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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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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城不大,却是个要紧的枢纽,南来北往的商旅、修士、逃荒的流民都要在此歇脚。
城门卯时便开了,这会子已经排了长长一列人,推车的、挑担的、牵着驴的,混着早市上卖菜阿婆的吆喝声,热热闹闹地往前挪。
牧师阴站在队尾,一头白发已被他染成乌黑色,安安静静地跟着往前移。
如今变换了容颜,牧师阴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城去了。
排在前头的,是个赶骡子的老汉,骡背上驮着两筐干笋,闻起来有一股山野里晒透了的腥甜气。
有些穿着讲究的人,嫌弃这股子味道,特意躲了躲。
牧师阴半点闻不到,便排到了后面。
队伍走得不慢,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轮到了牧师阴。
城门口设着一道石坊,坊下摆了两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穿皂衣的吏员。
旁边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泛着幽青的光,镜框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便是照影鉴了。
每一座像样的城池里,都立着这么一面镜子。
人从镜前过,镜中便会映出此人的籍贯、姓名、年庚、师承,但凡有一处对不上,铜镜便会长鸣示警。
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走到镜前镜面微微一亮,浮出几行墨字:青州曲阳县,赵安,年二十有三,无师承,以教书为业。
黑衣官员扫了一眼,在簿子上勾了一笔,挥挥手放行。
轮到那赶骡老汉,镜中却迟迟不显字,只浮着一团浑浊的灰雾。
皂衣吏员立刻警觉起来,其中一人按着腰间的短刀起身,喝道:“哪来的?路引呢?”
这赶骡老汉是头一回进城,来自于一处偏僻村落,村里对户籍之事,管范得并不严格。
牧师阴这些年来,权且算个修真界的黑户,辗转在穷乡僻壤之间,日子过得也算逍遥,没人发现他的身份。
老汉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双手递过去:"官爷,小的是青石岭那边的山民,头一回来扶风卖笋,没办什么路引,这是我们村里正开的条子……"
吏员接过条子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老汉,见确实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面色才缓和了些,将条子递了回去:"记着,下回进城前先去当地县衙办路引。”
“如今不比从前,没有户籍文书的,一律不许入城。"
老汉连声应是,牵着骡子往里走。
骡背上的干笋擦着石坊边沿,窸窸窣窣掉了几片笋衣下来。
下一个轮到牧师阴了。
牧师阴迈步上前,走到照影鉴前,铜镜一亮,镜面上浮出几行字,“池州棠溪镇,温舜,年二十有七,奴籍,主家棠溪温氏。”
棠溪温氏,百家世家,家风清正,以“剑中君子”著称,也算是赫赫有名,名列修真界四大家族之一。
只是可惜,那是曾经。
现在的温家已经从玄门世家中剔除,门第没落,人微将寡,连玄门大比这种修真界盛会都参加不了。
这个身份是牧师阴从一沓失踪名录里特意挑出来的。
搁玄门世族眼中,不过凡土脚下泥,踩过去都嫌脏了鞋底,可在寻常人家跟前,又成了烧香拜佛也未必请得动的活神仙。
说招眼也真招眼,说不招眼也不招眼,混进修仙之人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泯然众生,谁也不愿多给眼神。
皂衣吏员有些惊讶,捻着手里的笔杆赚了两圈,上下打量了几眼牧师阴,"呦,还是个仙家人!"
牧师阴很快进入了身份,恭顺地说了一句,“不敢当,不敢当,也就是在仙人大老爷面前讨口饭吃,混个温饱。”
皂衣吏员嗯了一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算是让牧师阴过了。
“下一个。”
后头跟上来的,是个拖家带口的荒民,妇人怀里搂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儿,汉子肩上扛着只破旧藤箱,箱角蹭了点泥巴。
皂衣吏员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是个没户籍的,要不把人放过去吧,补办手续太麻烦了,吃力不讨好。"
"嘘,少说两句,上个月在临安城查出一个,你猜怎么着?是个血案通缉犯,还是百鬼之人,挂在通缉榜上好多年了,结果因为入城查路引,硬生生给揪了出来。”
“如今不比从前了,天罗地网,一寸一寸地筛,但凡没个正经身份的,得仔仔细细地查,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是这么个理。”
“听我师父说,搁在几十年前,哪有什么户籍路引,城门洞开,谁想进谁进,有一回夜里竟然有只化形的狐妖大摇大摆进了城,把城里的一家富户全杀了。"
"谁说不是呢。”
