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聊赖》载文栖木

2、第二章 02

　　银铃声渐渐停了。

　　牧师阴停在处楼台水榭前，里面藏着他要寻的美人。

　　在光线昏暗的暖阁之中，一双纤细白皙的脚从锦被里伸出来。

　　身着薄衫的女子缓缓下床，执起床边的烛台，赤脚走到窗边。

　　她透过牡丹纹样的窗棂向街上瞧去，一眼便瞧见楼下的那一抹黛青色。

　　万花楼乃烟花柳巷之地。

　　这烟花之地靠卖色为生的小小舞姬为何会与这杀人如麻的魔头扯上关系？

　　媚雪仅推开半扇窗，屋内散出的血腥之气就诱着几只乌鸦飞了进来，落在了她身后的那具七窍流血的男尸身上。

　　男尸面容灰白，双眼圆睁，瞳孔中定格的是死前的惊愕与挣扎。月光照在这张狰狞的遗容上，使之瘆人极了。

　　媚雪是百鬼之人，鬼主座下四大护法之一，无相之鬼，一人千面，花魁媚雪也不过是那千张皮囊之一。

　　见乌鸦想啄食男尸的两颗眼珠，媚雪扭着纤细的腰肢，妖娆地走了过去，娇笑着驱散了它们，“哎呀，小可爱们，吃了这人的眼珠，会闹肚子的。”

　　然而，凭空之中响起一阵呼啸，窗口洞开，有人仿佛鬼魅般蹿进屋内，卷着寒风灌入，连屋内那几点烛光都明灭了几下。

　　原本在街上的牧师阴，此时双手环胸，闲靠在窗边，打招呼道：“晚上好啊，吃过饭了吗？”

　　媚雪应声转身，一张俏脸登时垂了下来，杏眸中溢满泪珠，欲泣未泣，神情情十分委屈，“好哥哥，你让奴家等的好苦啊~，你非得让人家等到海枯石烂，肝肠寸断才好吗？”

　　美人垂泪，轻嗔薄怒，但见她眼波流动间，皆是情谊盈盈，凡是辗转红尘之人，不论男女，怕是都会不由得心动。

　　牧师阴不为所动，盯着眼前美人，抬起手挠了挠头，没理解明白眼前的情况。

　　媚雪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眼波流转间更添三分幽怨，莲步轻移，软声道：“好哥哥~可是听了些什么风言碎语？”

　　“即使全天下人都认为，我们二人不应该在一起，奴家也愿为了你，与他们为敌！”

　　牧师阴又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无相鬼？”

　　“正是奴家。”

　　“可无相鬼是个男儿身啊？”牧师阴顿了顿，语气里是真切的、不掺假的疑惑：“孩子，莫非你……变性了？”

　　这句话真是相当冒昧了。

　　媚雪脸上的媚笑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他盯着牧师阴看了两息，终于不再夹着嗓子，顶着一张千娇百媚的祸水脸，用一口清清爽爽的少年嗓音反驳道：“怎么可能！小爷纯爷们！”

　　“只不过去年上元灯节，孟婆座下几个美女姐姐，哄着我试了回女装，让我得了些妙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于无相鬼而言，涂胭脂、着女裙是他偶然寻得的人间趣事，他扮作美艳女子时，常常惹好色之徒眼热垂涎。

　　果然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单单撒娇扮委屈那套，无相鬼就能让很多男人酥了骨头，软了心肠，比真女子还勾魂。

　　“你是不知道，那些急色鬼总想占我便宜，可他们发现我是男人后，那一张张黑得赛陈年锅底的脸，能让我乐上三天三夜。”

　　说到此处，无相鬼踹了一脚，脚边那具软塌塌的男尸，语气鄙夷：“这贱人就更别提了！”

　　“一个银样镴枪头，自知不行就认栽呗，本就跟一堆杂草上顶着个蛋似的，居然还有色胆玩霸王硬上弓那一套。”
　　“这次好了，小爷送他去阎王爷哪里回炉重造，看看重新投胎能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牧师阴“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那具男尸之上。
　　尸体浑身淤青，骨骼全碎了，像一盏失了骨架的白纸灯笼，软塌塌地摊在地上，皮肉底下空荡荡的，一碰就要散开似的。

　　牧师阴毕竟是个魔头，见这人死法离奇，便好奇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无相鬼嘿嘿一笑，“百鬼中所流通的毒药不过百种，但只有一味毒药才会有这样的死状，那就是鸩羽乱魄。”

　　“中毒的人并不会马上死去，而是陷入一种僵死状态，但意识始终保持清醒。”

　　“身体内每一寸骨骼都会被此味奇毒慢慢腐蚀掉，其痛苦绝不亚于世间任何一种酷刑."

