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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01 ...


  •   曾经有人骂过我,说我可恨又可怜。

      我这人自知一身污浊,三观不正,也没修多少善果。

      要论有什么长处的话?于杀人放火一事上,一贯坦荡公允,从不偏袒,算得上公正无二——

      虐杀奸邪之徒,便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天道好轮回;屠戮良善之辈,便算他们福薄缘浅,命数如此。

      可恨二字,我受得坦然,无愧亦无辩。

      但我真的可怜吗?

      我纵心随性,坏得坦荡,没有任何道德枷锁,修了个无牵无挂无执障,比世上大多数人过得都要自在。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来了兴致,在死尸堆里捡了个孩子养。

      那孩子眉眼干净剔透,性子也异于寻常稚童。

      他从不哭闹,没有孩童该有的顽劣吵闹,整日安静静坐,喜好钻研秘籍功法,近乎无师自通,倒很上进。

      但却上进过了头,小小年纪便开始碰那些邪术禁典,总有一天走火入魔。

      我看在眼里,他这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淡淡地问了他一句,“你想死?”

      他静了一息,竟笑了一下,说本来早就该死了的,偏偏活到了今日。

      我心里哦了一声,果然想死。

      因此诚恳地建议了一句,“那不如我杀了你。”

      他这才抬眼望我,眸色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偏偏里头藏着执拗,直直地看进我眼底来,问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问题。

      “牧哥......"

      "倘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会觉得伤心吗?”

      我沉默片刻,只觉这问题荒唐得可笑:“我一个冷情冷性的怪物,为何要伤心?”

      他不肯罢休,又追问一遍:“真的不会吗?”

      “不会。”

      今年谷雨,雨势滂沱,比往年都要大,连绵不绝的雨雾笼罩整座空山,湿冷渗骨。

      我养大的孩子,忽然间染了急病,药石无医,未到弱冠之年,便草草落幕了一生。

      最后一程,还是我亲手送的他。

      后山绽开了三枝绿梅,素绿孤冷,立在潇潇风雨里。

      站在他新立的坟冢前,我焚了两盆纸钱,点了七柱清香,手里拎着早已备好的生辰礼。

      奇怪得很,我心底无大悲,也无大恸,只是堵着一团酸涩又空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我忽然想,那个孩子不该只活到二十岁的。

      他本该长成什么样呢?

      我其实想过的,他想必能成一番大器。

      那孩子天生聪颖,什么功法秘籍到了他手里,三五日便能通晓七八分,再琢磨些时日,便比旁人练了十年的还要精纯。

      我不教他什么,只偶尔扔一两本稀奇古怪的书给他,他便能从中悟出许多连我都不曾料到的门道。

      他资质太好,好到连我这个见惯天才的老头子都觉着稀奇。

      可我没想到,这段父子缘分结束得那么早,缘起于尸山血海,终于暮春谷雨,只寥寥十载。

      这十年来,我对他的好奇心,对他的照顾,对他的承诺,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可如今他死了,我要去哪里寻这样的乐子呢?

      好在我是一个死不透的人,我的一生很长,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遇鹤十年,牧师阴于终南山。

      ---

      子时已过,长街寂然。

      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白日里攒攒簇簇的热闹也寸寸冷透,直至化作一滩死气沉沉的寂静。

      四下黑得发灰,只剩几盏纸灯笼还悬在檐下,风一吹便乱晃,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狼藉。

      此时夜已经深了,街上店铺都下了板,连巷角的野狗都蜷着身子睡死了过去。

      忽地一下,一声鸦鸣破空而出,沙哑又凄厉,像一把钝刀子割破了黑夜的喉管。

      过了片刻,第一只乌鸦从幽暗处飞了过来,停在了屋檐之上,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成群结队,铺天盖地飞来,落满了长街,黑压压一片,跟夜空塌下来了一块一样,诡异极了。

      也不知道第几只乌鸦落下的时候,一片片嘶哑的鸦鸣声混进了阵银铃声,清脆,空灵。

      长街尽头,一盏白纸灯笼飘了过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仙师赐福,鬼怪勿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守夜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他半掀着眼皮,从旁边巷子里踱出,余光瞥见这提灯之人,话音便卡在喉咙里,拖着调子只喊了一半,噎得他咳了两声。

      来人好像是个老头,一头白发,身量修长,一身绿衣尤为显眼,非是寻常翠色,倒像是从陈年古砚中蘸取的松烟墨,兑了春山里的碧涧水,浓处近黛,淡处透青。

      白皙的脚腕上戴着串银铃,步子不疾不徐,铃声便一下一下地响。

      守夜人眯起眼,目光在这白发老头身上来回打量,眼神十分瞧不起,这么大年纪了,还干这一行?

      在扶风这地界,大半夜能戴这种铃铛的,只能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乐人。

      但可这也太晦气了。

      若不是这老头身后拖着一道影儿,守夜人几乎要以为自己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哪个缺德玩意儿!”守夜人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嗓门陡然拔高,“大半夜不睡觉,扮成阴间艳鬼的来唬你爹?要卖骚滚回你的窑子去!”