“如今好了,百鬼那帮疯子死的死、藏的藏,修真界总算清静了。”
“听说连当年闹得最凶的那位三更天,这些年也没了消息,许是早就老死了……"
故事的主人公听着,不急不缓地往前走。
那些话一句一句追在身后,又一句一句散在风里,很快被街口的吆喝声盖了过去。
街两边开了不少铺子,卖吃食的摊子腾起白茫茫的蒸汽,混着葱油饼的焦香、豆花的卤汁味,一股脑地往人面上扑。
有小孩举着糖葫芦从身边跑过去,糖衣在日光下,瞧着亮晶晶的。
牧师阴站在路中央,被这条烟火气腾腾的巷子裹着,四周是寻常百姓的寻常日子,锅碗瓢盆、家长里短。
没有人在意他这个老头子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以前如此。
现在依旧如此。
不同的是,如今的修真界到底规矩了许多。
这样平安喜乐的日子,搁在八百年前,普通人是不敢想的。
那几年正是修真界最动荡的时候,一柄剑横在腰间,便是天大的道理。
剑锋所指之处,人命不过草芥,道理全凭快慢。
杀人放火是家常便饭,劫道夺宝是稀松平常,走夜路的人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所以那个时候,百鬼成了拜师学艺的大热门。
与寻常修仙宗门截然不同,百鬼不授功法,不传仙术,只奉杀生为道。
门中无师徒传承,亦无同门之谊。
千百年来,杀师弑友、抛妻食子,皆是寻常,连大惊小怪都显得多余。
这般作派,专招江湖疯子,其中不乏各大宗门叛出的逆徒,故而被暗地里讥作“专收别家好徒孙”。
对此,各大宗门默契地闭口不谈,门派长老都憋着一口闷气,费心扒拉培养起来的徒子徒孙,转头便投了别家门下,认贼作父,还比从前更出息了,这口气你咽不咽得下?
可人祸之外,天也不饶人。
几十年里,大旱连着大旱,庄稼种下去便枯在土里,甚至芽都冒不出。
瘟疫从南边一路漫过来,好似看不见的火,烧过一村又一村,抬出去的棺材比新降生的孩童还多。
官府自顾不暇,文书在案头摞成山,翻都翻不过来。
玄门正派倒是有心,可四面八方都是灾祸,哪里救得周全。
寻常百姓没了法子,只能烧香拜佛。
庙里的泥胎金身被香火熏得黝黑,蒲团前头跪下去的人,求的不是功名,不是富贵,不过是夜里闭上眼,第二天早上还能再睁开。
后世之人笔诛口罚,野史上一句话便概括了那个动荡年代——
白日可见鬼,人世话聊斋,妖魔鬼怪,无奇不有。
路边的书摊上,牧师阴正翻着几本野史,无意间翻到了这句评说,觉得评价得极为妥帖,他就是那个年代生出来的怪物。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儿,缩在旁边的竹椅上打盹儿,见牧师阴把书放下,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并不在意这桩买卖成不成。
近处有个卖馄饨的老太太,正往沸水里下馄饨,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老太太抬头看了牧师阴一眼,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孩子,要不来碗馄饨?今天刚包的,荠菜猪肉馅儿。"
孩子?
他吗?
几百年来,头一遭被人叫孩子,牧师阴表面端得云淡风轻,实则心里头颇为不好意思,论资排辈的话,其实......他能当人家小姑娘的太爷爷了。
牧师阴刚想开口拒绝,突然想到以前,有个才齐他腿高的小崽子,摸进客栈厨房偷吃,踮着脚趴在灶沿,腮帮子鼓得像藏了俩核桃。
那孩子被抓到现行时,一边吸溜着鼻涕,一手捏起一个滚烫的馄饨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还要含混嚷:“师父师父,你做的饭比这个香多了。”
牧师阴那时候不喜热食,不爱烹饪,平时饮食也多为生食。
灶台于他而言,是个相当陌生的东西,但那个孩子偏偏喜欢蹲在灶前。
老太太看他望着馄饨锅出神,以为他是嫌价贵,便又补了一句:"大碗六文,小碗四文,汤是骨头熬的,不收钱。"
牧师阴这才回过神来,突然想尝试一下,吃一碗馄饨到底是什么感觉。
于是,某位八百岁的孩子,走到馄饨摊前,在条凳上坐下来,"好,来一碗四文的。"
老太太利落地舀了一碗馄饨,撒上葱花、虾皮、一小勺猪油,热气腾腾地端了过来。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葱花碧绿,馄饨皮薄得透出里头浅粉的肉馅。
牧师阴拿起竹筷,夹起一只馄饨,送进了嘴里,不出意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食物的热度往舌头上刺——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味道一说,食物不过裹腹之物,珍馐与粗糠,入口皆是空空,尝来俱是寡淡。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里的人多起来,卖糖葫芦的小贩从馄饨摊前经过,后头跟着一串举着铜板的孩子。
牧师阴慢慢地吃了半碗,剩下的实在咽不下去,便搁了筷子。
起身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隔壁桌添汤,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下回再来啊。”
牧师阴应了声好,他要去帝台山,回来的时候,还会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