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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菜惊席   灶 ...


  •   灶房里静了一瞬。

      随即,几个帮厨没忍住,发出嗤笑声。

      李厨子皱眉,不耐烦的摆手:“哪来的疯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

      秦芜并不恼,微微躬身:“李师傅,这汤里的黄油已经熬化,重新吊汤绝赶不上开席。死马当活马医,给我半个时辰。成了,是您的功劳,砸了,我任凭发落。”

      李厨子愣住。这小厮虽满脸锅底灰,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股机灵劲儿,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急出了幻觉,竟从一个打杂的身上,看出了点运筹帷幄的气魄。

      “让他试!”管事刘妈妈道:“真砸了,拉他垫背!”

      “话不是这么说的,谁会找半大小子来救场?真砸了,老太太问起来,还不是要问我的罪……"

      秦芜道: “李师傅,横竖需要寻个法子交差,既然你想不到,为何不让我试?”

      她顿了顿,见李厨子神色松动,又道:

      “更何况,听您方才说,老母鸡大火滚了三个时辰,连火腿和干鲍的油都炖化在汤里了 。料是极好的,鲜味也足,只可惜火候太急,逼出了黄油,汤就浑了。”

      此话一出,看笑话的帮厨们全噤了声。

      李厨子看秦芜的眼神也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倒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琢磨一二,便道:“好,就让你试试。但丑话说在前头,做坏了,你小命不保。"

      “成。”她爽快应承。

      赵氏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上前拉了拉秦芜的袖子,声音发颤:" 你、你行吗?别逞强啊……咱不要那银子也成......"

      "娘,放心吧。" 秦芜拍了拍她的手,"没事。"

      秦芜不再废话,径直走到案板前,拿清水净了手。

      “备个干净木盆。取一块精瘦猪肉,两块生鸡脯肉。再来一海碗葱姜水。”

      秦芜抄起两把厚背菜刀,利落地剔去鸡脯与瘦肉上的白筋薄膜。刀刃如骤雨落下,“笃笃笃”,不轻不重。

      待肉块碎裂,她手腕一翻,改刀刃为刀背,开始砸。

      细密的捶打下,肉质纤维被寸寸摧毁。她将猪肉和鸡肉分别盛入两只碗中,分次打入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飞速搅打,直到肉泥泄开,化作细腻黏稠的糊状。

      “这瘦猪肉糊叫红茸,鸡肉糊叫白茸。红茸去底浊除血沫,白茸提鲜滤细油。”秦芜端起两只碗,走到那口紫铜汤锅前,“撤火,把汤面上那层浮油全撇干净。”

      小厮赶紧抽去炉膛里的劈柴,李厨子亲自上手,拿大铁勺将表面那一层厚厚的黄油撇去大半。

      秦芜抄起大漏勺,将锅里的老母鸡与干鲍悉数捞出,弃之不用。接着,她舀起一瓢凉水,顺着锅沿浇了进去。

      原本滚沸的汤面瞬间平息,温度被压到了温热。

      “肉茸若遇滚汤,便会烫成死肉团。非得是这等温汤,方能让肉茸化开。”

      秦芜端起那碗红茸,徐徐倾入温热的汤中,边倒边顺着一个方向轻柔推搅。随后吩咐:“加两根细柴,留微火。”

      神奇的一幕在众人眼前生生化开。

      随着汤温在微火下慢慢升高,散入锅中的红茸遇热,缓缓凝结。生肉中的胶质仿佛化作一张无形的细网,随着水流徐徐上浮。所过之处,浑浊的骨渣、底层的血沫,尽数被这张肉网吸附、兜裹。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微沸的汤面上,红茸凝成了一块灰褐色的厚实“肉饼”。

      秦芜手腕微挑,漏勺探入,将整块吸满杂质的肉饼捞出,反手扣进泔水桶。

      “再压一次汤温。”

      待汤水再次降至温热,她将那碗白茸倒入锅中,行第二次“扫汤”。

      当这第二块肉饼被撇出时,秦芜扯过一块干净的细孔纱布,覆在另一个空铜盆上,将大锅里的汤汁尽数滤了过去。

      撤开纱布的那一刻,偌大的灶房鸦雀无声。

      铜盆里,哪里还有半分油腻浑浊?

      一盆高汤,竟变得如深井清泉般澄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寻不见一星半点的油花。可那股被封存洗练过的醇厚鲜香,却比先前还要霸道。

      李厨子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结结巴巴道:“汤、汤是清了……可老太君要吃肉啊!你把老母鸡捞了,光端一锅清水上去顶什么用?”

      “老太君古稀之年,那猛火催出来的老母鸡,她老人家嚼得动么?”

      秦芜转过身,将方才特意留下的最后小半碗鸡脯肉茸端近。

      “既要烂而不糜,便不能要原本的肉相。”

      她取过一只空碗,打入两枚鸡蛋,只留清透的蛋清。又抓了一小撮水豆粉,兑入一勺刚刚冷却的清汤,倒进那碗纯鸡茸里。加少许胡椒、细盐,一并顺着方向搅打。

      这一步叫澥浆。她做多了,水粉和蛋清的比例全凭手感,多一分则肉僵成死坨,少一分则散在汤里成不了花。

      秦芜动作麻利,直到鸡茸变成一碗细腻均匀的白浆。

      “把火烧旺,汤要滚。”

      待那口澄澈的高汤翻起滚沸的浪花,秦芜端起瓷碗,将雪白的鸡茸浆液悬空淋入滚汤中,用手勺在汤里极轻极缓地推搅了两下。

      “马上撤火,留底火慢冲。”

