肺的乐天模样，一口一个甜言蜜语，好像她和他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可她随时都有可能变成这样，随时都有可能。
他忽然间意识到一件事，后怕如潮水般拍涌上背。
在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去，只要出现一丁点意外，他就会失去她。
哪是什么命中注定……她是他万中无一的幸运。
哮天犬不安地转圈圈，问道：“主人，这些尸骨怎么办？”
杨戬：“带回去吧，好好安葬。”
就葬在他们庭院的梅花树下，屋子的毗邻，小狐狸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会开心吗？他不知道，但她终是与妈妈团聚了。
一片静默之中，风火轮燎至地面的声响尤为清晰，哪吒一进山洞就看到这俩跟雕塑似的杵在那，问道：“清理完了没？”
“哪吒。”杨戬忽然开口，“多谢。”
“啊？不客气。”哪吒莫名其妙。
这次妖物清剿持续时间不算长，毕竟有杨戬和哪吒，谁来都是当减速带碾过去，天庭总体实力对凡间以下的妖物就是呈压倒性差距的。
回程路上，哪吒随口提起如今凡间妖物的格局，除了一直被天庭视作重点监视对象，没怎么成气候的北俱芦洲，南瞻部洲的双叉岭又有几头虎精熊精耀武扬威，西牛贺洲的火焰山、翠云山等地，牛魔王的势力如日中天，碧波潭内似乎睡着一只九头虫。
“哦，对，说起妖，不得不提东胜神洲。”
哪吒饶有趣味地说：“三百四十多前，东胜神洲傲来国凭空出现了一天生地养的石猴，那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倒也有趣，在花果山里称王，还云游四海，广结好友，虽为妖却不染邪孽，颇有灵性。”
“你日夜住在那灌江口，怕是都不知道这些。”
杨戬：“我知道这些做什么，又碰不上。”
哪吒想了想，说：“也是。”
毕竟他们天庭公职人员，主职就是降妖除魔打打杀杀，杀的都是恶妖。一只不染邪孽还有灵性的好猴，大概这辈子遇不上他们。
杨戬腾云回到灌江口，带着小心安放的狐狸尸骨，他开了家门，可预想之中小狐狸叽叽喳喳扑过来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嗅觉听觉更敏锐的哮天犬已经变了脸色，松开嘴，包着狐狸尸骨的布包啪嗒一下掉落。
杨戬感到浑身发冷，他几步打开卧房的门，小狐狸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胸腔都毫无起伏。
杨戬想伸出手去探她呼吸，自己指尖都冷得全是汗水，并没有感受到气流的拂过。
“小白……”哮天犬呜呜地趴在了地面。
结界没有动，浮白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巫蛊咒术的痕迹，她只是在等待他回家的过程中，很正常地、很自然地……
走到了寿命的尽头。
……
是啊，她只是一个修行未成的小妖精。
她已经一百多岁了。
长生于他太过寻常，以至于他都忘记了。
凡间的生灵是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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