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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06 ...


  •   帝台山并非孤峰一座。
      远远望去,只见千峰万壑如龙脊伏卧,起伏连绵,迤逦不绝,竟似要将那天际线都吞没了去。
      每一座峰又各有姿态,或险峻如刃,或浑圆如珠,或如仙人捧笏,或如老僧入定。
      山与山之间,云雾缭绕,灵泉飞溅,时有鹤唳长空,鹿鸣幽谷,端的是一派洞天福地。
      传说谌家仙祖以搬山之术,从四海八荒移来九座主峰,又以九条白玉长桥相连,在峰顶之上铺开一座城,取名帝台城。
      很久之前,修真界尚无宗门林立,也无世家割据,谌氏仙族一家独大,踞山称帝,建国封疆,将万千道法尽数拢于掌中,世间仙家只此一家。
      故而天下英才便如百川归海,纷纷投奔于帝台山,俯首称臣,只为觅得一份仙缘。

      可谌氏仙族是挑人的,不是收人的。谌氏仙族择了几个顶好的留下,其余就打发下山去。

      落选的人不甘心,于是便住在了山下。起初只是三两间茅庐,后来瓦舍鳞次,再后来坊市纵横,楼阁参差,竟硬生生从荒地上长出一座城来。
      城中日日喧嚣,车马如流,夜夜灯火不熄,笙歌达旦。
      后来两三个无名散修,寻了个山头结庐传道,收了几个徒弟,立了几条门规,便大着胆子说自家开宗了。

      天下人一看,哦,原来不拜帝台山也能修行?原来不姓谌氏也能问道?便有人跟着学,跟着做,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不过百年,各大宗门纷纷自立,宗门多了,便分出支脉,支脉再结世家,姓沈的占东头的岛,姓聂的占西边的岭,各自立规矩,各自传道法。

      谌氏仙族呼风唤雨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曾经翻手云覆手雨的那点威风,不过史书上的一页旧事,偶尔落进说书人的折扇下,成了茶余饭后的一段下饭之乐。

      如今世人提起谌氏仙族,仍是会拱手作个揖,敬是敬的,畏却早就淡了。
      曾几何时,那皇朝帝国金阶玉砌,煊赫得不可一世,当真像是天尽头一盏不灭的长明灯。
      而今呢?灯还在,火却不大亮了。谌皇统治覆灭,谌氏仙族虽犹存底蕴,但余威没剩几分了。

      牧师阴脚程很快,赶了三天的路,便到了帝台山。
      可帝台山遥遥在望时,天色就猛地沉了脸,雨点子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在青石路上,噼啪如急鼓。

      牧师阴跟着一行人进了环山城,躲进城内的一处客栈里避雨。
      门板刚掩上,外头的雨雪便发了疯,拼命扑打着窗纸,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同行的几个镖师都是一脸囧色,嘴里一个劲儿地咒天骂地,说这鬼天气专挑人赶路时发作,活该遭雷劈。

      牧师阴反而很平和,他原地蹦了两下,又扑楞了俩下衣袖,抖落一身水珠子。

      有个侠客打扮的男孩,一边拧着袖口的水,一边横眉竖眼地啐道:“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雨夹雪,顶着个大太阳,就这么打下来,打的人措手不及。”
      “我是不是跟这山犯冲!所以我应该骂娘吗?”

      帝台山多湖,这样的骤寒,甚至还夹杂着雨雪,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怎么都不太吉利。
      于是男孩掏出铜钱算了一卦,可卦象显示,今日竟是个大吉之日,面露难色道:"老天爷不让人活了,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牧师阴抬眼瞧了一下,一眼便看出这男孩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淡声劝了一句:“女娃娃,不要心焦,这风雨马上要停了。”

      话音方落,门外骤然一静。
      方才还铺天盖地的雨雪,竟像得了什么号令似的,说停就停,非常干脆利落。
      天边甚至漏出半轮太阳,照得檐角的雨滴明晃晃地亮。

      小姑娘怔怔地张着嘴,半晌没合拢,她扭过头看向牧师阴,方才神色里忧愁全化作了惊疑,
      “这位大哥,你好厉害,连老天爷的脾气都摸得准,古代版天气预告啊!”

      牧师阴挠了挠头,这女娃娃说话颇为玄妙,到底哪门哪派出来的?看样子,他回头又得翻翻秘术典籍了。

      这时店小二拎着几条干巾子凑过来,笑呵呵地招呼道:“几位客官淋坏了吧,咱们客栈的厢房里有备浴衣和浴桶,贵客们要不开个房?”