      随着炉火被撤去,大锅里的滚沸平息下来。

      锅中那浆液遇着温吞的热力,竟奇迹般地开始舒展、绽放。宛如千百朵剔透的雪花在清汤中盛开,不过须臾,便凝聚成了一簇簇脂玉般柔滑的块状,盈盈漂浮于水面之上。

      秦芜拿过青瓷小盅,将两棵提前氽熟的翠绿菜心垫于盅底,手腕翻转,轻巧地将莹白的“豆花”舀在菜心上,再徐徐注入清澈见底的高汤。

      最后,她捻起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陈年火腿末,如红梅点雪般,轻洒在豆花表面。

      做完这一切,秦芜放下汤勺,退后半步。

      “此菜名为‘鸡豆花’。吃鸡不见鸡,入口即化,状似白玉豆腐。”

      秦芜抬起眼,看向呆若木鸡的李厨子:

      “用这道菜配这盅汤,方是真正的烂而不糜,汤清如水。”

      李厨子终于回了魂,赶紧拿干净汤匙舀了口喝。

      鲜甜与清雅在舌尖化开,没有一丝老母鸡的腥膻与黄油的腻口。

      李厨子干了大半辈子膳夫,头回见识这种手段通天却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子。他本就是个惜才的人,此刻轻视的心早没了,看秦芜的眼神亮得像见了活宝贝。

      “好小子!只要老太君今晚吃得满意,保住了大伙儿的饭碗,我李某人绝不亏待你!”

      他说完,转过头吩咐帮厨:“别愣着了,还有半炷香开席。这豆花的分量,只够盛五盅。给老太君、长公主和裴大人那一桌主位全换上。至于旁桌的客人,便用剩下的清汤配些精细素菜,上头吃得高兴,底下人自然不会挑理,快去!”

      众人有了主心骨,立刻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恰逢丫鬟秋雁挑帘进来催菜。食盒一交出去,灶房里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秦芜也暗自松了口劲,听李厨子那话,只要老太太那一关过了,李厨子多半会赏她。银子一到手,立马脚底抹油。

      此时,侯府前厅。

      主桌上,老太君端坐中央,左手边是长公主,她四十来岁,端庄雍容,眉目慈善。

      右手边则是京兆府少尹,裴聿。

      论品阶,裴聿本坐不到这主位上,但他如今是圣上破格提拔的天子近臣,手里握着京城刑狱治安的实权。侯爷有心结交这位前途无量的新贵,特意将其请上主桌。老太君更是打听过他素来饮食清淡,才有了后厨临时改汤那一出。

      裴聿端坐客位,礼数周全,只是面上天生带了几分不苟言笑的冷峭。

      席间上了几道浓油赤酱的菜,他出于做客的规矩,神色如常地浅尝了一两筷子,便不再多动,只端起茶盏垂眸饮茶。

      秋雁小心翼翼地将青花玲珑盅奉上,揭开盖子,一股清香飘散开来。

      老太君垂眸一看,盅内汤清如秋水,几片翠绿的菜心之上,卧着一团宛如白玉豆腐般的东西,上面点缀着几粒殷红的火腿末,真真配得上“松鹤延年”这般雅致的名头。

      老太君试探着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下一刻,老人家眼睛亮了。

      那“豆腐”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作鲜美的汁水,偏偏又带着肉的醇厚,妥帖地暖过了喉咙,说不出的舒坦熨帖。

      “好!好一个清心去腻的松鹤延年!”老太君连声赞叹,眉宇间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长公主尝了一口,也觉惊艳,笑道:“侯府的厨子真是越发有长进了。本宫看,这等精巧心思,倒是别致,本宫在宫里也没吃过这般做法。”

      老太太喜不自禁,“殿下这可是问住老身了。瞧着是块素净白玉,偏生吃出了肉香,这厨子今日确实用了心。来人,去把李师傅叫上来讨赏,顺便让他给咱们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变出的戏法。”

      不多时,李厨子被传到了前厅。

      见主桌上主客尽欢,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跪下磕头谢恩。

      长公主慢条斯理地搅着汤匙,温声问:“你这鸡肉做成的豆腐,连一丝肉筋都吃不出。这汤又是如何做到清如白水,却鲜味扑鼻的?这手艺,倒是让本宫开了眼。”

      李厨子心头一跳。

      若是平时,他肯定顺竿爬就把功劳揽了。可刚才秦芜那套“红白双茸扫汤”、“蛋清水粉澥浆”的绝活,他没看明白。这会儿要是强行揽功,他定要露馅,那可是欺瞒贵人之罪。

      况且,李厨子在后厨混了半辈子,也算是个讲究江湖规矩的厚道人。那半大小子救了他全厨房的命,他也乐得提拔对方一把。

      思及此,李厨子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头:“回长公主的话,小人不敢贪天之功。今日这道菜,是小人与厨房里一位新来的帮厨小兄弟合力做成的。特别是这‘扫汤’和‘鸡豆花’的手艺,全仰仗那位小兄弟的奇思妙想。”

      “哦?”长公主来了兴致,连一旁始终未置一词的裴聿也微微抬了抬眼。

      长公主笑道:“竟是个年轻的帮厨?如此奇才,窝在后厨烧火倒是屈才了。去,把那位小兄弟也叫上来,如此年轻就有这等手艺,倒是个可造之材。”

      前厅的传话丫鬟领了命,快步朝后厨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一菜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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