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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为了三十两,她忍。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秦芜端着熬出米油的小米山药粥,配着一碟虾仁芙蓉糕去了抱厦。

      顾柏昨日刚被那盆“土”安抚了肠胃,今日原本有些期待,可一看食盒里端出来的又是寻常的清粥小菜,小脸就拉了下来。

      他别过头,哼了一声:“我不吃这个,我要吃昨天的土。”

      顾夫人在一旁急得又想开口训,秦芜却暗暗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节筒,拔开塞子。

      “那东西太补,不能天天当饭吃,得当成药引子。”秦芜连哄带骗,将竹筒倾斜,把昨日剩下的一点灰褐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熬得黏糯的黄小米粥上,“喏,洒了药引子,这粥便不一样了。你搅和搅和试试。”

      那股熟悉的火焙肉脂香混合着小米的谷物香气飘了出来。

      顾柏狐疑地拿起勺子搅了两下,粥面浮着一层灰褐色的细末。

      他试着尝了一口,果然没有反胃,这才不情不愿地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有了这“药引子”做过渡,接下来的七八日,秦芜变着法地将猪肝粉、豆面揉进各种面食和汤羹里。

      顾柏不仅没再吐过,那青白小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起来。

      他跟秦芜的关系也越发好了。

      每日早晨,他便跑到西小灶门口蹲着,也不闹,就托着腮帮子看她筛粉、揉面,鼻尖沾了点面粉也浑然不觉。有时在园子里摘了鲜花,便趁她不在,悄悄搁在案板角上。

      秦芜瞧见了也不点破,隔日做山药糕时,便多做一朵糖渍小花,搁在他碗边。

      偶尔晴好,吃完午饭她会陪他在廊下坐会儿,跟他说些前世她在乡下奶奶家的趣事 。

      比如蚕豆花开时像满田紫蝴蝶,说蝼蛄夜里会顺着田埂打洞,说桑椹熟了紫得染手指。

      顾柏听得眼睛亮晶晶的,长到八岁,他的世界只有深宅大院和喝不完的苦药,从没人跟他说过这些故事。

      府里下人都私下说,七公子像是换了个人,不单肯吃饭了,连笑都多了。

      顾夫人喜得合不拢嘴,吩咐下去,西小灶的食材只管拣最好的送,半点不许怠慢。

      这天傍晚,秦芜炖了碗百合莲子羹,炖得糯糯的,清心安神,想着给顾柏当宵夜正好。嬷嬷说七公子在后花园看蚂蚁搬食呢,她便端着小碗,顺着游廊往园子去。

      刚转过芭蕉丛,便听见假山那头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带着点冷笑,是顾晏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怯懦,是顾柏。

      秦芜脚步顿住,没好意思贸然过去,便停在树丛后等了等。

      风卷着芭蕉叶沙沙响,话声碎在风里,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来几句 :

      “…… 吃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母亲还当宝贝……”

      “…… 再闹,仔细我……”

      顾晏的语气轻佻又刻薄,像逗弄什么小动物,接着便传来顾柏克制的啜泣声。

      秦芜探了探头,就见顾柏踉跄着退了一步,攥着拳头,浑身微微发抖。接着,他点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秦芜眉头紧锁,正欲后退避开,顾晏却敏锐地转过头,一眼瞧见了树丛后的衣角。

      “谁在那儿偷窥?给我站住!”

      躲是躲不掉了。秦芜深吸一口气,端着空竹篮绕出花墙,垂着眼行了个礼:“见过五公子。民妇来采些莲藕。”

      顾晏看清是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轻慢的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七弟院里的小厨娘。”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颊上,“瞧把我七弟养得,都有力气满院子乱跑了。娘子好大的本事。”

      秦芜不卑不亢:“五公子谬赞,不过是分内之事。”

      “爷也想沾点弟弟的光。这会儿正巧胃里泛酸,没什么胃口。劳烦秦娘子也给我做碗粥来。记住了,要清,要淡,不能见油星,也不能有半分甜味。做不好……”

      他拖长了语调,“仔细你这差事还能不能保。”

      秦芜垂着眼应了声 “是”,心里清楚这是故意找茬。可他是府里的五公子,她一个外府厨娘,犯不着正面顶撞。

      她转身回了西小灶,盘算着做什么粥。

      胃里泛酸,又要清,要淡,不能见油星,不能有甜味。这摆明了是故意出难题。普通的白粥寡淡,他定会挑刺说没滋味。若加了肉末高汤,又犯了“见油星”的忌讳。

      针对胃酸泛溢,前世最管用,也最质朴的法子便是“焦米粥”。

      她从米缸里舀了一小碗上好的新粳米,淘洗干净后,沥干水分。灶上架起一口洗净的干铁锅,不放一滴油,烧热后直接将粳米倒进去。

      这活儿全凭耐心,火大了米会糊,火小了焙不出香气。

      她用微火慢慢地翻炒,原本雪白的粳米渐渐转为微黄,一股谷物焦香在灶房里弥散开来。

      等米炒到呈现浅琥珀色,秦芜往锅里注入清水,又从案头的料盒里挑了一小片存放了五年的新会老陈皮,洗净后一并丢入锅中。

      大火煮开,小火慢熬。

      半个时辰后,粥熬好了。这粥与寻常的白粥不同,汤汁清亮透明,泛着淡淡的茶褐色,米粒开了花却不散烂。不仅没有半点油星和甜腻,那股陈皮的清苦药香混着焦米的醇厚,闻着便让人觉得胃里妥帖。