      “你爹我守了十多年夜,什么鬼没见过,你他娘是活腻味了是吧?”

      年轻的守夜人边骂边挥着手里的棒槌,嗓门粗粝,唾沫星子横飞。

      那绿衣老头隔着几步远,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夜色浇透的绿梅,开口第一句便是道歉的话,“抱歉,我在找人,不会待太久。”

      听完这年轻小辈的斥骂,出乎意料的是,绿衣老头也没给自己驳几句。因为老头他打心底觉得,自己这般行事,怨不得犯了旁人龃龉,他见了都得嘀咕两句。

      现下这时候,午夜沉坠,灯火俱灭,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又偏偏在此时,一张恶鬼面具从昏昧里浮出——

      青面獠牙,朱纹如血,冷不丁地飘在夜色里,真能吓死个人。

      守夜人也是如此想的,甚至想的更全面,比如哪家正常人会专挑这黑了灯、瞎了火的时辰,将这样张祭祀鬼神的面具,戴在脸皮之上?

      有病!

      脑子肯定有病!

      于是守夜人骂得更起劲了:“你个死老头子,有本事报个名号上来!”

      “明儿个天一亮,老子喊上七八个人把你两条腿打折,你信不信?”

      “老子这辈子最烦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仗着自己年纪大乱来,还当自己多有意思呢?”

      听了这般倒反天罡的腌臜话,绿衣老头竟没生气,反而呆呆地挠了挠头,“孩子,你真的要听我的名字吗?”

      “怎么?不敢报号?装神弄鬼的鼠辈,也配在人间晃荡!”

      守夜人见这老头不躲不恼,反倒一副懵懂模样,只当是对方心虚装傻,登时把铜锣往掌心一拍,哐当一声脆响,在空荡长街荡出老远。

      一般这情形下,有些胡搅蛮缠的老人家早就骂街了,但这老头反而音色浅浅,没半分锋芒,淡淡道:“不是不敢,是我说了,你这个小辈未必想听。”

      “放屁!”守夜人眼珠子一瞪,“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好吧。”绿衣老头叹了口气,语气温顺得像一个被小辈训斥的无辜长辈。

      “我叫牧师阴。”

      “无州无县有家之人。”

      守夜人张了张嘴,想接着骂,可牧师阴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忽然咯噔一下,卡死了。

      手里敲了三十年更的棒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直接瘫坐下去。

      屁股底下是冰冷的青石地,却半点不觉凉。

      因为这一刻,守夜人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这个名字。

      全天下人谁没听过?

      众所周知,百鬼是在修真界中存在了千年的邪教魔门,门中子弟皆是恶鬼品性,全无一点人性,江湖众人因此恨百鬼入骨。

      修真界各大玄门正派甚至达成共识,百鬼疯子,不容于天道,不载于人道,人人得而诛之,应杀之以绝后患。

      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宁闯阎罗十殿,莫遇百鬼一员。

      阎罗殿中,善恶有报,刑罚有度,而百鬼之人所过之处,屡遭杀孽,管他什么善恶有报、贫富悬殊,通通杀之以养我心头之恶

      这帮子百鬼恶徒只杀不渡,无恶不作,谈何人性!

      牧师阴便是百鬼里最嗜杀的三更天,三更天里最年长的上三甲。

      纵如百鬼这等邪派,门中子弟也分高低,一更初,二更半,三更正,能混到三更天的,那是什么人物?

      俗话说的好,青出于蓝胜于蓝,从一群变态恶人中脱颖而出的,只能是怪物中的怪物,疯子中的疯子。

      守夜人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耳边轰轰响,像有人拿了那面铜锣贴在耳朵边上狠狠地敲。

      “救命......”

      “救命!”

      “今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愣是让我撞上了你这个魔头!”

      守夜人喃喃着,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往外冒,顺着眉毛淌下来,流进眼角蜇得生疼,可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跑。

      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

      赶紧跑!

      于是守夜人两手往地上一撑,翻身爬起来,连站都没站稳,就把怀里揣的那些仙家符箓全掏了出来,抬手往天上一扬。

      “管他有用没用,先撒了再说,老子砸也能砸出一条生路来!”

      平日里做什么事情都要拖延一会子的小年轻,此刻像是被鬼撵着似的,两小步并作一大步,蹿得比兔子还快,脚上的鞋都跑丢了。

      两只破布鞋孤零零地落在石板路上,他头也不回,赤着脚一路狂奔,一溜烟消失在夜色深处。

      捡鞋和捡命,到底谁孰轻孰重?

      对于这个问题多考虑半刻,都是对人命的极不尊重!

      牧师阴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双沾了夜露的旧布鞋,又抬眸望向守夜人消失的方向,眉眼间浮起一丝认真,“孩子,这样光脚跑,会磨伤脚的。”

      守夜人听了,跑的更急了。

      “唉。”牧师阴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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