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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齐天大圣拯救世界之梦 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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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和先生相爱的第五百四十六天,夜晚。
头顶灯光白得给人心间飘了点絮,带着寂寥的。手机非常安静、和以前的每个夜晚一样。我反复给那块黑搬砖展示我大拇指迷宫般的螺旋纹路,亮灭亮,红点点倒是从未出现。给我找不快的吧?
于是我又想起来先生了。他的眉眼,他的掌心,他的温度,和夜晚的呼吸声。
我年少时心高气傲,有句歌词怎么说的来着?你年少,我飘渺。你和我都是我。我曾幻想是齐天大圣七十二变才艺傍身以一柄金箍棒搅乱世间,又或者是仙侠影片里一心求道拯救苍生的拎剑圣仙,再不济也是个热血番里主角团里的一员,虽不如核心队长那么武艺高强,但也有随机应变的智力。
很可惜现实总给心高气傲的人当头一棒,我生在一个和平年代,即没有要除的魔,又没有要行侠仗义的本领。相反,我资质平平、相貌普通,丢进人群里大佛金仙都认不出我这个小猴,谈何渡我化我让我一跃成为那斗战胜佛?遑论斗战胜佛先是齐天大圣,而我这一小猴连齐天大圣的衣角都摸不到。
更何况斗战胜佛石头里来,天生地养,而生养我的是我的父母,我的骨血里有他们的一份,这是给养、也是枷锁。我永远也做不到他那般潇洒。
我爸是搞建筑的,环材方向。在择校时生化环材专业人人自避的时代,他的身价也水涨船低——即便他身处管理层。谁让他老板是个扒皮呢?专门压人工资。
还把我爸压变了样。从温良人父压成苦水扁扁颂,还是个开口的,专对着我的碗。
或许有些家长就喜欢如此,当生活的重压让他喘不过气他又需要一个发泄口时,对他来讲最省便最划算最回本的方法是把豆子全都倒给自己的孩子。在他们的理念观念里,我这么累,全是因为生你养你,所以你要知道我在你身上付出了什么、我又受了多大苦你才能这样生活无忧、我不要你回报我看你幸福就好之类云云。
他们不会去问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你愿不愿意,也不会问你听到这些话有什么想法。毕竟亲骨肉,还能抱怨不成?抱怨那不就无法无天了吗!
我爸是典型代表。
我从有微信开始,归于我爸的聊天框就没闲着,在我还在形成三观的那段时间里,隔三差五,一张吃饭的图、一张工作的图,附加新文豪大作:描述自己辛苦工作多不容易并且指责我不懂事外加他这么累都是为了我不求别的就希望我懂事点。
饭是工作餐,但在他可以吃更好的前提下,我爸依旧坚持不懈地贯穿没苦硬吃的原则选择看起来最苦的那种。
最开始我是膨胀的斗战胜佛,自以为可以解救苦海无边的老父亲,便用我的金箍棒扫着四散魔气,偏偏我忘了,我头顶还有一顶紧箍儿,而我爸,不是唐僧,好巧就会紧箍咒。
金箍棒沉入东海龙宫,斗战胜佛一去不复返,摇身一变成了小猴,紧箍咒再也无法施加我身,我也再也拔不出那法力无边的如意金箍棒。
我沉默、沉默,与其说我是小猴,不如说我是乌龟,我爸被封印进折叠聊天,文豪大作一出现,螺旋纹与第四个选项来了个深度交流。
我妈酷爱讨价还价,但她母爱如山,此一份讨价还价只对着我一个小猴。阿弥陀佛,菩萨你渡了我吧。
倘若爱也能讨价还价,成了金钱般的东西,那这份爱还算爱吗?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妈知道。
在我妈眼里,我这个小猴永远没学会下地,懂事这东西更是猴年马月才有的,所以爱是要再三商榷的。她要是经商,绝对万利无亏。
我理解他们,却一心逃避。
我很小时候就是留守儿童,跟着我奶奶。我妈带着我炸弹无机小弟和我爸住。那会我爸在海南,我妈就带着我弟跟着飞海南,一去两年。
倘若不是我奶奶不会带孩子,让我得了病,她不得不回来,多半她撒手不管。
我曾怨,后来迷茫。我理解,但给不了行动。
我叔叔的妻子——我们这边叫阿姨,曾给我看过我很小时候的照片:粉色袄子,那应该是冬天;脸红?冻的;满手的脏,指甲缝里的泥抠也抠不出来;头顶一个粉色发卡,据说是阿姨买的;脸很圆,肉球一般。
妥妥的黑历史,却叫我没由来整愣。
“那时候我爸妈呢?”