      秦芜将焦米陈皮粥盛入一只青瓷小碗,放进食盒,提着去了顾晏所在的前院水榭。

      水榭里,顾晏正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

      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秦芜身上。

      秦芜走上前,把粥搁在石桌上。

      “五公子,粥好了。”

      顾晏坐起身,瞥了一眼那碗颜色古怪的汤水,嫌弃地挑起眉:“这是什么东西?我让你熬粥,你端一碗刷锅水来糊弄我?”

      “回公子,这是焦米陈皮粥。公子方才说胃里泛酸。这焦米经过干焙,性温,可健脾和胃,陈皮也能理气化痰。此粥无油无糖,清淡开胃,正合公子的吩咐。”

      顾晏动作微顿。他本是随口一句刁难,打算借机发作,倒没料到她真对症下了厨。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银匙,搅了搅粥汤,舀起半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

      没加糖,却带着谷物烘烤后独有的回甘。陈皮的微微苦涩恰到好处地压住了他这几日饮酒过度的烦腻感。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那股烧灼泛酸的不适,竟真的平复了许多。

      顾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秦芜:“手艺倒确实拿得出手。只是不知道,秦娘子的规矩,是不是跟手艺一样好?”

      秦芜垂着眼:“民妇愚钝,不懂公子的意思。”

      顾晏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她跟前,靴尖几乎要抵到她的裙摆。

      他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方才在假山后头,你都听见什么了?”

      秦芜神色未变:“民妇只听见公子吩咐要做一碗无油无甜的清粥。其余的,一概不曾听见。”

      她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寻不出一丝破绽。顾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是个聪明人。”他语气轻佻,“明儿你再过来,我还要吩咐你做东西。”

      秦芜皱眉,斟酌着回绝:“民妇是夫人聘来伺候七公子饮食的,恐怕分身乏术。”

      “叫你来你就来,你不来我就亲自去求母亲,你看她是会为了显她这个继母的大度由着我,还是为了一个外头雇来的厨娘,去落个苛待继子的恶名?”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那三十两,她忍。

      此刻也没必要跟他在这里耗。她压下心底的憋闷,微微垂首:“知道了。公子早些歇息,民妇告退。”

      走出水榭,夜风一吹,秦芜心底隐隐发沉。

      顾晏这人,看着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实则像条阴冷的毒蛇。也不知他平常如何欺负柏哥儿。

      她提着空食盒,刚转过前院的垂花门,蓦地顿住脚步。

      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孤零零地站着个人影。

      “柏哥儿?”秦芜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

      “你别过来!”柏哥儿往后退了一步。

      他仰头瞪着她,眼眶通红,眸子里满是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

      “你也是个坏人!”他吼道,“你竟然给他做东西吃!你跟他们一样,都是去巴结他的!”

      秦芜心口一酸,想要上前拉他:“你听我解释,是他……”

      “我不要听!”柏哥儿一把挥开她伸过来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为你是好人,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再也不要吃你做的东西了!我讨厌你!恨你!”

      吼完,他转身跑进了漆黑的后花园里。

      “柏哥儿!”

      好不容易刷出来的好感度,一朝归零。

      秦芜急了,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将军府后园极大,草木深重,假山林立。小孩子身形矮,随便往哪个花丛石洞里一钻,便寻不见踪影。

      秦芜不敢大声嚷嚷,怕惊动了旁人,让柏哥儿难堪。她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顺着他跑开的方向,一个院角一个花坛地找过去。

      找了两三刻钟,她出了一身汗,却始终没见着人。

      难道跑回房了?

      正当她打算回去看看,路过一处假山群时,一阵咀嚼声传了出来。

      秦芜顿住,这声音很耳熟。

      她放轻脚步,慢慢绕过半人高的太湖石。

      借着月光,她看见柏哥儿正蜷缩在最里头的石洞里。

      这几日好不容易戒掉的恶习卷土重来。

      他徒手抠起地上带着腐叶的湿泥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他一边嚼,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泥水混着泪水,将一张白净的小脸糊得污浊不堪。

      秦芜看着这一幕,震惊又难过。

      她原以为用食物治好了他的胃,这事儿便算成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异食癖并不全是因为缺微量元素,还有心病。

      将军府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为何会有心病?

      除了顾晏的长期霸凌,她想不出别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为了三十两,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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