      镖师大汉十分豪气,将三块银锭子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底的灰都簌簌落下来,“来三间上房!要临街的!敞亮!我们兄弟赶了半个月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今儿非得泡个热乎的!”

      店小二喜得眉开眼笑,扭头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麻利地摘了三块木牌,引着几个镖师往后院去了。

      牧师阴则掸了掸衣袖上的水渍,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来一壶热茶,再随便配两碟你们这儿的点心。”

      “好嘞,客官稍等。”

      小二见牧师阴不过寻常打扮,便扭头改换了目标,对着小姑娘热情道:“这位小客官,您呢?可要也来间房歇歇?咱们后院的热汤可都是山泉水引来的,泡一泡赶路的乏气全消。”

      小姑娘一愣,耳根腾地红了,连忙摆手,声音都高了半截:“不、不用!我不累!我坐这儿就行!”她落座地飞快,将腰间长剑往桌上一搁,硬绷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我也要一壶茶。"

      只稍等了片刻,热茶就上了桌,白汽袅袅升腾,掩去些许身上的湿寒。

      小姑娘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一杯见底,又续一杯,但她强撑的镇定,终究遮不住窘迫,腹中传来两声“咕咕”的闷响,“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现在我可是一顿饭钱都没有,老子的金手指到底在哪里啊混蛋。”

      于是她便动起了歪心思,顶着一张俊美且英气的面孔,正有些猥琐地打量着周围,认真的扫视着每个人的腰间,打算找一个富有且反应慢的老人家:“没办法,必须得弄点钱来了。”

      牧师阴天性敏感,于周围的人与物,总爱在心里洞察分析,故而那女娃娃的神情,他尽收眼底,这孩子在掂量哪只钱袋好下手。

      这般模样的少年人,牧师阴这些年来,他早就见惯了,多半是初离家门,揣着一身孤勇和半吊子本事入世,以为天高地阔任我闯,真到了人间才晓得风霜是什么滋味。
      少年人的脾性最经不起风雨,风来便摇,雨来便颤,稍稍遇挫便惶惑,一步踏错便可能从此歪了路。
      可牧师阴也看得出来,这女娃娃眼神里不是贪,更多是穷凶极饿。

      牧师阴未曾点破少女的窘迫,只抬手唤来小二,“给那男娃娃再添一碗豆饭吧。”

      不多时后,一只粗瓷大碗被人端了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豆饭,面上铺了一层金黄的油渣,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小厮把碗放在小姑娘面前,笑眯眯地道:“小客官,您的豆饭,这位爷请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牧师阴一眼。

      牧师阴不看她,只随手甩过一个钱袋,往桌上一搁:"孩子,拿着这点钱,在此地找份差事做吧。"

      牧师阴活了这几百年,上至端坐云端的仙君,下至泥里打滚的乞儿,什么嘴脸都见过了,也看明白了一套规则——
      无论什么世道,这世间活法左右跳不出仙人一种、贵胄一种、平民一种、奴隶一种,如此而已。
      要论一个世道好不好,不必看高处的人如何风光,只消低头瞧瞧最底下那层人过得怎样。
      而如今这世道,好歹饿不死人,努力些也能落得个老幼无饥、男女得饱的光景。
      虽也乱象丛生,倒生出了几分叫人意外的厚道。
      不过也有坏处,像他这样的魔头,日子是不太好过的。

      小姑娘攥着钱袋子,既尴尬又感动,她这回没忍住饿,直接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进嘴里。
      油渣酥脆,豆饭软糯,混着一点咸香,但一口气吃太多,会很噎嗓子。她使劲嚼了两口,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多谢大哥。”

      “怎么样,还够吃吗?”牧师阴看着眼前没有半点吃相的姑娘,喝了口茶水。

      “唔。”小姑娘放下碗,抹了一把自己黏在自己嘴边的豆粒,吃到了嘴里,脸色有一些尴尬:“这一碗就够了,多谢大哥。”
      她学着前世那些电视剧里的样子,双手抱拳举在胸前:“在下辛李,此番江湖救急,必定铭记于心,来日必定涌泉相报。”

      “不必说这些。”牧师阴摆摆手,和他这种人牵扯太深是顶糟糕的事,“吃你的饭吧。”

      “嘿嘿。”辛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一下鼻子后,重新抓起碗上的筷子吞咽了起来。
      作为曾经的社会主义好青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从乱葬岗爬出来后,她好不容易有顿饱饭,打定主意要把这几天的份一次性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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