“你忘啦?海南呢?”
“我弟呢?”
“一起。”
空气里响起笑声,“你瞧瞧、那时候你脏死了!”阿姨看向主屋里一圈人,“我那时候还没和阿纷结婚,去几次,妈都不知道给阿回洗澡。她也爱到处玩,每次惹一身脏。”
哦。心里吐字。
我讨厌长辈们用我的黑历史来聊天玩笑,对我来说这一点也不好笑。斗战胜佛应该降妖除魔,就算改头换面成了小猴,也理应去摘桃戏水。
长辈的身份可以用来为所欲为吗?我想是不能的。许多无意识的行为,都会打压孩子的自信心、自尊心,让他们形成一个畏缩心理,从而连幻想从一小猴变为齐天大圣的影子都消散无踪。
啊,阿弥陀佛,菩萨,你渡了我吧!
我在两片不交融的海上漂泊,一片叫爱,一片叫恨。
我无法言说这份爱,更无法言说恨,他们缠在一起,爱来的时候,是背着恨的,恨裹挟的时候,中间是有爱的。
我在不交融的中间,随着海浪在其中穿梭。这是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哪一难?我不知道,阿弥陀佛。
三观在初中形成,恰逢我舟行不稳的开始,也恰逢我心最高气最傲的几年。
排名从一百八攻陷前五十后,我从未掉下前两个考场。
高手颇多,虽做不成齐天大圣,但也能在第二考场给自己筑窝。于是自以为已然得了菩萨青睐,于我之下的小猴皆在苦海里屡屡而行,殊不知普天之下猴猴平等,排名决定不了气度和人生,亦不能作为得青睐的凭借,可怜可笑,自以为也是竹篮打水。
不过初中小猴并没有这个准确意识,还以为自己得青睐就能悟道,每日三省吾身: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眼高于顶,不乐意和除认可的小猴打交道,甚至颇有点评。若不是练就了一番言吐于心的功夫,早棍棒底下出孝猴了。
这种症状持续了三年。小猴居然学会了筋斗云,腾云驾到了新一座花果山大校园,猴群变样,高手不是颇多,是如云。
小猴眼界没变,狠狠跌了个大跟头,武艺搏斗落了下风,已然不是一个筋斗就能上台阶的事。
齐天大圣拯救世界之梦彻底破碎,我昏睡一天又一天,直到某日石破天惊,小猴坠崖,粉身碎骨。
幸好有一良师师从哪吒,有一口三味真火,烈火燎燎,寸草不生,却烧了引人昏睡的白日梦蝶,将黄粱一梦随那蝶的尸灰散入土里。
真火贯彻小猴的碎骨,牵血丝引骨线,重塑了小猴的血肉之躯。
良师曰:你不是齐天大圣,练不就金刚不坏之躯,为师这一口真火,只能缝合你的血骨,日后恢复如何,自当以你之行为主。
良师一甩广袍,佛尘静躺于臂弯,他笑着摸了摸白胡子,唤来一白鹤,驾鹤去那仙山。可我分明瞧见,那鹤脚底下有云一朵,菩提祖师曾唤那位筋斗云。
莫非此师亦师从菩提祖师?我不知。
那这是梦镜焉?我亦不知。
我不再昏睡,明白众生芸芸,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斗战胜佛拯救世界,但人人都可以站在自己的花果山的最高峰上。
只可惜我虽没了紧箍儿,却日夜受骨血里的枷锁拉扯。粉身碎骨没能退去,我再瞧,原已化作骨血里的一部分。
怪不得、怪不得!
三味真火烧不去!
我妈习得新一轮密法,多半师从艾莎,却未得其精髓,只像魑魅魍魉套人皮似的只会点皮毛:任何由她的错引发的口水战争,全交给冰雪魔法。
这一招永远让我哑火。或者说,即便未哑火,冰造高墙也隔绝了那点火。
良师走那一日,我该求教如何吐三味真火的!我却忘了,三味真火融不了她的冰。
我家成了原始地球,地表运动让人人之间隔海,而我妈久居北极圈,就算过了海也跨不过冰川。
说来也怪,这些让我恼的、却又滋生了我的文学梦。
又一次,当黑屏亮起,时间恰好从23:59跳到00:00。第二天了,五百四十七天。
耳畔似乎还有先生均匀的呼吸,眼前好像是先生宁静的睡颜。可伸手摸去,床边空荡荡,我很不习惯。
冷白的光照的是谁的心?又讲的谁的愁。原是我的。
这是你离开的第十四天。也是我难以入眠的第十四天。
先生,我在写下这些的时候,我仍然在想你。
第五百四十七天,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