　　"直到人彻底死透了，方得解脱。”

　　牧师阴眼睛一亮，“这样好的药，何处寻的？”

　　“孟婆姐姐那儿淘的，她新研制的方子。”无相鬼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们百鬼虽是邪派，却真有不少奇人。”

　　“孟婆姐姐便是其中之一，她医毒双绝，也做世间怨者的生意。”

　　“若人仇恨刻骨，怨气难消，可入鬼市寻摆渡人，之后进孟婆亭下索命之帖。”

　　“无论杀谁，她都只收纹银十两，座下厉鬼索命，从无败绩。”

　　“仇家一死，怨气便清，苦主再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重新来过。”

　　牧师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这鸩羽乱魄还有么？我想尝尝。”

　　无相鬼的笑容又僵住了。

　　传言果真没错，这位牧前辈，有些时候.......当真会犯老年痴呆。

　　“……牧前辈，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这毒原料不好找，孟婆姐姐一年也只能炼出那么一小瓶。”

　　“这瓶我本来想留着防身的，可这回遇上个实在太贱的。”

　　无相鬼又踹了一脚男尸，语气里那点得意敛了，沉下去几分：“这人是扶风陈家的小儿子，明面上与人为善，背地里仗着管着几家青楼乐馆，残害暗娼歌女作乐。

　　“苦主从他手里死里逃生，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可这人狡猾，苦主无处申冤，这才找上孟婆亭。”

　　“近来修真界不太平，孟婆亭人手不够，我这才来当了壮丁。”

　　说到这儿，无相鬼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浮起一丝真的冷意：“毕竟对于我来说，杀个好色之徒，跟捏死只蚂蚁一样。”

　　“可他不光残害漂亮姐姐，还玩弄童女，这样的人，我无相鬼怎么舍得让他死得太舒坦？”

　　这话刚一说完，无相鬼又恢复了那副媚态，腰肢一扭，软软靠在桌案边，指尖绕着青丝，眼波一转，娇滴滴地问：“牧前辈，你亲自登门，总不会是为了与我谈论风月吧？”

　　“说吧，要我杀谁？能让三更天的寒衣罗刹亲自跑一趟，这人在倒霉一道上的修为，可谓是登峰造极了~”

　　牧师阴连忙摆了摆手，“不，不，不，我来找你不是因为这种事。”

　　“若我想让一个人死，他绝对活不过第二日，也绝不会假手他人。”

　　无相鬼挑了挑眉。

　　这话狂得没边了。

　　但这话说得没错。

　　牧师阴是个为所欲为的魔头，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事，连百鬼自己人都不怀疑。

　　若无世间难逢敌手的实力，凭什么为所欲为？

　　他牧前辈要杀个人而已。

　　何人能阻拦？

　　何人敢阻拦！

　　“那牧前辈为何而来？”

　　无相鬼心里忽然打起拨浪鼓。

　　这些年，牧师阴的行踪越来越古怪，他混迹市井之中，做过田舍农，当过教书先生，干过捉妖人，最近更是在收破烂。

　　有些人曾发下过血誓，即使要将整个修真界倒翻过来，也要活捉牧师阴，让他死前滚上三百六十遍刀山，死后尸体投下油锅煎炸烹煮，大卸七七四十九块后拿去喂狗。

　　奈何终究是徒劳，这些仇家连牧师阴的半根头发都摸不着，更别提寻见他整个大活人了。

　　谁又能想得到，大名鼎鼎的寒衣罗刹竟会屈在尘泥里，收起破烂啊喂！

　　若叫那些人知晓，那路边戴着斗笠，似乎与世无争的绿衣人，便是他们苦寻不得的外道邪魔，只怕当场便要气出一口凌霄血，溅红三尺天光。

　　一个念头冷不丁钻进无相鬼脑子，他立刻双手抱胸，满脸抗拒：“牧前辈，你该不会……觉得一个人收破烂太闷，想拉我以身相许、陪你一起吧？”

　　以牧师阴的脑回路，这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牧师阴歪了歪头，语气茫然：“你为何会这般想？莫非……你很喜欢收破烂的营生？你这样的小辈现下倒不多见了。”

　　“半点都不喜欢！”无相鬼想也没想，急急反驳，眼底的惧意真真切切，“前辈你这些年行事太过随性，正邪两道没人猜得透你的心思。”

　　“我是真的怕，怕你一时兴起，拘着我陪你守着破街烂巷几十载。”

　　“牧前辈，你命长倒无所谓，我绝对能老死啊！”

　　原来这孩子误会了，牧师阴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你误会我了。”

　　“我此次找你，想让你为我画一张脸。”

　　无相鬼能为自己易容，当然也能为旁人易容。

　　牧师阴右手反掌一变，掌心便多出一卷画轴，放到了桌案之上。

　　他轻轻一推画轴，画卷便滚滚而开。

　　这是一幅人物肖像图。

　　画中的年轻男子长相普通，好在五官还算清秀，不好看，也不难看。

　　牧师阴率先发问，“我易容成这个人，最多可坚持多少时日？”

　　无相鬼如实开口，“看情况。”

　　“与这画上人的容貌身形，若是相差不多的话，可维持三年之久。”

　　牧师阴叹了口气，“麻烦了，我长得有些吓人。”

　　无相鬼知道牧师阴在担心什么，于是劝慰了他一句：“在易容一术上，我无相鬼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牧前辈大可放心，我必定可以让你返老还童。”

　　“劳烦你多操些心了。”牧师阴摘下了面具，一张脸暴露于昏昧之中，一头白发下竟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

　　眉间朱砂，眼含温涟，五官似玉琢般的精致，气质形同温润青竹，纵使风霜过境，也犹如寒境逢春，不禁地感觉到一股暖意。

　　这样的长相，放在牧师阴身上，实在是令人大跌眼镜。

　　无相鬼难以置信，“你是牧前辈？”

　　牧师阴挠了挠头，“是我啊。”

　　无相鬼人麻了，果然谣言害死人。

　　到底谁传出来，说牧前辈是个脸皮皱如老树皮的老头子的！

　　这种眼瞎程度，真的不亚于一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