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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魂 血珠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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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顺着指尖滴到鞋尖,在黑色皮鞋上砸出几朵暗红的小花。陆砚辞低头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
他没有去医务室,也没有回宿舍。他只是站在原地,等手背上的血慢慢凝固,凝成黑紫色的痂。
然后,他抬起脚,朝着中心广场那棵巨大的银杏树走去。
午后的校园开始恢复喧嚣。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陆砚辞走在人群里,却像一块突兀的黑色礁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的避让。
他看见了窃窃私语。
“是他吗?”
“好像是……陆少?”
“天哪,他脸怎么了?还有手……”
“听说他疯了,刚才在建筑系大楼打了自己……”
“不是打,是撞墙!我朋友看见了,血都流出来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些张合的嘴,那些惊恐、鄙夷、猎奇的眼神,像无数只苍蝇在陆砚辞的视野边缘飞舞。他听不见声音,但他能读懂唇形,能感受到那一道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
曾经,这些目光里满是敬畏和讨好。现在,只剩下恐惧和嫌恶。
陆砚辞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掉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他就这样坦荡地、怪异地、一步步地走着,像一个刚从停尸房里爬出来的、还没完全死透的尸体。
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那是一个男生,手里抱着一摞书。撞击的力道不轻,男生踉跄了一下,书撒了一地。男生惊恐地抬起头,看见是陆砚辞,脸色瞬间惨白,连道歉都忘了,捡起书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砚辞被撞得退了半步。肩膀传来一阵钝感,那是物理上的接触,但他感觉不到撞击的疼痛,也感觉不到肩膀肌肉被挤压的酸胀。
他只是停下来,看着那个跑远的男生,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银杏树下时,夕阳正好斜斜地打下来,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边。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就像那天沈倦等他时那样。
但他没有等任何人。
他只是坐着。
有路过的女生指着他对同伴说了什么,然后两人捂着嘴快步离开。陆砚辞看见她们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脸颊和手背,看见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惧。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举到眼前。血痂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丑陋的暗红色,边缘有些发黑。伤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关于“痛”的反馈。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弯曲,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能看见动作,却感觉不到肌腱的牵拉。
这就是惩罚。
他想着。
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活着,却剥夺他感知“活着”的一切权利。
一阵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一片,正好贴在他脸颊那道红肿的指印上。
叶子很轻,轻得像羽毛。
如果是以前,他能感觉到叶子的凉意,能感觉到它触碰皮肤的微痒。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叶子只是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枚黑色的嘲讽勋章。
陆砚辞没有去拂掉它。
他只是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被银杏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沈倦的眼睛。
但他看不见颜色。在他的视觉里,一切都在褪色,像一张被水洗过无数次的老照片,只剩下模糊的灰白轮廓。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夜色开始蔓延。
陆砚辞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雕塑,沉默,冰冷,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有胆大的学生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陆砚辞的瞳孔没有收缩,眼皮也没有眨动一下。他就像没看见那刺眼的光,依旧维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
照片很快在校园论坛传开。
配文是:【速看!那个不可一世的陆少,好像真的变成游魂了。脸上带血,眼神空洞,连闪光灯都晃不醒。】
陆砚辞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不是皮肤感受到的寒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名为“虚无”的冷。
他缓缓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又看见了沈倦。沈倦站在那片白色的梦里,指着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个黑洞,正无声地淌着血。
“砚辞,”沈倦的嘴唇在动,但陆砚辞听不见声音,“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吗?
陆砚辞在心里问自己。
他感觉不到沈倦的疼,感觉不到自己的疼,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光。
他只感觉到……
一片死寂。
陆砚辞的头慢慢歪向一侧,靠在粗糙的树皮上。他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他就这样卡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成了一道游荡在校园里的、无声的影子。
而此时,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康复中心,沈倦正对着窗外的月亮,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两人隔着时空,一个在无声的黑暗里腐烂,一个在剧痛的光明中挣扎。
谁都没有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